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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未接来电与无声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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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的阳光透过半地下室的窗户斜射进来时,地板上只剩下十六条裂缝。
庄温清盯着那片水泥地看了很久,才意识到不是裂缝消失了,而是有人用黑色的电工胶带粗糙地粘合了最长的那条。胶带边缘已经翘起,像一道拙劣的缝合疤痕。
江凌不在。
他的折叠凳空着,凳面上放着那把酒红色贝斯——这不是江凌的风格。江凌从来不会把贝斯随便放在凳子上,他总是小心地放进琴箱,扣好锁扣,靠在墙角最不容易被碰到的地方。
“凌哥还没来?”江瑞推门进来,肩上的吉他包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檀香信息素里带着清晨特有的清新感,但很快被地下室浑浊的空气吞没。
庄温清没有回答。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后颈——临时标记的齿痕已经淡去大半,只剩下隐约的刺痛感和残留的鸢尾花气息。但此刻,那处皮肤却在莫名发烫。
葛肖淳和陈青蕊前后脚进来。鼓手把背包扔在角落,键盘手默默打开设备,两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中有种紧绷的沉默,像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
墙上的倒计时海报被人用红笔划掉了“7”,改成了“0”。今天是初选日。
“我打他电话。”江瑞掏出手机,拨号,贴在耳边。几秒后,他皱眉,“关机。”
“可能路上。”葛肖淳说,但声音里没什么信心。他拿起鼓棒,无意义地在空中敲击着切分节奏,嗒-嗒嗒-嗒,像某种摩斯电码的求救信号。
庄温清走到江凌常站的位置。调音台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乐谱,是《裂隙》的终版编曲,江凌的字迹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空白处:“此处贝斯与人声形成镜像对话”“转调瞬间信息素频率需同步”“副歌爆发点,薄荷与鸢尾花对冲至融合”。
最后一页的底部,有一行新写的小字:
“若裂缝是回声的起源,那么沉默是回声的终结吗?”
字迹潦草,墨水有些晕开,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
庄温清的心脏猛地收紧。
“再打一次。”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干涩。
江瑞再次拨号。这次他开了免提。
单调的、机械的女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关机。不是无人接听,是关机。
陈青蕊突然开口:“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校园监控系统最后一次捕捉到江凌学长的信息素信号,位置在医学院方向。信号强度正常,无异常波动。”
“医学院?”葛肖淳放下鼓棒,“他去那儿干嘛?复检?”
“临时标记后的常规检查应该在标记后48小时内进行。”陈青蕊推了推眼镜,“江凌学长的是上周三,已经超时了。”
上周三。那个薄荷失控、鸢尾花注入、索吻未遂的夜晚。
庄温清感到喉咙发紧。他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你去哪儿?”江瑞问。
“医学院。”庄温清说,手已经握住了门把。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不是江凌。
是江屿。
他今天没穿西装,而是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同样的抑制环痕迹——江家人的标志。他的信息素比上次更加收敛,几乎到了刻意压制的程度,但庄温清还是闻到了:雪松,陈旧,疲惫,还有一种......了结的味道。
“不用去了。”江屿说,声音很平静,“江凌不在医学院。”
“那他在哪儿?”江瑞站起来,檀香信息素本能地变得尖锐——alpha对同类的防御本能。
江屿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庄温清身上。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
“他走了。”江屿说,“今天早上六点的航班,波士顿。麻省理工的夏季项目提前开课,父亲决定让他立刻出发。”
地下室陷入死寂。
只有老旧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某种哀鸣。
“不可能。”江瑞先打破沉默,“凌哥不会不告而别。乐队,初选——今天就是初选!”
“初选不重要。”江屿的声音依然平静,“或者说,在父亲眼里,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江凌的腺体状况需要专业治疗,麻省理工附属医院有全美最好的信息素研究部门。这是为了他好。”
“为了他好。”庄温清重复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像耳语,“所以他连道别都没有?”
江屿看向他。这次目光里的怜悯更加明显。
“他的手机在昨天下午意外损坏。父亲安排人直接送他去机场附近的酒店,今早从酒店出发。”江屿顿了顿,“他试图用酒店电话联系,但——”
“但什么?”庄温清追问。
江屿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这是他留在酒店房间里的。应该是想托人转交,但......”
但什么,他没说完。
庄温清接过那张纸。普通的酒店便签纸,上面是江凌的字迹,比乐谱上的更潦草,像在极度匆忙或情绪激动中写下的:
「温清及各位:
紧急情况,不得不走。
项目提前,父亲坚持。
手机损坏,无法联系。
初选——抱歉。
贝斯留给乐队。
裂缝之下,回声永在。
江凌」
便签的右下角有一小片模糊的痕迹,像水渍,又像别的什么。
“他哭了?”江瑞的声音在发抖。
江屿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庄温清,看着这个颈后还残留着江凌临时标记痕迹的omega,看着他在看到便签时瞬间苍白的脸。
“临时标记的事,”江屿突然说,声音压低到只有庄温清能听清,“父亲知道了。”
庄温清猛地抬头。
“医学院的信息素检测系统有全自动备份。任何异常标记行为——包括临时标记——都会触发警报,发送给alpha和omega的紧急联系人。”江屿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情绪,不是怜悯,是某种无奈,“父亲是江凌的紧急联系人。他上周四就收到了报告。”
上周四。标记后的第二天。
所以江凌突然被送走,不是偶然,不是巧合。
是惩罚。是隔离。是alpha家长对一个“越界”的S级alpha和一个“诱惑”alpha的omega,最直接的干预。
“他是因为我。”庄温清说,声音很轻,但在地下室的寂静中清晰得可怕,“因为我发情期失控,因为他帮我做了临时标记,所以他被送走了。”
“温清哥——”江瑞想说什么。
“是因为我。”庄温清重复,转向乐队所有人。他的目光从江瑞、葛肖淳、陈青蕊脸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空着的折叠凳和那把酒红色贝斯上。
“临时标记那晚,我发情期提前,抑制剂失效。”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但依然坚持说下去,“江凌为了帮我,做了临时标记。咬痕标记。这件事被系统记录,他父亲知道了。所以——”
他深吸一口气,指甲陷进掌心:
“所以他被送走了。不告而别,是因为不能告别。手机关坏,是因为不能联系。今天初选缺席,是因为......因为我。”
真相像一块巨石,砸进沉默的水面。
葛肖淳的鼓棒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青蕊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
江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庄温清走到那把酒红色贝斯前,手指抚过琴颈。木头温润的触感还在,但那个总是握着它的人已经不在了。琴弦上还残留着微弱的鸢尾花信息素——淡得几乎闻不到,但庄温清能闻到。临时标记让他的信息素对江凌的鸢尾花异常敏感。
“我该告诉你们的。”庄温清说,声音终于开始崩溃,“我该早点告诉你们,临时标记的事。也许......也许我们能做些什么,也许——”
“也许什么都改变不了。”江屿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平静,“父亲的决定,从来没有人能改变。江凌不能,我不能,你们更不能。”
他走到贝斯前,从凳子上拿起它,小心地放进墙角的琴箱,扣好锁扣。
“这把贝斯,他确实想留给乐队。”江屿说,“他说,如果你们还能继续,就用它。如果不能——”他停顿,“就留着,当个纪念。”
纪念。一个多么温柔又残忍的词。
江屿提起琴箱,走向门口。在门槛处,他再次停住,回头看向庄温清。
“江凌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不是写在纸上的那句。”
庄温清抬起头。
“他说:‘薄荷不需要为鸢尾花的凋谢负责。有些花注定要在另一片土地上开放。’”
说完,江屿离开了。
门关上。地下室里只剩下四个人,一把缺席的贝斯,和一场还未开始就已结束的初选。
庄温清缓缓滑坐在地上。他低下头,手指插入头发,肩膀开始颤抖。不是哭泣,是某种更深沉的、几乎无声的崩溃。后颈的临时标记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不是生理性的,是心理性的,是标记连接被强行切断时的幻痛。
“温清哥......”江瑞在他身边蹲下,檀香信息素变得温和,像在安抚,“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庄温清说,声音闷在手掌里,“如果那晚我带了备用抑制剂,如果我控制住了信息素,如果我——”
“如果江凌哥没有选择帮你做临时标记。”葛肖淳接话,声音很平静,“但那晚他选择了帮你。那是他的选择,不是你的错误。”
陈青蕊走到调音台前,手指在江凌留下的乐谱上轻轻抚过:“数据显示,临时标记那晚,江凌学长的信息素释放是完全受控的。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选择其他方式——叫医疗队,使用强效抑制剂,甚至什么都不做。但他选择了咬痕标记。这是一个经过计算的、风险可控的选择。”
“但他为此付出了代价。”庄温清抬起头,眼睛通红,“他被送走了。乐队......乐队散了。”
“乐队没散。”江瑞突然说。
所有人看向他。
年轻的alpha站起来,走到那把贝斯的琴箱前,手指按在锁扣上:“凌哥把贝斯留下了。他把乐谱留到了最后一页。他甚至......”他拿起那张便签,盯着那行「裂缝之下,回声永在」,“他甚至相信我们会继续。”
他转向庄温清:“温清哥,你觉得凌哥希望你做什么?沉浸在自责里,放弃音乐,放弃初选,放弃我们这三个月来的一切?”
庄温清没有说话。
“他希望你继续。”江瑞的声音变得坚定,檀香信息素里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领袖气质,“他希望乐队继续。他希望《裂隙》被演奏。他希望裂缝之下,真的有回声。”
葛肖淳捡起地上的鼓棒:“离初选开场还有三小时。我们可以退赛,也可以......”他看向墙上的海报,“把‘0’改成‘1’。第一天,新的第一天。”
陈青蕊已经打开了所有设备:“重新编曲需要至少两小时。四人编制需要彻底调整声部分配。江瑞接替贝斯线,温清哥兼任部分吉他节奏,我扩充键盘铺底,葛肖淳调整鼓点密度。可行性76.3%。”
他们都在看着他。
庄温清缓缓站起来。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阳光完全照了进来,照亮地板上的十七条裂缝——不,十六条裂缝和一道黑色胶带。
他抬手,再次抚摸后颈。
临时标记的齿痕几乎完全消失了。
鸢尾花的气息也淡得快要闻不到。
但那张便签上的字迹还在。
那句未说出口的转告还在。
那把酒红色贝斯还在。
他转身,看向乐队成员——江瑞眼中的坚定,葛肖淳手中的鼓棒,陈青蕊屏幕上的数据,还有那把空着的、却又无处不在的贝斯。
“调整编曲。”庄温清说,声音依然沙哑,但不再颤抖,“两小时。然后我们去初选。”
“那凌哥的贝斯——”江瑞问。
“带上。”庄温清说,“放在舞台上,琴箱打开。让所有人看到,这个乐队有五个人,即使有一个人今天不能到场。”
他走到调音台前,拿起江凌的乐谱,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行小字:
“若裂缝是回声的起源,那么沉默是回声的终结吗?”
庄温清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
“沉默不是终结。
是回声穿越裂缝时,
必要的间隙。
我们会填满它。
用声音。
用今天。”
他放下笔,看向墙上的倒计时海报。
有人用红笔划掉了“7”,改成了“0”。
现在,庄温清拿起笔,在“0”旁边,写下一个新的数字:
“1”。
第一天。
江凌离开后的第一天。
临时标记逐渐消散的第一天。
乐队必须成为四个人的第一天。
但也是——
裂缝之下,回声开始传递的第一天。
庄温清深吸一口气,薄荷信息素清冽地铺开。
这一次,没有鸢尾花与之交融。
只有薄荷,独自清醒,独自锋利,独自准备填满那道因缺席而产生的沉默间隙。
“开始吧。”他说,“我们有两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