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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蔓延深河(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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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潼视角」
2018.6.30,六,阴
十一岁前我从来没见过姐姐,见过了以后我觉得姐姐没有爸妈说得那么糟糕。姐姐明明很好看。虽然性格确实暴躁。
但没关系,我不暴躁。
姐姐一直很不开心的样子。于是我找姐姐说话,找她玩,找她求她给我讲题,可她好像更烦我了。
我会努力做到不惹她的。
2022.7.24,七,阴
我感受的出来,爸妈对我的态度和对姐姐的态度一点也不一样。
……
我想保护姐姐。
……
我考上了和姐姐一样的重点高中。我能保护好她。
2023.3.4,六,雨
……
姐姐经常失眠,这是我观察了很久以后确定的结论。
于是那个晚上我鼓起勇气敲开她的房门,不出所料她依旧没睡。我说如果一直睡不着的话要不去医院看看。她只说了一个字:
“滚。”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态度。但我没动,我并不生气。
我站在门口,平静地继续说道:“失眠挺折磨人的吧。姐姐,难受吗?”
“把门带上。”她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传来。
于是我走了,关门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声音。
后来我跟妈说要不带姐姐去医院看一看。妈的反应出乎意料的淡漠与……凉薄。
“她自己作的”,就好像是在说别人家女儿的闲话一样。
我抬头看了看姐姐,她那眼神像是在说:“我就说吧。”很平淡,很讥讽。
心口闷闷的,不知是因为妈妈的话还是姐姐那种自暴自弃的眼神。
2023.3.11,六,阴转晴
姐姐必须去医院。我发现她除了失眠以外,有时还会突然呼吸急促什么的。
马上就是我生日了,我可以带着她一起出去。
这一次我认真了。我叫了她的全名。或许只有这样她才能认真听我讲话。
果然,她这一次答应跟我去医院了。我跟妈说要带姐姐去融创乐园玩,她同意了。我们打上了一辆出租车,去了附近的一个三甲医院。
最后查出来,姐姐中度焦虑。
结果出来的时候,她看上去很安静,或者说,沉寂。
安静是生命里的白噪声,而沉寂不是,沉寂是将生命的音量调至静音。
中度焦虑。情理之中。
医生跟我说有转双相的风险。
于我而言是意料之外。
医生给姐姐开了点帕罗西汀。姐姐吃了以后说不好吃。
“药还有好吃的吗?”我强笑着问她。
我们在医院外的小路上走着,身侧行人匆忙而过。我看着姐姐的背影。我比她高了。她看上去小小一个,在人群里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回了我什么我没仔细听,不过肯定还是一些很呛人的话。周围人声嘈杂如河水,淹没了她的声音。
于是我抱住了她。凑近了就能听清她的呼吸。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想抱住她……我想哭,但我忍着了。
可能是突然很心疼。
你累吗,姐姐,一直憋着,你累吗。
我跟她说,以后有什么不开心的都来跟我说吧。
过了很久她对我说,生日快乐。
不快乐。我要姐姐快乐。
2023.4.22,六,有风
马上要期中了。
今天有两节课,一节数学一节英语。
……
下课了以后挺晚的了,我坐地铁回了家。到家单元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人。
……吴虚梓?
她低着头坐在路边,好像在抖。看上去很不对劲。
我叫了她的名字,然后赶紧走上去。我发现她在掐自己。
我使劲掰开她的手,然后握住。于是她一边掐着我,一边剧烈颤抖。
看到我的时候,她哭了,没一会又开始笑。就这样一直哭,笑,哭,笑。我记得这个叫躯体化。
我第一次切实地感受她的绝望。我也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无力。
我能做的只有让她看到身边有个值得信任的人,让她不再那么恐惧。
“放松吴虚梓,我在呢吴虚梓……”我就一直这么在她耳边重复这几句话,直到她慢慢安静下来。
你什么都没做错,吴虚梓。
2023.5.9,二,阴
第一次打人,打得那叫一个热血沸腾啊!血液从脚底腾起,流过四肢刺破胸腔贯穿头颅,最后全部化成愤怒。
一拳头一拳头砸下,打得地上的人毫无还手之力。对,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我姐姐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最干净的人,这些满嘴喷粪的人都应该去死。
我特地找了一个没监控的地方,顺带偶遇了几位目击证人。没人看清他到底是怎么从楼梯上摔下去的。
满嘴喷粪的人都应该去死。
我被记过了,那又怎样,以后再有人说我姐姐怎么怎么样,我继续打。打死为止。
好像吓到姐姐了,她很生气。
2023.5.14,七,大好天光啊!
……
姐姐给了我一个小名,叫小树。
我喜欢这个名字,倒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有多好,而是因为姐姐似乎叫这个名字叫的很顺口。要知道她以前从来不会叫我名字,每次说话开头都是“诶”“喂”,要么就是直接开启话题,连诶喂都没有。
我们的关系没有以前那么僵了,这很值得高兴。
突然想和姐姐去南京看梧桐树。
……
小树这个名字挺好的。小树可以给姐姐遮风挡雨。
姐姐愿意坐到小树下面来乘凉吗。
嗯,就算姐姐不愿意我也会给姐姐遮风挡雨。
……
2023.5.18,四,阴
……
姐姐的状态好像越来越不好了……
怎么会呢……她每次都有好好吃药。
……
2023.5.20,六,阴
……
……
我回来晚了,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不要怕吴虚梓,我在。小树在。
姐姐最重要了,姐姐最美好了。
2023.5.21,七,阴
……
我跟妈妈谈了好久。她同意让姐姐休学了。
“我真的很失望,妈。正常人看见女儿在吃什么药,不应该先关心吗。
她不是你亲生女儿吗?”
妈沉默了。我没管她,起身去姐姐房间悄悄看了一眼。她睡着了,怀里抱着我给她的兔子玩偶。她那个鲨鱼公仔被她抓烂了。
本来就不是什么质量好的东西。大姨家的女儿玩腻了送给姐姐的。
……
胸口好闷。
2023.5.31,三,小雨转阴
……
……
家里打电话来说姐姐失踪了。
吴虚梓你不是答应了我要好好活吗。
吴虚梓很懵。
五月的河水不如三月寒春时那样冰冷刺骨,是温的,但是从水里出来以后,身上就又会重新变得寒冷,让人不自觉地颤抖。
……她从水里出来了?
吴虚梓不停回想着刚刚发生了什么。然后她在回忆里看到了吴潼。
吴潼。
他拼命游过去,大喊她的名字,然后紧紧抱住了她下降的身体。那感觉就像是有树根在深河里蔓延,隐秘地肆意生长,拼命托举起了她死寂的心脏。
少年脸色苍白如纸,他抱着她努力向河岸上游,一边游一边破口大骂,期间还呛了好几口水。
吴潼。
吴潼又救了她。
……吴潼?
吴虚梓脱力一般坐在河岸上,有人给她批了一条毯子。河岸上挤满了人,有医生,有警察,有纯凑热闹的,被人拦在远处。
还有李秀芳和吴世军。
李秀芳红着眼冲她破口大骂,吴虚梓觉得自己有点耳鸣。但她还是听清了一句话:
“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宰了你这个小贱皮子!!……”
吴虚梓有点反应过来了,但她还是很懵。
吴潼救了她,把她带上了岸。
吴潼人呢?
吴虚梓嘴唇微微颤抖,她抬头迷茫地看看四周,没有找到那个小孩的身影。
有人见她动了,赶忙过来问她怎么样。
她抓住那人:“我弟弟呢?”
声线颤抖,不知是不是因为冷的。
那人在躲闪她的眼神。
吴虚梓怔怔地松开了手。
吴潼救了她,但自己被水冲走了。
小树又一次把她从崩溃边缘拉回来,但自己掉进了深河。
几分钟或者几小时后,有人说在河下游找到了吴潼,已经没气了,被冲上岸的。
周围人慢慢都走了,向河下游走去。
吴虚梓跳的河,吴潼死了。
这个家偏爱吴潼,吴潼偏爱她。
现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爱她的人死了。这和她死了,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是,她还有心跳。
她又一次共享了他的生命。
大晚上的,河边有点冷。风吹在脸上,宛若利刃划破面颊。
2025.5.31
真不敢想我逃出来了,带着属于吴潼的东西。
小树同学平时话不多,写日记的时候倒是絮絮叨叨的。
南京梧桐真的很好看。我特地考的南大。
小树长得好高。能遮风挡雨了。
梧桐树叶很长很宽,走在路上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想去捡两片。
梧桐叶隙间跳动的浮光,我一个人总是能站在树下看好久。
梧桐枝丫始终粗壮。
吴潼爱我,直至死亡。
我来到了那个河边。我手里拿着吴潼的校服外套,那上面还是有股我很喜欢的洗衣液味。
我把头靠在一块很大的石头上,像是靠上了吴潼的肩膀,只不过那比吴潼的肩膀硬,比吴潼的肩膀冷,却又好像毫无区别。
我把头埋在他的校服外套里,像是再次拥抱了他。只不过这次我抱不到他的□□,我的心脏与他的灵魂交织。
有这么一个弟弟,可能是因为我上辈子救了全世界的小猫小狗。
是了,我答应过你要好好活。
我必须好好活,带着你一起。
我共享了你的生命,你会不会庆贺我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