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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檀香失控与beta的掌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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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葛肖淳和江瑞站在巷子口那家韩餐店门前,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两根,“朴氏”的“氏”字只剩下一半,像个残缺的姓氏。这是他们以前排练完常来的地方——便宜,分量足,老板从不过问一群年轻人为什么总在深夜带着乐器出现。
“就这儿吧。”葛肖淳推开门,铃铛叮当作响。
店里人不多,但各种alpha信息素混杂——辛辣的姜、沉稳的橡木、攻击性强的黑胡椒。江瑞在门口顿了一下,下意识地调整抑制环。檀香信息素本能地收紧,像动物竖起毛发。
“没事吧?”葛肖淳回头看他。
“没事。”江瑞走进去,选了最里面的卡座。
点完单后,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不是排练时那种专注的沉默,是解散后的、不知该说什么的空白。葛肖淳用筷子戳着泡菜碟里的小萝卜,江瑞盯着墙上褪色的海报——某年世界杯的韩国队阵容,球员的脸已经模糊不清。
“你说,”江瑞突然开口,“温清哥真的就那么......不在乎吗?”
葛肖淳没抬头:“他在乎。就是因为太在乎了,才必须切断。”
“我不懂。”
“你当然不懂。”葛肖淳放下筷子,“你是alpha,还是江家的alpha。你生来就被告知要控制、要主导、要负责。但温清是omega,还是刚刚被临时标记又被迫切断的omega。对他来说,乐队不只是乐队,是......那个标记的延伸。江凌不在了,标记在消退,乐队就成了一个每天都在提醒他‘连接已经断了’的伤口。你说,如果是你,你会不会想尽快把伤口挖掉?”
江瑞沉默。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抑制环——军用级,和江凌同款,只是型号低一级。江家每个alpha成年时都会收到这个,像某种家族徽章,也像某种枷锁。
“我只是觉得......”他声音低下去,“至少可以好好道别。而不是像今天这样,像扔垃圾一样,说散就散。”
“你觉得温清今天好受吗?”葛肖淳看着他,“他走进来的时候,信息素是收敛的,但你知道薄荷收敛到那种程度需要多大的控制力吗?他几乎是在窒息自己。还有他的眼睛——你看不出来吗?他在痛,只是用平静包装起来了。”
江瑞愣住了。作为alpha,他对omega信息素的感知是本能性的——要么被吸引,要么被排斥,要么被挑衅。但他很少去“阅读”信息素背后的情绪。檀香信息素总是直来直往:愤怒就爆发,快乐就张扬,悲伤就......他好像很少让自己悲伤。
“我是不是......”他迟疑道,“太自我了?”
葛肖淳笑了笑,有点苦:“你是alpha嘛。alpha的世界里,自我是天赋,也是诅咒。”
菜上来了。热气蒸腾,辣白菜炖脊骨汤的辛辣气味冲淡了空气中的其他信息素。江瑞拿起勺子,又放下。
“凌哥走的那天,”他忽然说,“其实给我发了条消息。在他手机坏掉之前。”
葛肖淳抬起头。
江瑞掏出手机,调出一条短信。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二十七分,内容只有一行:
「乐队和温清,交给你了。别像我一样搞砸。」
“我那时不知道‘搞砸’是什么意思。”江瑞盯着屏幕,“现在可能懂了。他搞砸了和温清的关系,搞砸了乐队,搞砸了......一切。所以他把我爸安排的‘责任’转交给我。但他不知道,我也搞砸了。”
“你没搞砸。”葛肖淳说,“你尽力了。”
“尽力有什么用?”江瑞放下手机,檀香信息素开始不稳定地波动,“乐队还是散了。温清哥还是走了。凌哥......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们这三个月,到底算什么?”
这个问题太重,重到连葛肖淳这个总是嬉皮笑脸的beta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就在这时,邻桌来了新客人。
三个alpha,明显刚打完球,汗水混合着强烈信息素涌进来——雪松、皮革、还有一种近乎暴力的铁锈味。他们大声说笑,点酒,其中一个信息素格外强的alpha(铁锈味那个)看了江瑞一眼,眼神里有alpha之间本能的评估和隐约的挑衅。
江瑞的身体瞬间绷紧。
抑制环的屏幕开始闪烁——信息素浓度从稳定值280单位飙升到410、550、700——
“江瑞。”葛肖淳低声叫他的名字。
但已经晚了。
易感期被激发了。
不是完整的爆发,而是前兆——alpha的易感期通常有24-48小时的前期阶段,信息素浓度会异常升高,情绪波动剧烈,对同类的挑衅极度敏感。江瑞上周就该进入易感期,但他用了双倍抑制剂强行推迟,因为要排练,因为要等庄温清回来。
现在,在陌生alpha挑衅性信息素的刺激下,被压抑的易感期像决堤的洪水般冲垮了脆弱的防线。
江瑞的呼吸变得粗重。檀香信息素失控地爆发——不再是平时那种沉稳的木质调,而是滚烫的、带着烟熏焦灼感的、充满攻击性的气息。他的眼睛开始发红,手指扣住桌沿,指关节泛白。
邻桌的铁锈味alpha察觉到了变化,挑衅变成了真正的对抗。他释放出更强的信息素,像一记无形的拳头砸过来。
“操。”江瑞低吼一声,猛地站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响声。整个餐厅瞬间安静。所有目光投过来。
“江瑞!”葛肖淳抓住他的手臂,“冷静点!”
但beta的劝阻在alpha易感期的本能面前苍白无力。江瑞甩开他的手,盯着那个铁锈味alpha,檀香信息素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感:“你,找事?”
铁锈味alpha也站起来,冷笑:“小子,易感期就别出来晃。控制不住自己的畜生,就该关在家里。”
这句话像点燃炸药的火星。
江瑞扑了过去。
葛肖淳的反应更快。他几乎是本能地插进两人中间——不是用信息素(他没有),不是用力量(他不如alpha),而是用身体。江瑞的拳头收势不及,砸在他肩胛骨上,闷响。
疼痛让葛肖淳倒抽一口冷气,但他没退。
“江瑞!”他抓住江瑞的手腕,盯着他的眼睛,“看着我!我是葛肖淳!你他妈看着我!”
江瑞的眼睛里全是混乱的、被本能驱动的暴怒。檀香信息素烫得惊人,葛肖淳作为beta都能感觉到那种物理性的热浪。但他没松手。
“老板!报警!”邻桌有人喊。
“别报!”葛肖淳回头吼,“他易感期突发,不是故意的!老板,有后门吗?让我们从后门走!”
老板是个中年beta,见过太多alpha闹事。他叹了口气,指了指厨房方向:“从那儿走。快点儿。”
葛肖淳用力拽着江瑞往后门拖。江瑞还在挣扎,信息素像困兽般左冲右突。其他食客纷纷避开,有人捂住口鼻——高浓度alpha信息素对beta和omega都有刺激性。
好不容易把江瑞拖进后巷,葛肖淳反手关上铁门,把餐厅的喧嚣和敌意关在里面。
巷子里昏暗,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余光。雨水积在坑洼的地面上,反射着破碎的光。
江瑞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易感期的热潮还在冲击他,檀香信息素混乱地爆发、收缩、再爆发。他抬手想扯抑制环,被葛肖淳按住。
“别扯!扯了你会彻底失控!”葛肖淳的手心全是汗,肩胛骨还在剧痛,但他没松手。
“我控制不住......”江瑞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是生理性的无助,“葛肖淳,我控制不住......”
“那就别控制。”葛肖淳说,声音出奇地平静,“释放出来,但别伤人。我在这儿,你伤不到别人。”
这句话像某种咒语。
江瑞盯着他。昏暗中,葛肖淳的脸模糊不清,只有眼睛很亮——beta的眼睛,没有alpha的侵略性,没有omega的柔软,就是一种纯粹的、稳定的、人类的眼睛。
檀香信息素开始变化。
不再是攻击性的爆发,而是变成了一种......宣泄。像决堤的洪水找到了河道,汹涌,但有了方向。信息素浓度还在飙升,但性质改变了——从对外界的攻击,转向对自身的消耗。
江瑞的身体开始发抖。易感期的热潮在体内烧灼,他滑坐在地上,手指插入发间,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喘息。
葛肖淳在他面前蹲下。
“需要抑制剂吗?”他问,“你带了吗?”
江瑞摇头。他用完了,本来今天该去领新的,但乐队解散的事让他忘了。
“那......”葛肖淳迟疑了一秒,然后做了个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动作。
他伸出手,掌心贴在江瑞的后颈——不是腺体,是旁边,靠近抑制环的位置。
beta没有信息素。但人类有体温,有触碰,有一种叫做“存在”的安慰。
江瑞的身体猛地僵住。
alpha的易感期是极度私密、极度脆弱的状态。通常只有家人、伴侣或专门的医护人员可以靠近。触碰后颈——即使不是腺体——也是一种极其亲密的侵入。
但奇怪的是,江瑞没有推开他。
葛肖淳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一点常年打鼓留下的薄茧。那种触感很实,很稳,像锚。
“深呼吸。”葛肖淳说,声音很低,“跟着我的节奏。吸气——二、三、四。呼气——二、三、四。”
江瑞闭上眼睛,尝试跟随。檀香信息素开始有规律地起伏,像潮水找到了月亮的牵引。
时间在昏暗的巷子里缓慢流淌。
远处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巷口,一闪即逝。楼上某户人家在放电视,模糊的对白声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雨水从屋檐滴落,嗒,嗒,嗒,像缓慢的节拍器。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瑞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信息素浓度虽然还高,但已经不再失控。易感期没有被压回去,但暂时被安抚了。
他睁开眼,葛肖淳还蹲在他面前,手还贴在他后颈。
“谢谢。”江瑞说,声音沙哑。
葛肖淳收回手,掌心在裤子上蹭了蹭——不是嫌弃,是某种不自在。“能站起来吗?”
江瑞点头,扶着墙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还能走。
“你家还是我家?”葛肖淳问,“你这样不能回宿舍,会吓到室友。”
“你家吧。”江瑞说,“我家......我爸在家。”
葛肖淳没多问。他扶住江瑞的手臂——这次江瑞没有甩开。
两人沿着小巷慢慢往外走。江瑞的抑制环屏幕还在闪烁警告,但频率已经慢了下来。檀香信息素依然浓郁,但不再伤人,而是一种疲惫的、厚重的、像焚香燃尽后的余烬。
走到大路上时,江瑞突然开口:“你肩膀,疼吗?”
“还行。”葛肖淳耸肩,一阵刺痛让他咧嘴,“你拳头挺硬。”
“对不起。”
“没事。易感期嘛。”葛肖淳顿了顿,“不过下次要打,提前说一声,我戴个护具。”
江瑞笑了——很短暂,很虚弱,但是笑了。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交错、分离、又交错。
葛肖淳叫了车。等车的时候,江瑞靠在电线杆上,看着夜空——雨后的天空是深紫色的,没有星星。
“葛肖淳。”他忽然说。
“嗯?”
“beta......是什么感觉?”
葛肖淳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没有信息素,不被本能驱动,不被alpha和omega的那些......破事困扰。”江瑞的声音很轻,“是什么感觉?”
葛肖淳沉默了很久。车灯从远处照过来,越来越近。
“不是没有困扰。”他最终说,“只是困扰的方式不同。alpha和omega活在信息素的世界里,像鱼活在水里。而beta活在空气里,看你们在水里挣扎、相爱、互相伤害。我们看得见,但碰不到水的温度,也尝不到水的滋味。”
他顿了顿:“有时候觉得自由,有时候觉得......隔着玻璃。”
车停在他们面前。司机是个beta大叔,看了江瑞一眼,皱了皱眉:“小伙子,易感期?”
“刚突发,现在稳定了。”葛肖淳说,“不会弄脏你车的。”
大叔叹了口气:“上来吧。窗户开大点。”
后座上,江瑞靠着车窗,葛肖淳坐在他旁边。檀香信息素充满了狭小的空间,但司机没抱怨,只是把空调开大了些。
车子驶过夜晚的街道。霓虹灯在车窗上流动,像融化的彩色油脂。
江瑞闭上眼睛。易感期的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但他的意识异常清醒。
他想起葛肖淳贴在他后颈的掌心。
温热的。
稳的。
没有信息素,但有一种比信息素更坚实的东西。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觉得,也许乐队解散不一定是终结。
也许裂缝之下,除了回声,还有别的。
比如,一条beta伸过来的手臂。
比如,一个易感期失控时没有被抛弃的夜晚。
比如,檀香在焚尽之后,
或许会长出新的东西。
车子在一个老小区门口停下。
葛肖淳付了钱,扶江瑞下车。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们摸黑上楼。钥匙转动,门开,暖黄色的灯光漏出来。
“有点乱。”葛肖淳说,踢开地上的鼓谱,“卫生间在左边,客房没收拾,你睡我床吧。我去沙发。”
江瑞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狭小但充满生活气息的空间——墙上贴满乐队海报(没有“锈钉”),角落堆着鼓零件,书架上塞满CD和乐理书,窗台上养着一盆蔫了的绿萝。
一个beta独居的痕迹。
一个与江家截然不同的世界。
“葛肖淳。”他又叫他的名字。
“又怎么了,大少爷?”葛肖淳在厨房倒水,头也不回。
“今天......谢谢你。”
葛肖淳端着水走过来,递给他:“别谢了。明天你要是还没好,记得自己去医院开药。我可不想照顾一个失控的alpha整整三天。”
江瑞接过水杯,温水透过玻璃传递到掌心。
“不会失控了。”他说。
“最好不会。”葛肖淳转身去拿被褥,“赶紧喝了睡觉。易感期需要休息。”
江瑞喝了水,走进葛肖淳的房间。床上是深蓝色的床单,洗得发白,有洗衣粉和阳光的味道。没有信息素,只有干净的、属于人类的气味。
他躺下,闭上眼睛。
客厅里传来葛肖淳铺沙发的窸窣声,然后灯灭了。
黑暗降临。
檀香信息素在安静的房间里缓慢流动,像无声的独白。
而客厅沙发上,葛肖淳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肩胛骨还在疼。
掌心还残留着触碰alpha后颈的触感。
心里某个地方,有条裂缝,
悄悄改变了形状。
他想:beta的世界原来也不总是隔着玻璃。
有时候,
玻璃会裂开一条缝。
然后你会发现,
水里的温度,
原来比想象中更烫。
窗外,夜还很深。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
像某个未完的旋律,
在寻找新的和声。
而在这个小小的、混乱的房间里,
一个alpha和一个beta,
在各自的床上,
背对着背,
思考着同一件事:
裂缝之下,
除了回声,
还有什么?
答案,
也许要在天亮之后,
才能慢慢浮现。
但现在,
先睡吧。
明天,
又是新的一天。
没有乐队的一天。
但或许,
有别的什么,
在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