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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蔓延深河(三) ...
「后记·李秀芳·空房间」
2025年9月18日周四阴
吴虚梓的房间空了。
彻底空了。不是她休学在家时那种“人在却像不在”的空,是连气味都消散了的空。昨天她拖着一个旧行李箱走的,那个箱子还是吴潼初中时学校发的,装夏令营用品用的。
她只带走了那个箱子,和几件衣服。
还有吴潼的东西。他所有的书、日记、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甚至他用了三年的水杯——杯身上有道小裂纹,我说扔了吧,她没吭声,默默收进了箱子。
这个家现在只剩下我和吴世军。两个活死人,守着一套房子,还有一整个城市的寂静。
吴世军更沉默了。他最近开始信佛,客厅角落里多了个小小的香案,每天早晚烧香。香烟袅袅升起时,他会闭眼站很久。我不明白他求什么。求心安?还是求来世?
可笑。人都没了,求这些有什么用。
2025年9月25日周四雨
今天收拾储藏室,翻出来一堆旧东西。
吴潼小学的作业本,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有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他写:“我的妈妈很辛苦,每天上班还要照顾我和姐姐。妈妈做的饭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饭,我最喜欢妈妈做的红烧排骨。”
我看完那篇作文,坐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很久没站起来。
我做过红烧排骨吗?好像做过。但更多时候,是下班回家随便炒两个菜,或者直接叫外卖。吴潼总是吃得很香,说妈妈做什么都好吃。
而吴虚梓……她好像总是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我那时觉得她挑食,不懂事,给好脸不要。
现在想来,她可能是真的吃不下。
储藏室里还有一盒毛绒玩具,都是亲戚家孩子玩旧了送来的。最上面是一只褪色的鲨鱼公仔,吴虚梓曾经很宝贝它,后来不知怎么破了,棉花都露出来。
我没扔。把盒子盖好,放回了原处。
2025年10月3日周五 晴
今天在菜市场碰到老刘,以前一个车间的同事。
她拉着我问:“你家闺女是不是考上南大了?真出息啊!”
我愣了一下,含糊地点头。
“哎哟,还是你有福气,一儿一女,儿子以前学习就好,女儿现在也争气……”
她后面还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我只觉得喉咙发紧,随便敷衍几句就匆匆走了。
吴虚梓考上南大的事,我没告诉任何人。连吴世军都是看到录取通知书快递才知道的——她填的收件地址还是这个家,但拆都没拆,放在鞋柜上就走了。
那天我拿着那个信封,很薄,却重得拿不住。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高考的?休学那一年多,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以为她在自暴自弃。现在看来,她可能每天都在学习,在那个我装过监控、后来被吴潼砸开的房间里,一声不响地,为自己拼一条出路。
而我,我这个当妈的,对此一无所知。
不,我知道。我知道她需要补习,但我对她说:“要钱呗。”
2025年10月15日周三阴
我去了河边。
不是去年出事的那段,是下游一点的地方。有人说,吴潼最后是在那里被找到的。
河边很安静,只有风吹芦苇的声音。水看起来很平静,深绿色,看不见底。
我在那块大石头边站了很久——就是吴虚梓日记里写的,她后来常去靠着的那块石头。石头表面很光滑,被无数人坐过、靠过。
我想象我的儿子,在那个下雨的下午,从这里跳进水里。他水性其实一般,小时候带他去游泳池,他只敢在浅水区玩。
可他为了救他姐姐,毫不犹豫地跳进了这条又深又急的河。
为什么?
这个问题这两年日夜折磨我。为什么他会那么在乎她?在乎到可以不要命?
我以前觉得我懂我儿子。他听话,懂事,成绩好,是我全部的希望和骄傲。可现在我才发现,我可能从来不懂他。
不懂他为什么总护着那个“不争气”的姐姐,不懂他为什么会在日记里写那么多关于她的事,不懂他看向她时,眼神里那种我从未见过的专注和温柔。
那种温柔,他从未给过我。
2025年10月30日周四晴
今天做了红烧排骨。
按照网上搜的菜谱,一步步来。做出来的味道很陌生,不咸不淡,但绝不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饭”。
我对着那盘排骨坐了一晚上,一块也没吃。
吴世军回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去厨房下了碗面条。
这个家已经不会一起吃饭了。餐厅的灯坏了很久,没人修。我们各自在各自的角落,咀嚼各自的沉默。
2025年11月12日周三阴
我翻看了吴虚梓留在房间里的东西。
不是故意要翻,是去打扫时,发现床垫和床板之间夹着一个硬壳笔记本。很旧,边角都磨毛了。
鬼使神差地,我打开了它。
是她的日记。从初一刚来这个家开始断断续续地写。
2018年7月10日
「今天吴潼问我能不能教他数学题。我故意说不会。其实那道题很简单。我就是不想理他。凭什么他能有爸爸妈妈全部的爱?」
2019年3月22日
「李秀芳又骂我了。因为我把杯子打碎了。她说我是废物,连个杯子都拿不住。吴潼说是他碰掉的。李秀芳立刻说没事没事,碎碎平安。真可笑。」
2023年4月15日
「数学好难。想去补习。但开口要钱的感觉像乞讨。算了。」
2023年5月20日
「药被灌进嘴里。苦得想吐。吴潼回来的时候,我一直在抖。他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也很凉,但在发抖的好像是我。」
2024年6月1日
「小树,如果你是一棵真的树就好了。我可以坐在你的树荫下,什么都不想。或者变成一只鸟,在你的枝头筑巢。可惜我们都是人,被困在这个家里。」
2025年5月30日
「明天是周三。李秀芳会出门。吴潼在学校。天气预告说会下雨,挺好的,人少。河边的芦苇应该长得很高了,可以遮一遮。」
「小树,对不起。还有,谢谢你。这辈子当你姐姐,虽然很苦,但有你,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
后面是空白页。
我合上本子,手在抖。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我在昏暗的光线里坐着,看着这个曾经属于我女儿的房间。
墙上还有吴潼用铅笔写的算式,很小,写在墙纸的缝隙里。那是他给她讲题时随手写的。我说过多少次不许在墙上写字,他们总是偷偷写。
现在这些字迹,成了这个房间里唯一还有活气的东西。
2025年12月24日周三雪
南京下雪了吗?
突然想到这个问题。打开手机想查天气,又关上了。
查了又怎样?难道要打电话告诉她“南京下雪了记得加衣服”吗?
她不会接我电话的。从她离开那天起,她的手机号就换了。吴世军通过学校老师辗转问到她的新号码,写在纸条上放在我床头。
那张纸条还在那里,一次也没用过。
窗外在下雪,很小的雪粒,落在地上就化了。这座城市已经两年没有像样的雪了,就像这个家,再也没有像样的团圆。
吴世军在客厅烧香,烟味飘过来,混合着窗外清冷的空气。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吴潼还很小的时候,有一年冬天下大雪。他兴奋地拉着吴虚梓去楼下堆雪人——那时候他们关系还没那么僵,吴虚梓刚来不久,虽然别扭,但还会应弟弟的邀请。
我站在窗边看他们。
吴潼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吴虚梓站在旁边看,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帮忙。但吴潼把围巾摘下来给雪人戴上时,她笑了。
那是我记忆里,她为数不多的笑。
很淡,很快就被冷风吹散了。
但那个瞬间,阳光刚好破云而出,照在雪地上,照在两个孩子的身上,亮得刺眼。
我当时在想什么?
好像在想:吴潼玩这么久会不会着凉,晚上要给他煮姜汤。至于吴虚梓……我没想她。
如果时间能停在那时候就好了。
停在那场雪里,停在阳光照亮雪地的瞬间,停在我的儿子还活着、我的女儿还会笑的时刻。
但时间不会停。
雪会化,阳光会消失,孩子会长大,会离开,会死。
2026年1月3日周五 晴
今天把吴潼的房间收拾出来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直保持着原样。但我还是把床单被套都拆下来洗了,书架上的灰擦了,窗户打开通风。
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书架上摆着他的奖状、奖杯,还有几张照片。最多的是他和吴虚梓的合影——其实也不算合影,大多是学校活动时拍的,两个人偶然同框。
只有一张是真正的合照。
小学毕业那年暑假,我带他们去公园。吴潼拉着吴虚梓非要拍照,她一脸不耐烦,但还是站住了。照片里,吴潼笑得很灿烂,吴虚梓侧着脸,看着别处,但嘴角有一丝很浅很浅的弧度。
这张照片我一直放在吴潼的书桌上。
现在拿起来仔细看,才发现吴虚梓的手在照片边缘,握成了拳头,很紧。
她那时候就在忍耐了吧。
忍耐这个家,忍耐我,忍耐她不得不接受的、来自弟弟的笨拙的亲近。
我放下照片,坐在吴潼的床上。
床垫很软,他喜欢睡软床。吴虚梓的床垫就很硬,她说硬点对脊椎好——这是她自己要求的,还是我们根本没想过给她买软床垫?我不记得了。
这个家里关于她的细节,我好像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她总是一副刺猬的样子,说话带刺,眼神戒备。我以为那是她的本性,却从没想过,那可能是她唯一的铠甲。
窗外传来小孩的嬉笑声,大概是放学了。
这栋楼里有很多孩子,每天这个时间都很热闹。以前吴潼在家时,也会有这样的声音——他和同学打电话,或者看视频时笑出声。
现在这个房间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空洞地回响。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
隔音很好,窗外的声音立刻变小了。
这样挺好。
安静点好。
我儿子死了,我女儿跑了,这个家终于安静了。
挺好的。我们都自由了。
从今往后,每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每一个下雪的日子,每一个寻常的时刻,这个家都会是这个样子。永远空着。
李秀芳不会痛哭流涕地忏悔,不会突然变成慈母,她只是被困在了由自己创造出的牢笼里。
这是她的惩罚,也是她的余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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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蔓延深河(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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