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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解散与裂缝的撕扯 ...

  •   第七天的雨从清晨开始下,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社团活动中心的铁皮屋顶,像无数双不耐烦的手指敲击着鼓面。

      庄温清推开地下室门时,里面已经有了人。

      江瑞站在调音台前,手指在推子间滑动,檀香信息素里透着罕见的焦躁。葛肖淳坐在架子鼓后,鼓棒在指间快速旋转,发出嗡嗡的风声。陈青蕊背对着门,盯着合成器屏幕上滚动的数据,肩膀绷得很紧。

      空气里有种一触即发的张力。

      “来了?”江瑞没有回头,“正好,我刚把《裂隙》的四人改编版做完。你听听——”

      “不用听了。”庄温清打断他,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他。

      庄温清走进来,关上门。雨水顺着他的外套下摆滴落,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水痕。他没有脱外套,也没有放下背包,就这么站在门口,像随时准备离开的访客。

      “我今天来,是正式通知。”他停顿了一下,确保每个字都被听见,“‘锈钉’乐队,解散。”

      空气凝固了。

      只有雨声,密集的,持续的,像世界在哭泣。

      “你说什么?”江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乐队解散。”庄温清重复,“从今天起,‘锈钉’不存在了。地下室的使用权这周末到期,设备你们自己处理。江凌的贝斯......”他看向墙角的琴箱,“如果江家不收回,你们可以留着,或者卖了。”

      葛肖淳的鼓棒停止了旋转。他盯着庄温清,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冷却:“理由。”

      “没有理由。”庄温清说,“或者说,理由太多了。江凌走了,我不想继续,就这么简单。”

      “不想继续?”江瑞转过身,檀香信息素开始变得尖锐,“一周前你才说要‘休息一段时间’,现在直接解散?温清哥,你知道我们这一周做了什么吗?我们重编了所有曲子,我每天练贝斯练到凌晨,葛肖淳重新设计了鼓点,青蕊重新做了所有音色预设——我们在等你回来!”

      “我没有让你们等。”庄温清的声音依然平静,甚至平静得残忍,“我说的是‘如果我还想回来’,但我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陈青蕊突然开口,她转过身,眼镜后的眼睛盯着庄温清,“数据显示,你的信息素系统已经基本恢复稳定。临时标记的生理影响消退率97.3%,心理影响无法量化,但——”

      “但我不想继续了。”庄温清再次打断她,“和生理心理都无关。我就是......不想了。”

      “不想了。”江瑞重复这三个字,然后笑了——那种没有温度的笑,“所以这三个月,这九十多天的排练,这所有的歌,这好不容易拿到的复赛资格,就因为你现在‘不想了’,就全都不作数了?”

      “江凌走的时候,就已经不作数了。”庄温清说,“乐队是他组建的,核心是他。他走了,乐队就死了。我只是......承认这个事实。”

      “乐队不是一个人的!”江瑞的声音突然拔高,檀香信息素猛地炸开,带着alpha被背叛时的愤怒,“是五个人的!就算凌哥走了,就算你休息了一周,还有我们三个人!我们还在这里!我们还在努力!我们他妈的还在想方设法让这个乐队活下去!”

      “但我不想让它活了。”庄温清迎上他的目光,薄荷信息素清冽地展开——没有攻击性,却带着一种疏离的、不可逾越的冷,“让它死吧。对大家都好。”

      “对大家都好?”葛肖淳站起来,鼓棒在他手中捏得咯吱作响,“温清,你知道我这周推掉了多少事吗?我退了另一个乐队的邀请,就因为你说‘等我’。青蕊放弃了科研项目的报名,因为她说乐队复赛时间冲突。江瑞——”他指向江瑞,“他为了练贝斯,手上的茧都磨破了三次!现在我们得到的就是一句‘对大家都好’?”

      庄温清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他看见了——江瑞手上的创可贴,葛肖淳眼下的青黑,陈青蕊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显然是熬夜做的数据。他知道他们付出了什么。

      但他还是说:“那是你们的选择。我没有承诺一定会回来。”

      这句话像一把刀,切开了最后的缓冲。

      江瑞的表情变了。檀香信息素从愤怒转向某种更冷的、更伤人的东西:“所以这三个月,对你来说是什么?一场随时可以退出的游戏?我们是你的临时队友,用完就可以丢?”

      “不是。”

      “那是什么?”江瑞走近一步,年轻的alpha身材已经比庄温清高出半个头,信息素的压迫感毫无保留地释放,“你说啊,庄温清。这三个月,凌哥在的时候,你那么投入,那么拼命。现在他走了,你就迫不及待要划清界限?是因为临时标记的事让你觉得尴尬?还是因为你觉得和我们这些人继续玩乐队,配不上你声乐社优等生的身份?”

      “江瑞!”葛肖淳喝止,但已经晚了。

      庄温清的脸色瞬间苍白。薄荷信息素本能地收缩,然后又猛地展开——这次带着尖锐的防御性:“这和临时标记无关,和身份无关。我只是......累了。”

      “累了。”江瑞点头,后退一步,檀香信息素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嘲讽,“累了。多好的借口。那我们呢?我们不累吗?凌哥走了我们不难受吗?但我们还在坚持,因为这是乐队,这是我们一起做的东西!而你呢?你说休息就休息,说解散就解散——庄温清,你他妈有没有一点责任感?”

      责任感。

      这个词像一根针,刺进庄温清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他想反驳,想说责任感不是勉强自己去做不想做的事,想说有时候结束比勉强继续更需要勇气。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伤人的:“如果你们真的在乎乐队,可以自己重组。找个新主唱。反正主唱本来就不是不可替代的。”

      死寂。

      连雨声都仿佛变小了。

      江瑞盯着他,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彻底熄灭了。檀香信息素收敛起来,变得空洞,冰冷,像烧尽的灰。“不可替代。”他重复这个词,然后转身,走到墙边,一拳砸在墙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地下室回荡。

      “江瑞!”陈青蕊站起来。

      江瑞没有理会。他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颤抖。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凌哥走的那天,他跟我说:‘乐队交给你们了。’他说,温清可能需要时间,但他一定会回来。他说,裂缝之下,回声永在。”

      他转身,眼睛通红,但没有眼泪:“我相信了。我们所有人都相信了。结果呢?回声?连声音的源头都要亲手掐灭,还谈什么回声?”

      庄温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葛肖淳走到江瑞身边,拍了拍他的肩,然后看向庄温清:“温清,我再问一次。这是最终决定吗?没有商量余地?”

      “没有。”庄温清说,指甲陷进掌心,“乐队今天解散。我会去组委会正式提交退赛申请。”

      “好。”葛肖淳点头,出奇地平静,“那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鼓棒,踩锤,镲片。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陈青蕊沉默地关闭所有设备,拔掉插头,将线材一圈圈卷好。江瑞最后看了一眼那把酒红色贝斯,然后提起自己的吉他包,走向门口。

      在门口,他停住,没有回头:“庄温清,你知道吗?凌哥临走前,其实写了一段新编曲。是给你的。”

      庄温清猛地抬头。

      江瑞从背包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扔在地上。纸页飘落,摊开。是手写的乐谱片段,江凌的字迹,标题写着:《薄荷独白(未完成)》。

      “他说,如果你回来,就把这个给你。他说,这段编曲不需要鸢尾花的支撑,只需要薄荷自己。”江瑞的声音很轻,“他说,他想听你完全依靠自己的声音,唱一次。”

      说完,他拉开门,走进走廊的雨声里。

      葛肖淳跟了出去。陈青蕊最后看了庄温清一眼,那目光里有不解,有失望,有某种数据无法分析的情绪。然后她也离开了。

      门没有关。走廊的风吹进来,卷起地上的乐谱纸页。

      庄温清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张乐谱。

      确实是一段独白式的编曲。旋律线很简单,但信息素标记密密麻麻:此处薄荷高频震颤需达到1872Hz,此处需完全内敛,此处可释放30%强度,此处回归平静。

      最后一行小字:
      「薄荷本就可以独自锋利。
      是我自作多情,
      想成为包裹你的那层鸢尾花。
      对不起。
      以及,
      谢谢你让我听见,
      裂缝里最清醒的声音。」

      庄温清的手指在纸面上颤抖。

      雨声越来越大。走廊里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三个人,三个方向,再也没有交汇的可能。

      他抬起头,环顾这个地下室。

      墙上还贴着倒计时海报,数字“1”已经褪色。
      地板上的十七条裂缝,黑色胶带完全脱落。
      江凌的折叠凳空着,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那把酒红色贝斯静静躺在琴箱里,琴弦上也许还残留着微弱的鸢尾花气息,但很快就会彻底消散。

      而他,刚刚亲手终结了这一切。

      乐队解散了。
      队友决裂了。
      三个月的一切,在今天这场大雨里,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庄温清将乐谱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走到调音台前,关掉总电源。所有指示灯熄灭,地下室陷入半黑暗,只有安全出口标志的幽绿微光,和窗外灰白的天光。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地方。

      然后转身,离开。

      走廊里空无一人。雨声从建筑各处渗进来,像整个世界都在漏水。他走到楼梯口,停住,回头。

      地下室的门敞开着,里面一片黑暗,像一个张开的、无声的嘴。

      他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走进那里,江凌说:“你的声音里有裂缝,我要的就是这个。”

      现在,裂缝还在。
      但那个说要裂缝的人,不在了。
      那个在裂缝里寻找回声的乐队,解散了。
      而他,成了那个亲手埋葬回声的人。

      庄温清转身,走上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一声,又一声,像孤独的心跳。

      走出社团活动中心时,雨下得更大了。他撑开伞,走进雨幕。

      口袋里,那张《薄荷独白》的乐谱贴着大腿,微微发烫。

      他想:也许江凌说得对。
      薄荷本就可以独自锋利。

      只是他还没学会,
      在没有鸢尾花的世界里,
      如何让这种锋利,
      不伤到自己,
      也不伤到别人。

      雨幕模糊了视线。
      他走向声乐社大楼的方向。
      走向一个没有乐队、没有裂缝、没有回声的未来。

      而在他身后,
      地下室里,
      第十七条裂缝在雨水的渗透下,
      悄无声息地,又加深了一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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