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2赫兹共振》淮槐栀子

4、薄荷独自清醒

　　初选舞台的灯光熄灭时，庄温清的后颈传来一阵尖锐的幻痛。

　　台下掌声稀落——礼貌性的，评委席上的三个S级alpha面无表情地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他们的信息素收敛得近乎完美，但庄温清仍能感觉到那种审视的、评估性的压迫感。四人编制的《裂隙》完成了，甚至可以说完成得不错：江瑞的贝斯线继承了江凌的严谨，葛肖淳的鼓点填补了空缺，陈青蕊的键盘铺底让声场变得丰满。

　　但缺了点什么。

　　缺了那道华丽、浓郁、带着近乎暴力美学的鸢尾花气息。
　　缺了那个站在舞台左侧，酒红色贝斯斜挎，额前疤痕在追光灯下若隐若现的身影。
　　缺了那个会在副歌转调时，用信息素与他的薄荷精准共振的S级alpha。

　　“第三名，晋级。”主持人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平淡得像在宣读天气预报。

　　江瑞握紧了拳头——不是兴奋，是某种复杂的不甘。葛肖淳低头收拾鼓棒。陈青蕊默默关闭设备。庄温清站在麦克风前，手指还停留在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韵里，直到舞台监督示意他们离场。

　　后台走廊挤满了其他乐队，各种信息素混杂成令人窒息的鸡尾酒。庄温清本能地后缩——临时标记虽然已经消退大半，但他的信息素系统仍在调整期，对alpha信息素异常敏感。

　　“温清哥，你还好吗？”江瑞递过来一瓶水，檀香信息素温和地在他周围形成一个保护圈。

　　庄温清摇头，又点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晋级了，但感觉像失败。舞台上那把打开的、空着的贝斯琴箱，在追光灯下像一个敞开的坟墓，埋葬着某个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经结束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地下室。

　　第十七条裂缝上的黑色胶带已经完全翘起，像一道咧开的嘴。江凌的折叠凳还在老位置，但上面堆满了杂物——江瑞的吉他包，葛肖淳的鼓零件，陈青蕊的线材箱。仿佛只要把那位置占满，空缺就不会那么刺眼。

　　“复赛在一周后。”陈青蕊调出赛程表，投影在斑驳的墙面上，“我们需要至少两首新歌，或者对《裂隙》进行大幅改编。评委反馈显示，我们的信息素配合度评分是......C。”

　　“C？”葛肖淳挑眉，“四人编制能晋级就不错了，还要什么配合度？”

　　“初选看的是潜力，复赛看的是完成度。”陈青蕊推了推眼镜，“评委意见：贝斯手技术合格但缺乏个人风格，主唱与乐队的信息素连接薄弱，整体听起来像是......在填补某个缺席者留下的空洞。”

　　沉默。

　　庄温清盯着投影屏幕上的那个“C”，字母在黑暗中发着冷白的光。他想起了舞台上，当他在副歌部分释放薄荷信息素时，那种空旷的、无人回应的感觉。以往，江凌的鸢尾花会精准地包裹上来，形成一种对抗又交融的张力。而现在，只有他自己的薄荷，清冽，孤独，像冬夜里无依的风。

　　“我们需要调整。”江瑞说，手指无意识地拨动贝斯弦——那把酒红色的贝斯此刻在他手中，看起来依然陌生，“我可能需要换一种演奏风格，更......侵略性一些。檀香信息素可以调整得更具攻击性，也许能填补——”

　　“填补不了。”庄温清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坐在墙角，背靠着冰凉的水泥墙，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麦克风线。“填补不了。”他重复，声音很轻，但在地下室的寂静中清晰得像玻璃碎裂，“江凌的空缺，填补不了。他的鸢尾花，他的S级信息素控制力，他和我的......”他顿了顿，“那种信息素共振，填补不了。”

　　“但我们可以尝试——”江瑞还想说什么。

　　“我不想尝试。”庄温清抬起头，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至少现在不想。”

　　他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月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他脚下投下一道苍白的光带，恰好横过第十七条裂缝。

　　“我想休息一段时间。”他说。

　　空气凝固了。

　　葛肖淳的鼓棒停在半空。陈青蕊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江瑞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休息？”江瑞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意思？乐队才刚晋级——”

　　“乐队晋级了，但我累了。”庄温清打断他，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临时标记的后遗症还在，我的信息素系统不稳定。每次排练，每次上台，我都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共振。每次释放薄荷，都在期待鸢尾花的回应。但它不会来了。”

　　他走到江凌的折叠凳前，把上面的杂物一件件移开——吉他包，鼓零件，线材箱。凳子重新空出来，像一道刚刚被揭开的伤口。

　　“我需要时间。”庄温清说，手指抚过凳面上模糊的划痕——那是江凌的贝斯支架留下的印记，“需要时间适应没有那个共振的日子。需要时间让我的薄荷信息素学会独自存在，而不是永远在等待另一股信息素来完成它。”

　　“那复赛怎么办？”葛肖淳问，声音干涩。

　　“你们可以找临时主唱。”庄温清说，“或者退赛。或者......”他停顿了一下，“等我。如果我还想回来。”

　　“等你多久？”江瑞问，檀香信息素里透出alpha特有的、被放弃时的尖锐感。

　　“我不知道。”庄温清诚实地说，“可能一周，可能一个月，可能......更久。”

　　陈青蕊调出一个数据页面：“根据omega信息素系统恢复周期，临时标记后的心理调整期平均为21-45天。生理调整期14-28天。综合建议休息时间至少——”

　　“不是数据能计算的。”庄温清说，第一次打断了这个总是依赖数据的beta，“是这里。”他按了按自己的胸口，“空了。需要时间看看，是会自己长回来，还是就这么空着。”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倒计时海报。上面的“1”是他今天早上写的，但现在看起来像个讽刺。第一天，也是最后一天？

　　“地下室的使用权还有两周到期。”庄温清说，“如果我到时候还没回来，你们决定怎么处理设备。那把贝斯......”他看向墙角的琴箱，“江凌留下的，你们决定。”

　　“你要去哪儿？”江瑞问。

　　“不知道。”庄温清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麦克风，效果器，几本乐谱，还有那瓶已经空了的抑制喷雾，“可能会回家待几天。可能会去声乐社帮徐老师做《仲夏夜之声》的配乐。可能会......什么都不做。”

　　他拉上背包拉链，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又像在给自己最后反悔的机会。

　　但没有人说“别走”。

　　葛肖淳低头摆弄鼓棒。陈青蕊盯着数据屏幕。江瑞靠在墙上，檀香信息素混乱地波动着——年轻的alpha还不懂得如何面对离别，尤其是这种缓慢的、没有争吵的、平静的离别。

　　庄温清背上背包，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张便签，”他说，“江凌留下的。‘裂缝之下，回声永在’。我想了很久，也许回声不是指声音的回响，而是指......人走了，但痕迹还在。鸢尾花谢了，但气味还在。乐队散了，但那些排练的夜晚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那些还在。就够了。”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有立刻关上。江瑞冲过去，但只看到庄温清在走廊尽头的背影——瘦削，挺直，颈后的抑制贴片在昏暗灯光下反着微弱的光。薄荷信息素清冽地留在空气中，没有鸢尾花包裹，独自清醒，独自锋利，独自消失在转角。

　　门终于关上。

　　地下室里只剩下三个人，一把空着的贝斯，一张写着“裂缝之下，回声永在”的便签，和第十七条裂缝上那道咧着嘴的黑色胶带。

　　葛肖淳捡起庄温清落在地上的拨片——是江凌常用的那种，黑色三角形，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他盯着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放在江凌的折叠凳上，正好在支架划痕的正中央。

　　“等吗？”他问。

　　江瑞没有回答。他走到那把酒红色贝斯前，打开琴箱，手指抚过琴弦。木头温润的触感还在，但那个教导他如何控制信息素、如何精确演奏、如何在裂缝中寻找回声的人，已经不在了。现在，连那个薄荷般清醒的主唱，也离开了。

　　“等。”江瑞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坚定，“等到地下室使用权到期。如果到时候他还没回来......”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陈青蕊关掉了所有设备。地下室的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安全出口标志的幽绿微光。在那种非自然的绿色光线下，裂缝看起来更深了，黑色胶带像一道缝合失败的伤口。

　　三个人陆续离开。

　　最后一个走的江瑞在门口停顿，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从高窗照进来，恰好照亮江凌的折叠凳，凳子上的黑色拨片，和墙边那把打开的、空着的贝斯琴箱。

　　裂缝之下，回声永在。

　　但现在，连声音的源头都安静了。

　　他关上门，落锁。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远处篮球场上隐约的喧闹声。江瑞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薄荷的气息——清冽，清醒，孤独。

　　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光标停在“江凌”的名字上。

　　手指悬在拨打键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最后，他关掉手机，走向楼梯。

　　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碰到下一道裂缝。

　　而在地下室里，在无人看见的黑暗中，第十七条裂缝上的黑色胶带，在夜风的吹拂下，终于完全脱落，飘落在地，像一片黑色的、无声的落叶。

　　裂缝还在。
　　回声呢？
　　也许还在。
　　也许正在穿越漫长的、沉默的间隙。
　　也许需要比所有人想象的，
　　更多的时间，才能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