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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宾客 ...
(观前须知:淡淡百合香,天天好心情^-^)
2026年1月12日,杜航给我发了一封电子邀请函,请我以宾客的身份去参加她的婚礼。婚期就在五天以后。
这是我们分开的十个年头里,为数不多的联系之一。以往都是些节日祝福,“元旦快乐”,“新年快乐”,“中秋快乐”……这一次直接跳到了婚礼邀请,转变之大,让我愣了很久。
其实好像也没有区别,这是她的节日,我理应送去祝福。
我没有回她的消息,也没有打她的电话。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许该是嘘寒问暖,也许该是震惊和祝贺。
可那些我都说不出口。
我离开她太久了,久到好像已经失去了向她开口道喜的能力。
于是我只是打开手机,订了一张回国的机票。
我和杜航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
我七岁的时候,我爸要去戍边,我妈工作忙,我们生活的地方又偏,所以她经常西北和内地两头跑。我爷爷奶奶在我出生之前就没了,姥姥姥爷嫌照顾我麻烦,我变成了一个时常没人看管的小孩。
那时我们邻居家杜叔恰好是爸爸的同学,两家一商量,最终决定在我妈不在本地的时候把我寄养在杜叔家里。杜叔家有个大我六岁的姐姐,这个姐姐就是杜航。
我小时候挺内向的,脾气又死倔,按现在的说法,应该算那种拧巴型人格。
杜航呢,她属于那种始终保持活力四射的人,就像太阳,靠近她时我的身上永远是夏季。
刚住进他们家那会儿,我还不是很适应。在我眼里,他们是需要疏离的陌生人;在杜航眼里,或许我是一个很难搞很让人无奈的妹妹。
很奇怪,在我的记忆里,与杜航有关的事似乎都发生在夏天。
七岁的那个夏季清晨,我很早就醒了,醒来不出所料地发现妈妈早已离开,和她之前的无数次不告而别一样。我吃了她留的早饭,干了些别的事,一直耗到下午一两点多,才犹犹豫豫地敲开了隔壁的门。
我不记得敲完门后我又等了多久。我只记得当时我只顾低头看自己的脚尖,等到门突然打开时,我再抬头,十三岁明朗的少女就这么闯入了我的眼。
她探出半个头,朝我眨了眨眼睛:“何其安小朋友?”
我仰着头,也眨了眨眼睛。
然后杜航笑了,门被彻底打开。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的笑声,后来再也没能忘得了:“你还挺会卡点的,我刚好做完午饭……”
2026年1月15日,我准时登机。
我特意订的半夜的机票。我喜欢在夜里看城市里昏黄而闪烁的路灯,不喜欢赤裸裸的白天。
杜航也是。
人的回忆分为两种,一种是流动的电影片段,另一种是意义不明的特定照片。
当我去寻找回忆,有关杜航,有关黑夜,我能想起的,有很多都是照片。
杜航穿着鹅黄色的背心,拉着我一起趴在窗台上看楼下的垃圾车时的侧脸。她说她喜欢垃圾车作业时那种空旷的巨响。我说那听上去很孤独。
杜航趴在床上玩她用沙糖桔皮和手电做的小橘灯时,从耳后落下来的一缕头发。那天我们两个躺在床上,玩了很久的手影,最后声音太大,把唐阿姨(杜航的妈妈)给招过来了。领完骂后我们乖乖入睡。
杜航带我大半夜看鬼片时,故意吓我的鬼脸。那天杜叔和唐阿姨都不在,杜航突发奇想要看鬼片。此女原本说要在鬼出来的时候保护我,结果最后却跟着鬼一起吓我,实乃居心叵测。
杜航在晚饭后下楼去玩时,被她的朋友们围绕着的笑容。我找不到和她们大孩子的共同话题,没过多久我就回去了。
杜航某一次去小区旁边的公园,笑着骑着自行车超过一众孩子时的背影。我没追,我知道我追不上,所以我留在原地等她,等她领着我回家。
杜航站在她家大门口,朝我妈寒暄时的得体微笑。那应该是某一次我妈回来以后的交接仪式,又或者是每次都如此。
杜航在我要出国那天,没有亮起的卧室的灯。16岁那年我妈决定送我去美国读高中,这件事我并没有和杜航说。出发去机场那天晚上其实很晚了,我知道杜航早就睡熟了。可我还是回头看向她卧室的窗户,我在妄想得到一个影视剧般的奇迹,就像7岁夏季的那个下午,正当我以为屋里没人而即将离去时,突然打开的房门一样。
但是没有,然后我不告而别。
我从我妈那里学来的最实用的东西,就是不告而别。而我很庆幸,我的不告而别,并不会对杜航的正常生活造成任何影响。
飞机起飞后,我睡了一会儿,大概三四个小时以后就被广播声吵醒了,然后就再没能睡着过。
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于是我下意识地打开了□□相册。
我的□□相册里只有一个视频。没记错的话,杜叔他们送我的12岁生日礼物是一个ccd相机,那个视频就是杜航拿它在我生日那天拍的。后来出国之前,我把视频导到了手机上,而相机则留在了杜航那里。
挺短的一条视频,1分17秒,刚好是我生日的日期,巧得像是杜航故意在卡点。视频内容也很简单,一开始是带着生日帽的我在许愿,背景音里,是杜航、杜叔和唐阿姨在给我唱生日歌,一遍中文一遍英文。杜航音调一向很准,音色也漂亮,只是杜叔唱歌老跑调,在24秒的时候还能听见唐阿姨在笑他。
35秒,生日歌唱完了,杜航在欢呼,叔叔阿姨在笑着鼓掌。我睁开眼使劲吹了蜡烛。
52秒,开灯。1分03秒,我开始切蛋糕。
1分09秒,杜航反拿相机凑了过来,搂住了我的肩膀。我们的头挨到了一起。
“生日快乐呀小寿星!看镜头,来,笑一个!”
1分17秒,一切结束。
就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视频,出国后的几年里我反反复复看过好几遍。如果这是张照片的话,都要被我盘包浆了吧。
说到出国,其实我很讨厌出国这几年的生活,尤其是高中时期。
那时班上的白人女生很流行化妆(现在估计也是吧),每天盛妆出席,脱下校服就没人能认得出来她们是学生。
我当时并不会化妆,也不懂她们之间的潜规则,一直等到我反应过来我好像被孤立了,才开始决定要学化妆。凌晨五点就爬起来捣鼓化妆品,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化。总之挺烦的,不化妆是异类,化得不好也是异类。
有时候感觉撑不住的时候,我就习惯性地掏出那个视频看一看。
后来又有很多个不只是在化妆的凌晨五点,那个视频都是我镇定剂一样的背景音。
那现在呢,我突然想,现在也是你快撑不住的时候吗?在飞机上,在回国途中,在去赴约的路上,你也感觉快撑不住了吗?
10小时后,我到了目的地。等我下飞机时,世界依旧是黑夜。
日子也离杜航的婚期又近了一天。
我妈来接的我。回去后我睡了一觉,第二天早晨,我去了杜叔和唐阿姨的家。
叔叔阿姨都老了,这是我看到他们的第一反应。原以为他们会拉着我一顿寒暄,但没有。杜叔看着我,如同记忆中那样浅浅地笑了一下;唐阿姨拉了拉我的胳膊,然后上前轻轻抱住了我。
她说:“欢迎回家。”
久违地坐在一起吃过一顿饭后,我和唐阿姨围坐在一起,开始给杜航包喜糖。
包装盒和丝带都是浅紫色的,是杜航最宠幸的颜色。听唐阿姨说,喜糖都是杜航自己选的,我看了一眼,里面有草莓牛轧糖和白巧克力,看来她的喜好没怎么变过。
我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了。唐阿姨笑了笑,说:“你也没什么大变化嘛。”
她又细看了我几眼,然后捧起我的脸,把我两边两缕头发轻轻别到耳后:“就骨相有点变化,还比小时候更瘦更漂亮了。”
我抿嘴笑笑,没说什么。
我低头继续包喜糖,连续包了两个以后,我才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道:“姐姐呢?”
唐阿姨手上顿了顿,随即眼里多了些笑意:“哦,她和陈琑拍婚纱照去了。”
我没说话。陈琑,毫无疑问就是杜航未婚夫的名字。
“你不精神,安安。”唐阿姨戳了戳我的黑眼圈,“没睡好吗?”
“没,只是觉得有点……突然,”我轻声说,“她怎么就要结婚了?”
唐阿姨想了想,随后说道:“相亲相到一个物质条件和性格各方面都挺合拍的人,然后就结了。”
“……相亲?”我诧异道,“可她不像是那种会乐意去相亲的人。”
“我也觉得不像……之前我一直催她去相亲,都让她给推掉了,结果这次她说什么,到年龄了,就这样吧。”
我又是一阵沉默。半晌过后我又问:“她条件那么好,没人追她吗?还用得着相亲?”
唐阿姨叹了口气,接着又无奈地笑笑:“有啊,当然有,几年前她谈了一个,挺好的一个小伙子,结果等人家说要结婚了,她又说什么不婚主义然后给分掉了……你姐啊,你知道的,跟你一样脾气死倔,从小到大我就没搞明白过她怎么想的。”
我又没有说话。杜航确实就是这么一个人。率性,随意,难以捉摸,是我所熟悉的她,可这样熟悉的杜航,却又令我感到陌生。
我和唐阿姨都没再怎么聊天。我们只是专心致志地翻动着手里的丝带和喜糖盒子。
“你姐晚上要回这里的——明天凌晨他们就开始了,小陈要来接亲来着——你留下来不?有房间的。”唐阿姨突然问。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流程凌晨就要开始了,而杜航给我的请柬上写的是下午两点到达宴会厅。我不是伴娘,也不属于家属团。我只是一个宾客。
宾客是不需要留在接亲现场的。
2026年1月17日下午一点半,我提前进了宴会厅。
今天我稍稍打扮了一下,化了素颜妆,把两侧两缕头发稍微卷了一下,扎了低马尾,披了件酒红色毛呢大衣。杜航大喜的日子,正好。
彼时厅内已经来了一部分人了。我找到我的那一桌坐了下来。
这桌上零零散散来了两三个人,我一问,都是杜航的大学同学,这个时候我才知道杜航最后上了一个师范。
恐怖的是这几个人都是自来熟,我被迫和她们聊了几句,从杜航的婚姻聊到杜航这个人。
有人好奇地问我:“诶,妹妹,你是她什么人啊?”
我短暂地思考了一下,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就听见了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爽朗笑声:
“干嘛啊张玉,怎么还管我妹妹叫上妹妹了?”
我承认,听到杜航的声音时,我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甚至下意识想逃。
她的同学们看向她的方向,开始起哄。我短暂地朝她的方向一瞥,看见了一抹红色的喜服,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有型诶航!”
“谁家新娘子跑出来了?……”
杜航穿着一身红色喜服,裙摆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妆容,眉眼弯弯,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身上,又很快移开,扫向她的同学们。
“少贫,”她笑着在张玉肩头轻轻拍了一下,“这不是来看看你们嘛。”她顺势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化妆品和某种香氛的味道飘过来。
她自然地和老同学们寒暄起来。说陈琑正在外面招呼亲戚,她偷溜进来喘口气;说婚礼流程繁琐,累并快乐着;说明天终于能睡到自然醒。她的语气轻松,笑声不断,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掌控全场的大姐头。
我安静地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的边缘。那抹红色近在咫尺,灼着我的眼角余光。我像个误入别人庆功宴的局外人,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聊了大概五分钟,有人探头进来轻声提醒:“杜姐,快开始了,得去候场了。”
“来了来了!”杜航应着,利落地起身,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向我,手很自然地搭上我的肩膀,轻轻按了一下,“安安,坐这儿好好看啊。”
那触感温热,隔着衣料传来。我浑身一僵,却没有躲开。
她很快收回了手,朝同学们挥了挥,提着裙摆,像一簇移动的火焰,匆匆消失在宴会厅侧门的光影里。
音乐换了,灯光渐暗,只留几束追光打在铺满花瓣的通道和舞台上。
司仪热情洋溢的声音响彻全场。宴会厅的大门缓缓打开,杜叔穿着笔挺的西装,臂弯里挽着杜航,一步步走进来。追光灯跟随着他们,杜航的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幸福微笑,目光平视前方,偶尔与两侧宾客点头致意。
我坐在昏暗处,静静地看着。
看着杜叔将她的手,郑重地交到那个叫陈琑的男人手中。
看着他们在司仪的引导下,相对而立,说着“我愿意”。
看着他们交换戒指,在众人的欢呼和掌声中,亲吻彼此。
掌声雷动,彩带飞扬,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我随着众人起身,鼓掌,手心里却没什么温度。
我只是看着,像在看一场精心排演、与我无关的盛大戏剧。
敬酒环节开始,气氛更热烈了。新郎新娘一桌桌敬过来,轮到我们这桌时,又是一阵闹腾。我在人群后面,隔着攒动的人头,看着她笑靥如花地应对,得体地饮酒,眼神明亮,顾盼生辉。
人潮稍微散开一些时,不知何时,她已经绕到了我的身侧。
一只手轻轻搭上我的左肩,另一只手抚上我的右肩。我浑身一僵,却没有动。她身上那股混合的香气更清晰了。
我措不及防地抬起头,正对上她低垂的目光。
宴会厅的灯光为了营造气氛,依旧调得昏暗,只有我们这桌上方的小灯和远处舞台的余光,勾勒出她的轮廓。她的发髻稍稍松了些,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扫过我的脸颊,有些痒。
我们靠得很近,近得我能看清她睫毛上细微的闪粉,看清她眼底映出的、一个小小的、有些怔忡的我。
“你们先聊着啊,”她侧过头,对还在兴奋讨论的同学们笑着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温和,“我和我妹妹说两句。”
同学们会意地笑着转开话题。
我的喉咙有些发紧,指了指身旁的空椅子:“你坐下吧。”
她欣然落座,我替她拉开了椅子。那身红色的礼服衬得她肤色极白,在昏暗光线下有种不真实的美。
“怎么昨天没留下来?”她开口,语气是记忆里那种带着笑意的、熟稔的责备,仿佛我们之间没有隔着十年的光阴,“刚回国,我还没好好给你接个风呢。”
她顿了顿,眼里笑意加深,“对了,还有你的礼物。”
“礼物?”我愣了一下。
“生日礼物啊。”她说着,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巧精致的红色手包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是那个CCD相机。我当年留在她那里的那个。黑色的机身有些旧了,但看起来被保存得很好。
她将相机轻轻放在我面前的桌上,指尖在上面点了点:“物归原主。不过……我往里添了点东西。”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走之后,我偶尔会拿出来拍拍,”她的声音轻了些,像是分享一个秘密,“拍天空,拍路上的树,拍我家阳台新养的花,拍我做失败的蛋糕……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拍。想着,万一你哪天回来了,或者……总之,想让你看看,这边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她抬眼看向我,眼神柔和,“知道你一个人在美国过得不容易。”
我很惊讶,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你怎么知道……”
“傻子,”她忽然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点促狭,一点点心疼,“你朋友圈忘屏蔽我了吧?”
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开。是了,那些深夜失眠时情绪化的碎片,那些对陌生环境不适的细微抱怨……那些我以为无人知晓的角落,原来一直有一道熟悉的目光,隔着时差,静静掠过。
我突然觉得宴会厅里的空调开得太足了,热气从耳根后蔓延上来。
“看看?”她提议,身体朝我这边靠近了些。
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我也凑了过去。我们头挨着头,像小时候一起看漫画书那样。她熟练地打开相机,调出相册。
一张张照片在小小的屏幕上划过。
有盛夏午后湛蓝得刺眼的天空,云朵奇形怪状。
有秋日铺满金黄银杏叶的街道,空无一人。
有她做的、焦黑了一角的戚风蛋糕,旁边画了个哭脸。
有她参加教师节活动,穿着白衬衫站在一群孩子中间,笑得很职业。
有她家客厅窗台,多肉植物在夕阳下胖嘟嘟的样子。
有某一年除夕夜,她拍的电视里无聊的春晚,和窗外零星炸开的烟花。
……
她一张一张指给我看,轻声讲解着:
“这张啊,是有一年夏天特别热,我觉得云很好看啊。”
“这张蛋糕是我第一次尝试,结果失败了,气得我差点把烤箱扔了。”
“这是去年带的毕业班,那帮皮猴子可闹了……”
我们挨得很近,她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温热的气息。看着那些陌生又熟悉的画面,听着她琐碎的讲述,我仿佛被拽进了另一个时空,看到了这十年里,在我缺席的背景下,她走过的、具体而微的生活轨迹。
看着看着,我们时不时会发出轻轻的笑声,为某张搞怪的照片,或某件她讲述的糗事。喧嚣的婚礼背景音似乎远去了,我们又变回了那些夏天里,头挨着头分享秘密的小孩。
翻到最后几张时,我们同时沉默了一小会儿。照片是最近拍的,有婚礼场地的布置,有试穿婚纱的模糊侧影。
我盯着屏幕,指尖有些凉。
半晌,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甚至像开玩笑:“怎么,还愿意去相亲了?眼光不行啊姐。要不……”我顿了顿,抬眼看向她近在咫尺的侧脸,“我带你逃婚吧?”
很罕见的,杜航没有立刻笑。她侧过头,目光沉静地落在我脸上,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深。
“你是认真的吗?”她问,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远处宾客的喧闹,司仪通过麦克风传来的声音,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我扯了扯嘴角,垂下眼,避开了她的视线:“我开玩笑的。”
沉默像水一样,在我们之间无声地流淌、蔓延,比刚才任何一刻的喧嚣都更沉重。
最后,还是她先动了。她从手包里又掏出一个小小的、精致的透明盒子,里面装着一块提拉米苏蛋糕。蛋糕旁边,还有一根细细的、粉色的蜡烛。
她拿出蜡烛,比划了一下,似乎有点苦恼,又有点好笑:“提拉米苏上插一根粉色蜡烛,会不会太奇怪了?”
她说着,还是小心翼翼地把蜡烛插在了蛋糕中央,然后抬眼对我笑,眼波温柔:“不过我记得,你很喜欢粉色来着。”
“不奇怪的。”我说。声音很平静。
我没有告诉她,粉色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颜色,如今的我早已换了喜好。就像她此刻身穿的红衣,也不再是我记忆中她常穿的、那种明快的浅紫或鹅黄。
不过没关系。我想,我对她的全部认知和眷恋,也同样定格在了那些早已远去的夏天里。
我们扯平了。
她摸出一个银色的小打火机,啪一声轻响,点燃了那根粉色蜡烛。细小的火苗跳动起来,在她清澈的眼底映出两点温暖的光晕。
她双手捧着那个小小的蛋糕,递到我面前。烛光摇曳,照亮了她无名指上那枚崭新的戒指,也照亮了她唇角温柔的笑意。
隔着那簇小小的火焰,她看着我,轻声说:
“生日快乐,安安。”
会场里灯光昏暗,背景音乐是舒缓的钢琴曲,混着远处未曾停歇的、嘈杂的人声笑语。空气里漂浮着食物、酒水和香氛的复杂气味。
一切都模糊而喧嚣。
唯有眼前这一寸被烛光照亮的小小空间,清晰得令人心悸。
我看着那跳动的火苗,看着火苗后她温柔的眼睛。然后,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捧着蛋糕的、戴着戒指的那只手。
她的手指纤细,皮肤温热。那枚戒指的金属触感微凉。
我低下头,很轻、很快地,在那枚闪着微光的戒指上,落下一个吻。
如同一个虔诚的、安静的仪式。
然后我抬起眼,迎上她微微睁大的眸子,清晰地说:
“新婚快乐,姐姐。”
我的嘴唇离开了她的手指。那触感残留了一瞬,随即消散在嘈杂的空气里。
她似乎怔住了,捧着蛋糕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烛火跟着晃动。但她很快恢复了那种得体的、温柔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像水底的暗流,看不分明。
“谢谢。”她说,声音依旧很轻。
蜡烛静静燃烧着,我们谁也没说要吹灭它。直到火苗越来越短,最后“噗”地一声,自己熄灭了,留下一缕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和空气中淡淡的蜡味。
“快吃蛋糕吧,化了就不好吃了。”她将蛋糕盒子推到我面前,又变回了那个周到的主人。
我拿起附带的小叉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提拉米苏的味道很正,咖啡和可可的微苦,乳酪的醇香,手指饼干的绵软。是熟悉的味道,但又好像隔着一层什么。
我们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她偶尔会转头看向婚礼现场的其他地方,侧脸在变幻的光线下显得平静。我小口吃着蛋糕,味蕾感知着甜与苦。
不知道过了多久,台上的主持人用热情洋溢的声音宣布:“……感谢各位来宾的光临和祝福!请新郎新娘稍事休息,各位来宾可以先行退场,再次感谢大家!”
人群开始松动,喧哗声又起,许多宾客起身,准备离开。
我也放下了叉子,蛋糕还剩一大半。
杜航转过头看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我已经站了起来,顺手拿起了桌上那个旧CCD相机。相机外壳似乎还残留着她手心的温度。
“我走了。”我说。声音不大,但在渐渐嘈杂起来的背景音里,足够清晰。
她没有起身,只是仰头看着我,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映着宴会厅流转的、明明灭灭的光,显得格外安静。
她没有说“再见”,也没有说“路上小心”,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仿佛一个无言的应允,又像一场心照不宣的告别。
我转过身,没有再回头,汇入了离场的人流。
酒红色的大衣下摆轻轻拂过椅腿。我一步一步,朝着宴会厅出口那片明亮的光走去。手里紧紧握着那个小小的、沉甸甸的相机。里面装着我的童年,她的十年,和一些永远无法再对彼此言说的夏天。
身后的喧闹、灯光、那抹红色的身影,都渐渐淡去,被留在了那个叫做“婚礼”的、特定的时空里。
我走出酒店大门,冬日下午清冷的风立刻包裹了我,吹散了身上沾染的、那一点宴会厅里温暖的香氛气息。
我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日期:1月17日。
杜航的婚礼已经结束。我的生日,也快要过去了。
我没有打车,只是慢慢地朝前走。路过一个垃圾桶时,我停顿了一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截紫色的丝带,我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轻轻放了进去。
丝带落入黑暗,悄无声息。
我继续向前走,没有回头。
以宾客的身份,我完成了我的出席。
以我的方式,我完成了这场,迟到太久的告别。
何其安的夏天结束了,杜航永远留在她的冬天里[托腮][托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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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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