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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删除与裂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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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温清的拇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指尖在“删除联系人”的红色按钮上微微颤抖。
宿舍里很安静,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的寂静有种粘稠的质感。窗外路灯的光从百叶窗缝隙挤进来,在墙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像监狱的铁栏。后颈的临时标记处已经不疼了,但偶尔还是会传来一阵幻痒——不是生理性的,是记忆性的,是皮肤还记得牙齿刺入的触感、信息素注入的灼热、以及那个未完成的吻蹭过嘴角的柔软。
手机屏幕停在江凌的联系人页面。
头像是空白的灰色。备注名是“江凌(贝斯/)”。电话号码是三个月前第一次排练时存的,那天江凌说:“存一下,方便联系排练。”庄温清记得自己当时故意没加任何表情符号或昵称,就用最官方的格式——一种幼稚的、想要保持距离的尝试。
但现在连这距离也要删除了。
他点开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七天前,初选前夜:
「江凌:明天提前一小时到,做最后调整。」
「庄温清:收到。」
然后是更早的,临时标记那晚之前:
「江凌:新编曲发你了,注意第三段的信息素配合点。」
「庄温清:收到。那个转调部分,我的薄荷频率需要调整吗?」
「江凌:不用。保持你现在的频率。我需要你的薄荷保持锋利。」
保持锋利。
庄温清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后颈。现在他的薄荷确实锋利——没有鸢尾花的包裹和制衡,薄荷信息素变得单薄、锐利、甚至有点伤人。昨天在声乐社,徐老师委婉地提醒他:“温清,你的信息素最近有点......太有攻击性了。是不是压力太大?”
不是压力。是空缺。
他继续往上翻。凌晨三点发的音频文件,标注着“尝试_23”;凌晨两点的“这个版本如何”;凌晨一点的“突然想到的变奏”。江凌好像不需要睡觉,或者睡眠被切割成碎片,每个碎片都用来思考音乐、编曲、信息素的共振频率。
翻到最顶端,第一条消息:
「江凌:明天下午三点,社团活动中心地下室。带你的麦克风。」
「庄温清:收到。」
“收到”。他好像总是回这两个字。克制,简短,保持距离。即使后来他们会在排练室待到凌晨,即使江凌会在他咳嗽时默默递过来一瓶水,即使临时标记那晚他们的呼吸曾近到交换气息——在文字里,他永远只有“收到”。
庄温清闭上眼睛。
脑海里突然浮现一个画面:不是临时标记那晚,而是更早的时候,他们第一次尝试信息素共振练习。江凌站在他对面,说:“释放你的薄荷,但不要放松控制。我要进来了。”
然后鸢尾花信息素缓慢地、精确地包裹上来。不是攻击,不是压制,而是一种探索——两种信息素在空气中小心地触碰、试探、寻找共振点。庄温清记得自己当时屏住了呼吸,不是紧张,而是......被这种小心翼翼的连接震撼了。
“找到了。”江凌当时说,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薄荷的高频震颤和鸢尾花的低频共鸣,在1872Hz处有一个完美的共振峰。记住了吗?”
庄温清点头。他记住了那个频率,记住了那一刻江凌眼中闪烁的、近乎虔诚的光——不是对omega的欲望,而是对声音本身的痴迷。
但现在那个频率空了。1872Hz处只剩下薄荷单薄的震颤,没有鸢尾花的低频支撑,像一首缺了根音的和弦。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未操作而暗了下去。庄温清用拇指点亮它,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的手指终于落下。
“删除联系人。”
“确定删除吗?此操作将同时删除所有聊天记录。”
确定。
联系人列表刷新,那个灰色头像消失了。聊天记录页面变成一片空白,像从未存在过。
庄温清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然后他打开相册,找到乐队第一次聚餐时的合照——在地下室拍的,光线很差,所有人都笑得有点模糊。江凌站在最边上,没有看镜头,而是侧脸看着什么,额前的疤痕在闪光灯下泛白。庄温清站在他斜前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但照片的角度让影子交叠在了一起。
删除。
接着是排练视频的截图,江凌调试贝斯的背影。
删除。
音乐学院官网上的乐队报名表,成员名单里“江凌”两个字。
截图,删除。
像一场缓慢的、仪式性的清除。每删除一张,后颈的幻痒就加剧一分。仿佛那些图像是锚,固定着某种尚未完全消散的连接。现在锚被一个一个拔起,船开始漂向未知的水域。
最后,他打开了录音文件。
里面有一个标注着“江凌_鸢尾花频率样本”的音频。是三个月前江凌录给他的,用来练习信息素共振。庄温清戴上耳机,点击播放。
先是一段空白噪音,然后江凌的声音响起,平静,专业:“这是鸢尾花信息素在400-800Hz区间的频率样本。注意听低频的共鸣波纹,那是木质调的基础。然后是中频的华丽感,那是花香的特性。最后是——”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庄温清按下了暂停。
他不敢听下去。不敢听那个熟悉的声音,用那种平静的、教导的语气,讲解着自己信息素的构成。那太私密了,太亲密了,比临时标记更亲密——标记是本能,但这是自觉的、主动的展示:这是我的构成,这是我的频率,这是我的一部分,现在我把它给你,让你学习如何与我共振。
而现在,共振的另一端空了。
庄温清删除了那个音频文件。
清空回收站。
现在,手机里所有关于江凌的痕迹都消失了。像用橡皮擦擦掉铅笔素描,纸张还在,但画面没了,只留下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凹痕。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
凌晨四点的校园寂静无声,路灯在薄雾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远处医学院大楼的轮廓在夜色中耸立,楼顶的红灯规律地闪烁——信息素研究中心,那里有全天候的监控系统,记录着校园里每一次异常的标记行为。
江屿说,临时标记的记录被自动发送给了江凌的父亲。
庄温清突然想起一件事:江凌的手机,真的是意外损坏的吗?
还是被故意拿走的?为了切断联系,为了制造一个干净利落的不告而别,为了让他连质问、连道别、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薄荷信息素不受控制地逸散开来,清冽中带着愤怒的尖锐。庄温清立刻压制住它——他现在必须严格控制信息素,不能有任何异常波动,不能再给任何人监控、评判、干预的理由。
他回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邮箱里还有江凌发来的编曲文件,网盘里还有他们共同编辑的乐谱,云文档里还有排练笔记。数字时代的连接无处不在,删除手机联系人只是一个象征性的仪式,真正的清除需要更彻底的决心。
但他停住了。
光标在“全选-删除”上悬停,久久没有落下。
因为某个更深的恐惧:如果删除这一切,那么这三个月——那些在地下室熬过的夜,那些为半个音符争吵的下午,那些信息素共振成功的瞬间,甚至那个混乱的、带着疼痛与渴求的临时标记之夜——会不会也变得不真实?
会不会就像从未发生过?
会不会就像他的一场梦,一场因为临近发情期而激素紊乱产生的、关于一个alpha和一场未完成乐队的幻觉?
庄温清猛地合上电脑。
屏幕黑了,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眼下有青影,眼睛里有某种他认不出的空洞。
他走到穿衣镜前,解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侧过身,看向后颈。
临时标记的齿痕已经完全看不见了。皮肤光滑如初,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里曾经有两排牙齿刺入的痕迹,曾经有另一个alpha的信息素注入,曾经有过一个短暂但深刻的连接。
他释放出一缕薄荷信息素。
清冽的,锋利的,孤独的。
没有鸢尾花的回应。
永远不会再有了。
庄温清扣好纽扣,回到床边,拿起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空白的联系人页面。他打开搜索栏,输入“J”——
肌肉记忆。江凌的名字首字母。
搜索结果空。
他盯着那个空白的搜索框,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生理性的恶心。不是发情期,不是信息素紊乱,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失去的实感,第一次如此具体地击中他。
不是“江凌走了”这样抽象的概念。
是“我再也收不到他凌晨三点发的音频文件了”。
是“我再也不能在排练时转头就看到他调试贝斯的侧影了”。
是“我再也不能在信息素失控时,期待那股华丽浓郁的鸢尾花包裹上来了”。
是“我删除了他,从此他在我的数字世界里,不存在了”。
庄温清放下手机,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晨曦的第一缕光开始渗进房间,灰蓝色的,冷冷的。
他想起了江凌便签上的那句话:
“裂缝之下,回声永在。”
但也许回声需要裂缝才能产生。
而现在,他亲手把裂缝填平了——用删除,用回避,用沉默。
那么回声呢?
还会在吗?
还是会在某个无人听见的维度里,逐渐衰减,直到彻底消失?
手机突然震动。
庄温清几乎是扑过去抓起它——但屏幕显示的是徐老师的名字。
「徐老师:温清,醒了吗?《仲夏夜之声》的配乐需要今天定稿。另外,星海娱乐的人想约你聊聊,关于实习机会。方便的话,上午十点来声乐社?」
他盯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回复框上方悬停。
最后,他打字:
「收到。十点到。」
发送。
然后他放下手机,起身,开始换衣服。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新的一天。江凌离开后的第八天。他删除江凌联系方式后的第一天。
庄温清走到镜前,仔细检查后颈的抑制贴片是否贴好。薄荷信息素被完美控制,没有任何泄露。他穿上外套,背上背包,里面没有麦克风,没有乐谱,只有笔记本电脑和声乐社的钥匙。
出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暗着,像一块黑色的墓碑,埋葬着刚刚被他亲手删除的一切。
他关上门,走进晨光。
走廊里有早起的学生经过,各种信息素混杂——alpha的活力,beta的平稳,omega的柔和。庄温清收紧自己的信息素,让薄荷完全内敛,不与其他任何气息产生交集。
不共振。
不连接。
不期待。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1楼。
在电梯下降的轻微失重感中,庄温清突然想:
删除一个人,也许就像在声音里制造一段静默。
不是没有声音了,而是声音被刻意抹去了。
静默本身成为一种新的声音。
一种充满缺席的声音。
一种需要被聆听的、关于失去的声音。
电梯门开,他走出去。
晨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走向声乐社大楼的方向。
背包里,笔记本电脑沉甸甸的。
里面还存着所有未删除的音频文件、编曲、乐谱。
那些连接还在,只是被他暂时封存了。
像埋在地下的种子,也许永远不会发芽,
也许会在某个始料未及的时刻,
破土而出。
但现在,他要学习与静默共存。
学习让薄荷独自清醒。
学习在裂缝被填平的地面上,
寻找新的行走方式。
路还很长。
天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