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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别为我哭泣(一) ...

  •   (观前须知:建议看的时候循环播放闻声合唱团的《再别康桥》XD)

      首都的冬天,颜色像是灰烬兑了水。
      我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指尖搭在瓷杯边缘。茶是滚烫的,但我没什么感觉。德米安坐在对面,正往自己的杯子里加第三块方糖——他总是嫌苦。
      “你会得糖尿病的。”我说。
      “那至少是甜死的。”他笑,牙齿很白。这个年轻人有种不合时宜的明亮,像雪地里反光的碎玻璃,明明和我同龄,却有着反常的天真。又或者说,我比他死寂。
      窗外飘着细雪。我展开今天的《真理报》,头版头条:《黑珍珠号货轮于白海沉没,近百人恐遇难》。铅字印得很深,我默读那些数字:67人确认死亡,28人失踪,货舱装载的工业原料全部损毁。
      我知道那是什么原料。重水,上面从去年起就开始策划要运到北方去的,足以让某个战争天平倾斜的东西。
      德米安探过头来:“看什么这么认真?”
      我把报纸推过去。他接过去,目光扫过标题,然后是正文。我看着他湛蓝色的眼睛——那是他母亲故乡湖泊的颜色,他上次喝醉时说的——此刻那双眼睛微微眯起,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的红茶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膜。
      最后他放下报纸,折叠整齐,推回桌子中央。
      “真不幸。”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我没说话。窗外雪下大了些。

      任务下达是在两天后。
      上司的办公室里满是雪茄烟雾,他坐在橡木桌后面,脸藏在阴影中。只有声音传过来,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信鸽’今晚会出现。在国家大剧院。截住他,拿回他手里的东西。必要时,清除。”
      “是。”我说。
      德米安站在我旁边半步的位置,我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他是个好特工,连肾上腺素都能控制得完美。
      “具体情报?”我问。
      “晚上九点,二楼东侧走廊,第三个包厢的帷幕后面。他会和一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交接微缩胶卷。”上司敲了敲桌上的档案袋,“这是剧院平面图。疏散通道、供电室、所有可能的出入口都在上面。”
      我接过档案袋,没打开。我已经记住了。
      “有问题吗?”上司问。
      德米安开口:“如果对方有武装?”
      “那就让他们永远留在舞台上。”上司笑了,烟从齿缝里溢出来,“谢幕要彻底。”
      走出机关大楼时天已经黑了。雪停了,街道像被撒了一层盐,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德米安走在我身侧,低头沉默不语。
      “紧张吗?”我突然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点。这是我第一次……这种任务。”
      我点点头,不再看他。
      国家大剧院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冬季闭馆维修,脚手架搭满了立面,巨大的人像俯瞰着空荡荡的广场。我们从员工通道进入,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里面比外面更冷。空气中有灰尘和朽木的味道。灯光是昏黄的,沿着漫长的走廊延伸,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压扁。
      “分头行动。”我说,看了看腕表,“八点四十。你从西侧楼梯上去,我从东侧。在二楼走廊汇合。”
      德米安点头,他的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我走上东侧楼梯,木台阶在脚下轻微呻吟。二楼走廊很暗,两侧包厢的门都紧闭着,像一排排棺材。我数到第三个包厢,在帷幕的阴影里停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剧院深处传来某种声响——是水管冻裂了,还是老鼠?我分不清。我的感官在黑暗中变得异常清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能数出每一口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消散的节奏。
      九点整。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死寂中清晰可辨。两个影子从拐角处出现,一高一矮,都穿着深色大衣。高个子手里提着一个小皮箱。
      我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
      就在这时,西侧楼梯方向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踢到了什么东西。那两个影子瞬间停住,转身就要跑。
      我冲出阴影,举枪:“站住!”
      枪声几乎同时响起。不是我开的。子弹擦过我的耳畔,打在身后的木墙上,木屑四溅。我扑向最近的掩体——一根装饰柱。回身还击,子弹在走廊里呼啸。
      混乱中我看见德米安从西侧冲出来,他朝那两个影子开枪,逼得他们退向楼梯口。其中一个矮个子突然转身,朝德米安扔来什么东西——
      “手榴弹!”
      我喊出声的同时已经冲了出去。不是冲向敌人,而是冲向德米安的方向。但我离得太远了。
      德米安看见了那个在空中旋转的黑色物体。他没躲,反而向前扑倒,同时开枪。子弹击中了矮个子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倒地。
      手榴弹没爆炸——是个哑弹,或者只是幌子。
      但德米安扑倒的时机太完美了。完美到他的身体刚好挡住了我的射击线路,完美到高个子趁机冲下了楼梯,皮箱在慌乱中掉落,箱盖弹开,里面滚出几卷胶片。
      “追!”德米安爬起来,脸上有伤。
      我们冲下楼梯,但太迟了。后门敞开着,寒风灌进来,雪地上有一串凌乱的脚印,延伸到街道深处,然后消失在拐角。
      德米安冲出门外,举枪四顾。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雪在路灯下旋转下落,像一场永无止境的默哀。
      他转过身,肩膀垮了下来。雪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没有融化——外面太冷了。
      “跑了。”他说,声音里有种真实的懊恼。
      我走回剧院,捡起地上的皮箱。胶片散落一地,我随便拿起一卷,对着灯光看。上面是些模糊的图表和德文标注,看起来像是某种工厂的平面图。
      德米安走回来,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血。“你受伤了。”我说。
      “擦伤。”他看了看手指上的血迹,“你呢?”
      “没事。”
      我们站在空荡荡的剧院大厅里,应急灯把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远处传来嘈杂人声声,越来越近——看来有人报了警。
      “该走了。”我说。
      德米安点头。离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掉落手榴弹的地方。地面上除了血迹,还有一小块黑色的、像橡胶的东西。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

      审讯室的墙是绿色的。一种病态的、让人反胃的绿色。
      上司坐在我对面,雪茄在指间缓慢燃烧。他已经二十分钟没说话了,只是看着我。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像小小的、死去的灰色尸体。
      “解释。”他终于开口。
      “情报准确,但对方有准备。”我说,“他们知道我们会去。”
      “所以?”
      “所以有内鬼。”
      上司笑了。不是愉快的笑,是那种在喉咙里滚动的、低沉的声音。他站起来,走到我身后。我看不见他,只能听见他的脚步声,还有雪茄燃烧的细微嘶嘶声。
      “你带回来一个新人。”他说,“一个……欧洲面孔的年轻人。”
      “德米安是清白的。”
      “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因为我不知道。我只是相信——或者说,我需要相信。在这个人人皆可疑的世界里,我需要一个可以背对着,而不担心子弹从那里射来的人。
      上司的手按在我肩膀上。力道很大,几乎要捏碎骨头。
      “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柯尔?”他俯身,雪茄的烟喷在我耳畔,“你的绝对理性。你从不让情感干扰判断。”
      他松开手,走回桌前,放下雪茄,拿起一个军用水壶,又拿过一个空杯子。
      “但现在我有点担心。”他说,拧开水壶盖子,“我担心那个年轻人……温暖了你。”
      水倒进杯子的声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听我说——”
      “嘘。”他打断我,端着杯子走过来,“让我们做个测试。一个简单的、古老的测试。”
      他捏住我的鼻子。
      我浑身一紧,这几乎是一种生理反应。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每到这个时候我还是会下意识往后缩,即使我无处可逃。我为这一点感到打心底的羞耻。
      第一杯水灌进来时,我还能保持冷静。水很凉,带着铁锈味。我吞咽,喉咙本能地抗拒。
      第二杯。我开始呛咳,水从嘴角溢出来,流进衣领。
      第三杯。我的肺部在燃烧,身体挣扎,但椅子是特制的,皮带扣得很紧。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第四杯。我听见自己在发出某种声音,像动物濒死的呜咽。水不再进入胃里,而是灌进气管。我在溺水,在陆地上溺水。
      第五杯。
      意识浮浮沉沉。我听见上司的声音,很远,像隔着水:“记住这种感觉,柯尔。这是错误信任的下场。”
      他松开手。我大口呼吸,咳嗽,水从鼻腔和嘴里喷出来。眼前一片模糊,只有那抹病态的绿色,和上司模糊的影子。
      “德米安录完口供已经走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平稳,“他问起你,我说你在写任务报告。”
      我低着头,看着地面上自己吐出来的水渍。它们正慢慢渗进地砖的缝隙。
      “现在,”上司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雪茄,眼睛隔着烟雾锁在我身上,“告诉我。你认为谁可能是内鬼?”
      我抬起湿透的脸,看着他。
      “我不知道。”我说,声音嘶哑,“但我会查出来。”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点头。
      “去吧。把自己弄干。你看起来像条落水狗。”

      德米安在机关大楼外等我。他靠在一盏路灯柱上,雪花在他周围旋转落下。看见我走出来时,他直起身,脸上的笑容在看见我的瞬间凝固了。
      “你的脸色——”他开口。
      “散散步吧。”我打断他,“路上说。”
      他没再问,只是跟了上来。我们沿着河走,河面已经结冰,覆盖着一层薄雪。对岸的古老宫殿在夜色中只是一个黑色的剪影,尖塔刺入铅灰色的天空。
      雪下得更大了。我能看见德米安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一团一团,然后消散。我的呼吸没有——或者我看不见。
      “他打你了?”德米安终于问。
      “没有。”我说,“灌水。很老的方法。”
      他沉默了。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吱嘎的声响。我们走了很久,久到城市的灯光在身后变得稀疏,久到世界只剩下雪落的声音,和我们两人的脚步声。
      “我小时候,”我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突兀,“父母死于轰炸。不记得是哪一年了,只记得那天很冷,比今天还冷。”
      德米安放慢了脚步,看着我。
      “我在废墟里待了三天。没哭,也没喊。后来是他——我们的上司——把我挖出来的。他说他从未见过一个孩子有这样的眼睛。”我顿了顿,“‘像冬天的湖面’,他是这么说的。没有恐惧,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
      冰面上有风刮过,卷起雪沫。
      “他收养了我。发现我感受不到温度,也感受不到……很多其他东西。他说我是个天生的特工。不会恐惧,不会犹豫,不会因为怜悯而失手。”我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德米安,“他训练我。各种方式。灌水只是其中一种。”
      德米安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怜悯——怜悯会让我厌恶——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暗流。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轻声问。
      “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只是突然很想说。”
      他笑了,很短暂的笑。“那轮到我了。”
      他讲起欧洲的乡村,讲起夏天的麦田,讲起一个有一头棕发的母亲,和喜欢木工活的父亲。讲起弟弟妹妹,讲起战争如何像收割机一样碾过一切,只留下灰烬。
      “我来到这座城市,是因为无处可去。”他说,眼睛望着远处的河面,“也因为……我想做点什么。让这种事少发生一些。”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没有融化。我突然注意到他的脸颊冻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
      “你冷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有点。我毕竟还是……正常人。”
      正常人。这个词像一块石头,沉进我胃里。
      我看向街道对面,那里有一家还在营业的商店,橱窗里亮着昏黄的灯。“去买条围巾吧。”我说。
      店里很暖和,空气中有羊毛和樟脑丸的味道。老板是个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我们进来时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我们,又低下去。
      我走到货架前,挑了一条卡其色的羊毛围巾,厚实,实用。转身时,看见德米安手里拿着一条红色的——不是深红,是那种鲜艳的、近乎刺眼的猩红。
      我们看着彼此手里的围巾,沉默了几秒。
      然后德米安笑了。不是礼貌的笑,是真的被逗乐的笑声,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响亮。
      “你笑什么?”我问,语气里有自己都没察觉的不满。
      “你选的这个颜色,”他指着卡其色,“像军大衣。”
      “你选的这个,”我指回去,“像靶心。”
      我们又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出来。我很少笑,笑声听起来陌生,像不属于我的东西。德米安笑得更厉害了,肩膀都在抖。
      笑够了,我把卡其色围巾挂回去。“为什么选红色?”我问。
      德米安把围巾在手里展开,那红色在灯光下像流动的血,或者火焰。
      “人身上总得有点亮色。”他说,声音很轻,“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我看着他。那一刻,在这个满是灰尘和旧物气味的店铺里,在这个被战争和死亡包围的冬天,这个金发蓝眼的年轻人手里捧着一团红色,像捧着一颗仍然跳动的心脏。
      “那就红色吧。”我说。
      付钱时老板多看了我们两眼,但什么都没说。走出店铺,寒风立刻包裹上来。德米安把围巾绕在脖子上,动作笨拙——他果然不会系。
      “给我。”我说。
      他眨眨眼,把围巾递过来。我接过,站在他面前,试图回忆别人是怎么系围巾的。我的手指不太灵活,尤其是在戴着手套的情况下。最后我弄出了一个丑陋的、过紧的结,围巾像绞索一样勒在他脖子上。
      德米安深吸一口气,表情有点扭曲。
      “老兄,”他声音被勒得发紧,“你要勒死我了。”
      我看着他泛红的脸,又看了看那个糟糕的结,突然又觉得好笑。德米安也笑了,于是我们又站在雪地里笑,像两个疯子,或者两个终于找到理由忘记一切的孩子。
      笑够了,我解开那个结,重新系。这次好一点,至少不会致命。红色的羊毛衬着他的金发和蓝眼睛,在首都灰白的冬天里,像一道不该存在的伤口,或者一句不该说出口的诗。
      “谢谢。”他说,摸了摸围巾。
      我点头,转身继续沿河走。他跟上来,这次走得更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还有新羊毛的味道。
      “柯尔。”他突然叫我。
      “嗯?”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但这次不只是为了围巾。
      我没回答。只是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飘进来的雪。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别为我哭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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