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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隅间 ...
凌晨两点十七分。
办公室的落地窗外,这座城市还没睡。远处写字楼的零星灯火。我刚刚结束与伦敦分公司的视频会议,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条款逐渐模糊成一片黑色的光斑。
手机屏幕就在这时突然亮起,幽蓝的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章锁清,人生是什么?”
是郁信发的消息。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没有下文的话,只有这六个字和一个问号,悬在对话框里,像黑暗中突然打开的一扇窗,窗外是深不见底的夜。
距离上一次见到郁信,已经过去三个月零六天。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天我在日程表上标记了一个红色的圆圈——那是我们约好要去听一场小型爵士乐演出的日子。但他没有来。我等到演出散场,乐手们开始收拾乐器时,才收到他的短信:“抱歉,临时有事。”
后来我知道,那天他所谓的“有事”,是在出租屋里睡了整整十六个小时。
再上一次见面是在他工作的咖啡厅。我照例在早上八点十五分到达,他正在给一台咖啡机除垢,背对着门口,深蓝色的工作服有些皱。店里的背景音乐是某乐队的冷门专辑,主唱的声音蒙了一层雾。
“美式,中杯。”我说。
他转过身,眼下有新鲜的青影,“早。”他扯出一个笑,但眼睛没有笑。
等待咖啡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手——细长的手指,指关节处微微发红,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新结痂的划痕。他递给我咖啡时,杯子边缘沾了一点没擦干净的奶渍,手指微微发抖。
“你还好吗?”我问。
他顿了顿,用抹布擦了擦吧台——一个完全没有必要的动作。
“老样子。”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咖啡机的研磨声淹没。
那天下午,我本该去参加一个行业峰会,却鬼使神差地又回到了咖啡店。下午三点,店里很空,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戴耳机的学生。郁信在清理冷藏柜,身体几乎要探进去。
“郁信。”我叫他。
他猛地直起身,后脑勺撞到柜门边缘,发出一声闷响。但他似乎不觉得疼,只是转过身,眨眨眼,看着我。
“晚上一起吃饭?”我问。
他沉默了几秒。“今天可能要盘点库存。”
“我可以等。”
他又沉默,然后点点头。“好。”
现在,凌晨两点二十分,他的问题悬在手机屏幕上。我按了按太阳穴,那里正一跳一跳地疼。窗外,有车缓缓驶过,红色的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我拨通了他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在我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电话通了。
“郁信?”
那边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微弱的电流声,像远处海浪冲刷沙滩。
“你那个答案太长了,”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我不喜欢。”
我想起半年前的那个天台。那是我们第三次见面后的周末,他说带我去一个“看城市最好的地方”。那栋楼有二十七层,顶楼的天台没有锁,推开发出锈蚀尖响的铁门,整个城市便铺展在脚下。
风很大,初秋的风已经带上了凉意。他背靠着栏杆,头发被吹乱,香烟的烟雾刚离开嘴唇就被撕碎。城市的霓虹在他身后展开一片沉在海底的光,红的、蓝的、黄的,交织流淌。
“章锁清,人生是什么?”他问,眼睛望着远处某栋大楼顶端的,一闪一闪的红色航空警示灯。
我思考了一会,给出了一个精心构建的答案——关于责任与自由,存在与意义,个体与社会的契约关系。我洋洋洒洒说了好几分钟。那是我擅长的领域:逻辑清晰,结构完整,论据充分。
他安静地听着,不打断,也不回应,只是笑。直到我说完,他才轻轻吐出一口烟,烟雾立刻被风吹散。
“所以,”他转过头看我,昏暗光线里,他的神情我看不真切,“对你来说,人生就是一份需要不断履行的合同?”
“是一种建构。”我修正道。
他又笑了,不是那种开怀的笑,而是一个很浅的、浮在表面的弧度。“有意思。”他说,然后又转回去看城市。
现在,在凌晨两点的寂静里,他再次问出同样的问题。
“所以章锁清,人生是什么?”他的声音平静得异常。
我想了想,说:“活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这个好,”他说,“短。”
然后他挂了电话。
忙音在耳边响起,单调而持久。
我握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不是空调温度太低的那种冷,而是从身体内部漫上来的,沿着脊椎缓慢爬升的寒意。
我重新拨过去。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
我第一次见到郁信,是在一个闷热的七月午后。
那天我要见一个极其难缠的客户——一家家族企业的第二代继承人,傲慢、善变、对细节吹毛求疵。会议安排在下午六点,我需要一杯能提神但不过分刺激的咖啡,好保持大脑清醒又不会手抖。
楼下的咖啡店名叫“隅间”,店面很小,只能容纳四张桌子。装修是工业风混搭日式简约,裸露的砖墙,原木色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线条画。推门时,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柜台后站着一个年轻人,正在擦拭玻璃杯。他抬头看我,眼睛是浅褐色的,在午后的光线里像透明的琥珀。
“需要什么?”他问,声音平稳,没有一般服务行业那种刻意热情的调子。
我看了眼菜单。“推荐什么?我需要提神,但不想要太重的酸味。”
他放下杯子,想了想。“冷萃吧。”
“好,就这个。”
等待的时候,我打量着他。他很瘦,工作服穿在身上有些空荡。头发略长,软软地搭在额前。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做咖啡的动作熟练而专注,像是进行某种仪式。
“您的咖啡。”他把杯子放在台面上,附带一张纸巾——不是普通纸巾,而是印有店标和一句手写体诗句的特制纸巾:“在所有的失去中,唯有失去本身不可失去。”
我挑了挑眉。“这是店里的特色?”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纸巾。“哦,那个啊。老板喜欢文学,每个月换一句。”
我点点头,拿起咖啡。第一口苦而顺滑,回味有隐约的果香。
“很好。”我说。
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然后转身继续擦拭咖啡机。
那天的会议持续了四个小时,结束时已经晚上十点。客户最终在合同上签了字,我松了口气,却也感到一阵疲惫。回公司整理文件时,又经过那家咖啡店。灯还亮着,透过玻璃窗,我看见他正在拖地,动作缓慢而认真。
鬼使神差地,我推门走了进去。
风铃再次响起。他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打烊了?”我问。
“快了。”他说,“不过可以做最后一杯。”
“还推荐冷萃吗?”
他摇头。“晚上喝冷萃,可能会睡不着。试试我们的热可可?店里自己调的配方。”
我点了热可可。他做得很慢,先融化巧克力块,再加入牛奶,最后撒上一点点海盐。整个过程安静得只剩下液体倾倒和搅拌的声音。
“给。”他把杯子推过来。
我尝了一口,浓郁但不甜腻,海盐恰到好处地平衡了巧克力的厚重。
“你在这工作多久了?”我问,纯粹是没话找话。
“两年。”他说,开始清洗用过的器具。
“喜欢咖啡?”
他停下手,想了想。“不讨厌。”很诚实的回答。
“我叫章锁清。”我主动介绍。
“郁信。”他说,“忧郁的郁,信用的信。”
“好名字。”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是吗?我总觉得有点沉重。”
那天我们没再多聊。我喝完热可可,付了钱,离开时风铃又响了一次。走到街角回头,看见他正在锁门,瘦削的身影在路灯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我成了“隅间”的常客。
每天早上八点十五分,我会准时出现在店里,点一杯美式,中杯。郁信通常会在我推门前就已经开始准备,仿佛有某种心灵感应。后来我发现,他只是记住了我到达的时间——每天早上八点十分,我会出现在街对面的十字路口,等绿灯,然后走过来。整个过程需要五分钟。
他给我的咖啡总会附带一张便签,上面有时画着简笔笑脸,有时写着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今天天气很好,虽然预报说会下雨。”
“隔壁花店的猫生了四只小猫,两只橘色,两只黑色。”
“地铁口有人弹吉他,唱《加州旅馆》,但跑调了。”
“梧桐树叶开始黄了。”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你为什么画这些?”
那是十月的一个早晨,他刚在便签上画了一朵云,云下面画了几条斜线表示雨。听到我的问题,他擦咖啡机的动作顿了一下,水珠顺着不锈钢表面滑落。
“怕你忘记。”他说。
“忘记什么?”
“世界上还有这些东西。”他抬起头,看着我,“天气,猫,跑调的歌,落叶。”
我一时语塞。
他继续说:“你们这样的人,眼睛里总是看着很远的地方——报表,股价,合同,并购。近处的东西,反而看不见了。”
“你们这样的人?”我重复。
“成功人士。”他说,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陈述。
“我不觉得——”
“章总,”他打断我,第一次用这个称呼,“你手上的表,够我一年房租。你的西装,一套能买下店里三台咖啡机。你走路很快,说话简洁,看人时习惯性地评估价值。”他顿了顿,“我没有恶意。只是观察。”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又摸了摸西装袖口。他说得对。
“那你呢?”我问,“你观察这些,然后呢?”
他想了想。“然后记住。然后某天告诉某个可能需要记得的人。”
那个早晨,我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离开咖啡店。坐在角落的位置,喝完那杯美式,看着窗外匆匆走过的人群。每个人都朝着某个目的地前进,表情专注,步伐坚定。我突然想,这些人中,有多少人注意到了今天的天空特别蓝,风里有桂花香?
我们开始偶尔一起吃饭。大多是我提议,他犹豫,然后答应。
第一次是在一家日料店,我选的地方。环境安静,有私密性。他显然不太适应,进门时有些拘谨,坐下后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
“想吃点什么?”我把菜单推给他。
他扫了一眼,又推回来。“你点吧,我都可以。”
我点了刺身拼盘、烤鳗鱼、茶碗蒸和两碗乌冬面。食物陆续上来,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是要把食物的味道完全分解。
“你经常来这里?”他问。
“和客户来过几次。”
他点点头,夹起一片鲷鱼刺身,蘸了很少的酱油。“很贵吧?”
“公司报销。”我说,然后意识到这话可能不妥,补充道,“今天我请客。”
他看了我一眼。“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请我吃饭?”
我想了想。“想多了解你一些。”
他笑了,那个脆弱的、几乎透明的笑。“我没什么好了解的。很普通,很无聊。”
“我不觉得。”
那顿饭,我们聊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聊。他说起老家,一个我从未听过名字的北方小城。冬天很长,夏天很短。父母都是普通工人,还有一个姐姐,比他大五岁,已经结婚生子。
“你和家人关系好吗?”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面条。“不坏,也不好。就像……两个平行世界,偶尔交错,然后又分开。”
“你不常回去?”
“两年没回去了。”他说,“上次回去是春节,待了三天就回来了。”
“为什么?”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里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后来,我们又一起吃过几次饭。大多是简餐,有时是午餐,他趁着咖啡店午休的两小时出来。我发现他吃得很少,对食物有种奇怪的敬畏感——总是仔细端详,慢慢品尝,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他的观察力惊人。能记得我上周二穿的是哪件衬衫,能听出我今天下午的电话会议是否顺利,能察觉我昨晚没睡好导致的偏头痛。
“你应该休息,”有一次他说,那是在一家茶餐厅,我们刚吃完简单的煲仔饭,“你太累了。”
“成功的代价。”我试图让语气轻松些。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深得像井。“什么是成功?”
我列举了我的成就:国内顶尖大学毕业,海外名校MBA,某跨国科技公司最年轻的高管之一,七位数的年薪,市中心高档小区的两居室,还有正在考虑的投资计划。
他安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像是在听一个有趣但与自己无关的故事。等我说完,他才开口:“那快乐呢?”
我愣住了。
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当我没问。”
天台上的那次谈话,发生在我们认识三个月后。
那天是周六,我难得不加班。下午,郁信发来短信:“晚上有空吗?带你去个地方。”
我们约在咖啡店见面。他换了便服——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牛仔裤,旧球鞋。看到他这样,我忽然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穿工作服之外的衣服。看起来很年轻,像是大学生。
“去哪里?”我问。
“不远。”他说。
我们步行了大约二十分钟,来到一栋老旧的写字楼。楼大概有二十多年的历史,外墙的瓷砖有些已经脱落。他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径直走进大堂,跟值班的保安点了点头,然后走向消防楼梯。
“电梯坏了,”他解释,“一直没修。”
我们爬了十八层楼。到顶楼时,我气喘吁吁,他倒还好,只是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天台的门果然没锁。推开时,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一片璀璨的灯海。远处,商业区的霓虹闪烁变幻;近处,居民楼的窗口透出温暖的黄光。车流在街道上划出流动的光带,像城市的血脉。
“怎么样?”他走到栏杆边,双手撑着水泥台面。
“很震撼。”我实话实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我。我摇头,他自己点了。打火机的火苗在风中摇曳不定,他用手护着,低头点燃。深吸一口,吐出烟雾,烟雾立刻被风吹散。
我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各自看着脚下的城市。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章锁清,”他突然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人生是什么?”
我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看着他。他正望着远处某栋大楼顶端的红色航空警示灯,那灯光有规律地闪烁,像心跳。
我思考了一会。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回答的问题,但我知道,他期待的也不是一个轻率的答案。
“人生,”我开始说,“是一系列选择和结果的累积。是我们为自己和他人建构意义的过程。是承担责任,是追求自由,是在有限中寻找无限的可能性。”我继续发挥,谈到了存在主义,谈到了社会契约,谈到了个体在宏大叙事中的位置。我说了很多,把我这些年读过的书、思考过的问题,都浓缩进了这几分钟里。
他安静地听着,不打断,也不回应。香烟在他指间慢慢燃烧,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最终被风吹落。
等我终于说完,他才轻轻弹掉剩下的烟蒂,看着它在风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坠入黑暗。
“所以,”他转过头看我,昏暗光线里,他的神情我看不真切,“对你来说,人生就是一份需要不断履行的合同?一份精心设计的方案?”
“是一种建构。”我修正道,“我们都在建构自己的生活。”
他笑了,不是那种开怀的笑,而是一个很浅的、浮在表面的弧度。“有意思。”他说,然后又转回去看城市。
“你呢?”我问,“你觉得人生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我初中的时候,”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吞没,“成绩特别好。不是全班第一,是全校第一。那时候,我甚至还在苦恼以后是要上本地的211,还是外地的985。”说到这里,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里有一种苦涩的自嘲,“等真的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才发现原来我们初中那么差。差到什么程度呢?第一次月考,年级里一千多个人,我是第583名。”
风更大了,吹得他头发乱飞。他抬手把头发往后捋,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年轻,也更脆弱。
“跟不上。怎么努力都跟不上。就好像……别人在平地上跑步,我在泥沼里挣扎。”他顿了顿,“高二上学期,我退学了。没跟父母商量,就自己办了手续。他们知道后,打来电话,骂了我一个小时。然后,就没再打过。”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离家,去了几个城市。广州,深圳,杭州,最后在这里停下。”他转头看我,“你知道为什么在这里停下吗?”
我摇头。
“因为累了。”他说。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喧嚣中。
“郁信,”我说,“如果你需要帮助——”
“我知道,”他打断我,语气平静,“你想帮我。给我推荐课程,介绍工作,甚至提议让我住你的公寓。”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章锁清,你是个好人。真的。但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或者,”他顿了顿,“不走。”
“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容脆弱得像晨雾,太阳一出来就会消散。
我试图帮助他,用我能想到的所有方式。
先是推荐在线课程。我找了几门不错的编程和设计课,都是入门级,有实操项目,结业后有机会接一些简单的外包工作。我把链接发给他,他回了“谢谢”,然后就没有下文。两周后,我问他进展,他说上了两节,听不太懂。
“哪里不懂?我可以帮你。”
“不是不懂内容,”他说,“是不懂为什么要学。”
我愣住了。
然后是工作机会。我朋友的公司需要助理,工作简单,待遇尚可。我介绍了郁信去面试。他去了,穿了唯一的一套正装——不合身,袖子太长,肩膀太宽。面试后,朋友给我打电话:“你这个小朋友,问什么都说‘不知道’或者‘没想过’。他到底想要什么?”
我问郁信面试情况,他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问我对未来有什么规划,我想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
提议他搬到我闲置的公寓,是最直接的一次帮助。那套房子在城西,不大,但干净整洁,交通方便。我几乎不用,空着也是空着。
“你可以住那里,不用付房租,至少能减轻一些压力。”我说。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在翻涌——感激,羞愧,抗拒,最后归于平静。
“章锁清,”他说,声音很轻,“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没离开那间月租八百的出租屋吗?”
我摇头。
“因为那是我能负担的。住你的房子,我就欠你了。而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还得起。”
“我不需要你还。”
“我需要。”他说得很坚定,“你不需要我还,和我需要还,是两回事。”
我意识到,我所有的帮助,在他眼中都成了施舍,成了压力,成了又一份需要履行的“合同”。
最后一次尝试,是提议他去找心理咨询师。我说得很小心,尽量不让它听起来像是指责或诊断。
“有时候,和人聊聊会有帮助。专业的帮助。”
他听了,没有立刻回答。我们当时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是初冬,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光秃秃的枝桠划破灰白的天空。
“你觉得我有病?”他终于问。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他打断我,“你是好意。但章锁清,你知道吗?我初中时,学校的心理老师找过我谈话。因为我写了一篇作文,题目是《如果有一天》。我写的是,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一粒尘埃,飘在空气里,没有思想,没有感觉,就这样永远飘着。老师说我有抑郁倾向,建议我去医院看看。”
他顿了顿,捡起脚边的一片枯叶,在手里慢慢捻碎。
“我没去。不是不相信科学,只是觉得……如果这就是我本来的样子呢?如果我不是‘病了’,而是天生就是这样一块不适合社会模具的材料呢?”
我看着他把枯叶的碎片撒在地上,细小的碎片被风吹走。
“你知道吗,”他继续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烂透了,就像大城市下水道里的老鼠,没什么本事还在灯红酒绿里乱闯。白天躲在暗处,晚上出来觅食,看见光就躲,听见声音就跑。”
我喉咙发紧。“郁信——”
“但等情绪过去了,”他抬起头,对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令人心碎的温柔,“又会告诉自己,老鼠就老鼠吧,也挺可爱的。至少生命力顽强,给点残渣就能活。”
他又在笑。
又在妥协。
郁信失联的前一天,我恰好加班到很晚。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二,公司有个紧急项目需要处理。我在办公室待到半夜,修改一份明天要提交给董事会的报告。凌晨一点半,报告终于完成,我发给了助理,然后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肩膀。
手机就是在那时响起的。
看到信息显示是郁信,我感到一丝惊讶。他很少主动发消息给我,更别说在这个时间。
我拨去电话,那边很静,静得能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
“章锁清,”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人生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天台上的那次对话。
“我们聊过这个话题。”我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他那边传来一些声音,听上去是他在笑,但那笑声很干,很短促。
“你那个答案太长了,我不喜欢。”
我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沉睡的城市。凌晨的城市和白天完全不同,少了喧嚣,多了某种神秘的宁静。远处的写字楼还有零星灯火,像不眠的眼睛。
“所以章锁清,人生是什么?”他又问了一遍,声音里有种奇异的平静。
我想了想,说:“活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这个好,”他说,“短。”
然后他挂了电话。
忙音在耳边响起。我握着手机,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我重新拨了过去。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我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窗玻璃上反射出我的脸,疲惫,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我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但那种感觉真实而强烈,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了十五分钟去咖啡店。
推门时,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柜台后站着的不是郁信,而是另一个年轻女孩,我见过几次,是店里的兼职生。
“章先生早。”她认得我。
“早。美式中杯。”我说,眼睛在店里扫视,“郁信呢?今天他休息?”
女孩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郁信……他辞职了。”
我愣住了。“什么?”
“昨天下午的事。他跟老板说想换个城市,当天就办完了交接。”女孩压低声音,“挺突然的,我们也都没想到。”
“他有没有说去哪里?”
女孩摇头。“没说。就背了个包走了,其他东西都没带。”
我站在那里,感觉世界突然变得不真实。周围的桌椅,墙上的画,咖啡的香气,一切都还在,但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消失了。
“他的联系方式……”我几乎是下意识地问。
“老板可能有,但……”女孩欲言又止,“郁信走之前特意说,不要告诉任何人他的去向。”
我点点头,麻木地付了钱,拿着咖啡走出店门。阳光很好,初冬的阳光清澈透明,照在身上却没有温度。
我试着拨打郁信的电话,还是关机。发微信,消息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对方已不是好友。
他切断了所有联系,干净得好像从未来过。
接下来的几周,我试图寻找郁信的踪迹。
去他租住的房子,房东说他三天前就退租了,押金都没要。房间清理得很干净,什么都没留下。
问咖啡店老板,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眼镜,说话温和。“小郁是个好孩子,但一直不太开心。他说想换个环境,我理解。年轻人嘛,多走走看看是好事。”
“他没说去哪里?”
老板摇头,但眼神有些闪烁。我知道他可能知道些什么,但既然答应了郁信,就不会告诉我。
我甚至去派出所报过失踪,但警察听了情况后说:“成年人了,自愿离职,自愿搬家,没有证据表明有危险,我们没法立案。”
一切合法的途径都尝试过了,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郁信想消失,而他有权利这么做。
日子继续。我照常上班,开会,出差,签合同。生活像一列高速行驶的列车,沿着既定轨道前进,不能停下,不能脱轨。
只是每天早上八点十五分,我还会习惯性地走向“隅间”,然后在推门前想起,里面没有郁信了。有时候我会进去,点一杯美式,但咖啡的味道似乎不一样了。兼职生做的咖啡也不错,但少了一点什么——可能是那张多出来的便签,可能是那个简笔笑脸,可能是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试过换一家咖啡店,试过自己在家煮咖啡,试过戒掉咖啡。但每天早上八点十五分,那个时间点,我都会感到一阵空虚,像身体某个部分被挖走了一块。
十二月初,公司有个大型并购项目,我忙得连轴转,连续两周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一天深夜,我在办公室审阅合同,突然胃部一阵剧痛。冷汗瞬间浸湿衬衫,我蜷缩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是助理发现的我,叫了救护车。急性胃炎,需要住院三天。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突然想起郁信说过的话:“你应该休息,你太累了。”
他说得对。
出院后,我放慢了工作节奏。推掉了一些不必要的应酬,周末尽量不加班。我开始注意天气,路过花店时会看看那只猫,地铁口有人弹吉他时会停下来听一会儿。我甚至买了一个本子,记录一些琐碎的事情:
“今天下雨了,雨水顺着玻璃窗流下的痕迹像地图。”
“公司楼下的银杏树叶子全黄了。”
“午餐的便当里有我不爱吃的青椒,但我还是吃完了。”
我看着这些我写完的话,就好像郁信还在,在我的笔触里。
新年前夜,城市里很罕见地下起了小雪。
细小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束中缓缓飘落,落地即化,路面湿漉漉的,反射着霓虹的光。我从公司出来时已经晚上十点,街上很热闹,情侣相拥而行,朋友笑闹着走过,每个人都朝着某个庆祝活动前进。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步行到了那个十八层的老旧写字楼。楼还是老样子,外墙的瓷砖脱落得更多了。保安换了人,一个我不认识的大爷。
“天台能上去吗?”我问。
大爷打量了我一眼。“大冷天的,去天台干嘛?”
“看看风景。”
他摇摇头,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但还是放我进去了。
电梯还是坏的。我爬了十八层楼,到顶楼时气喘吁吁,呼出的白气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消散。天台的门没锁,推门时,铁门发出和记忆中一样的嘎吱声。
风很大,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城市在脚下铺展,新年装饰的彩灯闪烁,远处广场上聚集了等待跨年的人群。烟花还没有开始,但空气中已经能闻到节日的气息。
我走到栏杆边,站到郁信曾经站过的位置。水泥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我伸手抹开,露出下面粗糙的表面。
“人生是什么?”我轻声问,声音立刻被风吹散。
没有回答。只有风声,远处隐约的音乐声,和城市永不停止的脉搏。
我拿出手机,打开与郁信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仍停留在他问“人生是什么”的那晚,下面是系统提示:对方已不是好友。
我输入,删除,再输入。想说的话很多,想问的问题很多,但最终,我只打出一句:
“新年快乐,郁信。楼下咖啡厅没有你了,我有点不习惯。”
点击发送。消息前立刻出现红色的感叹号——依旧发送失败,对方已不是好友。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句话,突然笑了。笑声在风里破碎,消失在夜色中。
是啊,不习惯。不习惯早上八点十五分没有那杯咖啡,不习惯没有那张纸巾,不习惯没有人提醒我天气很好、猫生了小猫、有人唱跑调的歌。
但这些不习惯,终究会变成新的习惯。就像伤口会结痂,疼痛会减轻,记忆会模糊。
远处广场传来倒计时的声音,隐隐约约,通过风传过来:
“十、九、八……”
城市各个角落都在计数,成千上万的声音汇聚在一起,迎接新的一年。
“七、六、五……”
我想起郁信说过的话。他说他喜欢天文,小时候觉得宇宙真大,自己的烦恼真小。后来发现,宇宙确实大,但烦恼并没有变小。
“四、三、二……”
他又说,他像是一个局外人,在看一场电影,但既不是角色也不是观众,只是放映机里的一束光。能看见一切,但什么都不属于他。
“一——!”
零点的钟声响起,烟花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升起,在夜空中绽开,绚烂夺目,然后消散成光尘,落回人间。
欢呼声从广场方向传来,远远的,像潮水。
我站在天台上,看着这场盛大的庆典,突然明白了郁信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在这个高度,一切都变得渺小——高楼,街道,人群,连同他们的欢乐与痛苦,希望与失望。从这个角度看,人生确实很小,小得像一粒尘埃,飘在无尽的宇宙中。
这粒尘埃,会感到冷,会感到疼。
人生是什么?
雪下大了,雪花在风中狂舞,像一场无声的狂欢。我的肩膀和头发都积了薄薄一层白。很冷,但我没有立刻离开。
远处,又一轮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绽开成巨大的金色花朵,照亮了整个城市,也照亮了我脚下的天台。
在那一瞬间的光明中,我仿佛看见郁信还站在那里,背靠着栏杆,头发被风吹乱,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然后光芒消散,眼前又只剩下黑暗和飞舞的雪花。
我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城市,转身离开。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风声,隔绝了寒冷,隔绝了那个问题和它永远悬在空中的答案。
走下十八层楼梯时,我的脚步很慢。每一层都想起一些片段:第一次见面的咖啡店,一起吃饭的日料店,公园长椅上的对话,天台上的风。
到一楼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系统推送:“新年快乐!愿新的一年平安顺遂。”
我笑了笑,收起手机,推开大楼的门,走进新年的雪夜中。
街上已经安静了一些,狂欢的人群陆续散去。雪在路灯下静静飘落,覆盖了之前的脚印,仿佛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我走向家的方向,脚步在雪地上留下新的印记。很深,但很快又会被新雪覆盖。
就像人生。人来过,留下痕迹,然后消失。但那些痕迹,无论多么短暂,都真实存在过。
就像郁信。
就像我们。
呃呃呃月考前周末赶作业想出来的产物嗯对[化了][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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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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