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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蔓延深河(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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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虚梓视角」
我从来没有觉得有一个弟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初一那年我被父母从农村接了回来,和他们一起住在城里。
然后我就发现我突然多出来一个上六年级的弟弟。也就是说,他们把我生下来以后,立马怀上了第二个孩子,并把我丢给爷爷奶奶,自己跑到城里去,如愿以偿地生下了一个儿子。
从没得到父母的爱的我,幻想着能够被补偿的我,发现有个人会抢走应该给我的爱,自然是不乐意的。于是我从跨进这个家门的第一天起,就没来由地讨厌我陌生的亲弟弟,无视了他的讨好,拼命去和父母亲近。
直到我发现父母从来都没爱过我,也没想过要补偿我。他们的爱永远都属于我的弟弟吴潼,我根本不需要抢。
刚进城的那个暑假,在我对父爱母爱的病态渴望中显得格外湿冷绵长。
那天我正在写作业,吴潼小心翼翼地进入我的房间,说他有道题不会做,想让我教教他。我有些不耐烦,让他等会儿再说。于是他尴尬地坐在一边发呆,张望。我回过头时,他正在摆弄一个毛绒公仔,那是母亲送给我的唯一一件礼物。
我站起来抢回我的公仔(那段时间我的情绪一直不太稳定),破口大骂,说你是不是欠得慌,他妈别乱动我东西……
吴潼被我骂懵了,一脸的无辜和不知所措。我越骂越难听。他一直在说对不起。
然后那天晚上父母下班回来我就被打了。不是因为吴潼告了状,是因为母亲在我的房间里装了监控。李秀芳边打边骂,把白天受的所有气都打在我身上。吴潼在旁边哭,说妈你别打姐姐了。
后来有一次我和李秀芳吵架,我质问她凭什么在我房间里装监控。她冷笑着,说因为小贱皮子保不准要在家里干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她不放心而已。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讨厌我这个女儿,也压根没想过要补偿我什么。而她和吴世军把我带回城市的原因,也只是爷爷奶奶不想看到我这个丧气鬼而已。
当时那个以为自己终于要被爱了的小女孩一定很难过吧。
壹、
上了高二以后,我经常没来由的心悸,呼吸困难,失眠,次数多到我都习惯了,一直以为这很正常。
是后来吴潼告诉我,我病了。
我没理他。我让他别多管闲事。
然而他的话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姐姐,难受吗。”
……难受。
很难受。
吴潼有一次在饭桌上试着提了这件事,说如果我一直这样的话应该去医院看看。
当时李秀芳面无表情,只是抬手往吴潼的碗里放了一只剥好的虾,语气一贯的尖酸刻薄:
“她自己作的。”
“可是……”
“吃饭,奥,别讲话。”李秀芳很温柔地打断吴潼的话。
过了半晌,她略带嘲讽的语调在一片沉默声响起:
“失眠了么自己去吃点褪黑素,别来你弟这里找安慰影响他。”
前半句话要是让十一二岁的我听到了,我一定会觉得,妈妈在关心我,她心里起码是有我的。现在听到了只觉得恶心。
还有后半句话,听得我更是想笑。明明是吴潼半夜上厕所发现我没睡,自己凑上来关心我才知道我的事的,怎么就成我去他那里找安慰了?乐死我了。
那谢谢弟弟操心我啊,下次别操心了。
饭桌上吴世军始终诡异地沉默着。李秀芳经常骂他窝囊废,真是一点也没错。
哈,我居然也有赞同李秀芳的一天。
贰、
“我们去医院好不好,吴虚梓。”
我之前让吴潼别叫我姐姐,恶心。随口一说而已,没想到这货当真了。
这突如其来的严肃语气和称呼转换使我一愣,随后我又恢复了我一贯的尖酸刻薄如李秀芳的音调:“诶呦呦,你舍得把你好不容易有的自由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在李秀芳家当男孩就是好,生日当天能摆脱那俩的掌控自由活动一整天(当然得是周末)。当女孩就有点没体验感了,当女孩连生日被忘记都是大概率事件。
吴潼往日面对我时的那种谦卑与小心翼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紧皱的眉头和不满的神情:“你真的很讨厌我吗,讨厌到每次说话都要一副拒之千里的样子?”
“你什么意思。”我一挑眉。
“我们不能好好说话吗,我好歹是你弟弟,我也从来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
我终于仔细地观察其我的弟弟来,我突然发现他比我高了。
“我知道爸妈有问题,可我没有啊,为什么不能跟我好好说话。”
“……”
“你每天一副随时准备和人干起来的样子,不累吗?我……只是希望,至少你在这个家里能有放松下来的时间……你不用在我面前这样……”
“……”
好有道理。
我一直觉得我在这个家里受到的所有委屈,都是因为我有了一个弟弟。
可是其实啊,就算没有弟弟,我要受的委屈还是会一个不落。
搞笑。
我原谅你了吴潼。虽然你没做错任何事。
于是在2023年3月11号这天,吴潼骗李秀芳说要我陪着去融创乐园玩。李秀芳答应了。
两个人实则去了医院啊。
“偷情一样。”我没忍住吐槽了一句。结果吴潼这小子居然脸红了。诶呦喂没想到还是个纯情大男孩呢。
真神经。
周末医院人挺多的。我们排号排了好久。最后查出来中度焦虑,配了点药,叫帕什么的,忘了。反正挺苦的,不好吃。
“药还有好吃的吗?”从医院出来以后吴潼就一直像这样僵硬地没话找话。
“你要是没什么正事就闭嘴吧,可怜我的话更是一个字也别说。犯不着。”
三月好冷,于我而言意外的舒适。
“医院我也来过了,满意了没?满意了就去过你的……”
我话还没说完,吴潼突然迎面给了我一个拥抱。
三月好冷,吴潼身上很暖和。
他半张脸埋到我肩上,整个人快要把我罩住。我们就这么在人群中相拥。
说来不怕各位笑话,那是我17年来第一次和人拥抱。奇怪的很,我一直怕亲密的肢体接触,可那次我动都没动。可能是懵圈了。
“……你干嘛。”我的声音听上去很奇怪。
“以后有什么不开心的来跟我说好不好?”吴潼的声音从耳边闷闷传来,带着一丝被碾碎进喉管的哽咽。
好嘛,我还没委屈呢,他先委屈上了。还得让我哄呗。
我没说话,过了半晌才僵硬地抬手拍拍他的背。然后他抱得更紧了。
“生日快乐,弟弟。”我说。
这句话是由衷的,也是第一次。
叁、
数学真的好难。上了高二以后我数学就没好过。
可能我焦虑就是被数学逼的吧。
也可能是我在做数学的时候被李秀芳阴阳怪气,憋出内伤了。
反正都怪数学。
大概四月份的时候,我想着要不我报个补习班吧。这想法其实高一就有了,只不过一直没说出来。
“我想报个数学补习班,行吗,妈。”我客气到自己都觉得恶心。
李秀芳正在晾衣服,看也没看我一眼:“我上哪给你找补习班去。”
哦,我懂了。她在干活,我打扰她了,她不高兴了。
于是我等她不忙的时候又来说了一次。
这一次她看我了。我一直都不喜欢她的眼神,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眼神。本来眼睛就够小的了,还非要眯起来,让人看了不舒服。
我低着头一口气说出了我在心里排练了好几次的台词:“我问过高织洁了,她在上的那个补习班挺好的,她上了好久了,周天上午刚好……”
“要钱呗?”
我顿住了。
“要钱呗”,那样不屑,那样讥讽,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说得好像我是来骗她钱的。
“……”我点点头。
“别光点头,说话。”
“……对。”我咬着牙把解释的话咽回肚子。
“多少。”
“一节课200。”
“你当我亿万富翁啊?要钱找你爸要去。”
“没闲钱。”吴世军的声音从客厅另一边传来,带着独属于他的死寂。
“听见没。……把垃圾倒了去。”
“……我数学现在太差了。”我没动。
“那是你的事,反思反思你自己的问题。还有啊,你们老师说你有可能早恋了,你给我小心点。”李秀芳继续低下头看她的手机。
……?
“……我早恋?”我怎么不知道??
哦,我知道了。估计是那群神经病传的。
“嗯?你意思老师骗我?”李秀芳阴阳怪气地说。
“我没早恋。”我看着她说。
“装挺像嘛,别紧张,我就提醒你一下,别在我眼皮子底下闹事。”
“我没早恋!”又是那种感觉,心悸得难受。
“啪”,李秀芳很平静地扇了我一巴掌。
她说:“倒垃圾去。”
腿脚忽然有点发麻,很难受。我僵硬地转身往门口走去。每走一步都想笑。
……
到楼下扔完垃圾以后,那种难受的感觉更剧烈了,难受到让人走不动。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叫躯体化。
我只好蹲坐在路边。
呼吸短促,全身发麻,手不自觉地抖,就好像有人在玩弄我的神经,抽走我的冷静与理智,徒留无限恐惧,濒死感传遍全身毛细血管的每个角落。
我忍着试图不让自己颤抖,忍不住。
指甲好久没剪了,有点长,就这么深深地嵌入血肉里。
为什么不能再长一点呢,把属于李秀芳和吴世军的那一部分都从我身体里剜出来。
脑子里乱乱的,很多东西混在一起。李秀芳的冷漠,吴世军的懦弱,黄谣,少得可怜的信任,差得要死的数学,差得要死的数学,差得要死的数学,差得要死的数学,差得要死的数学,差得要死的数学。
吴潼,吴潼,吴潼,吴潼。
有人惊呼一声,过来抱住了我。
吴潼。他下补习班回来了。
我突然想笑,于是我笑了。笑着笑着突然哭出来,一抽一抽的像精神病。
哦,我本来就是精神病。
更想笑了。
吴潼显然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只是握住我的手,使我不至于继续掐自己。
哭出来好像就好一点了。
第二天返校,我看见吴潼的手上有些地方紫了。
肆、
吴潼跟人打架了。
我有点恍惚。这是吴潼从小到大第一次干出这种出格的事,他在我印象里一直很乖很随和。
父母都去了学校。听说被他打的那个人腿都断了,李秀芳扇了吴潼一巴掌,然后陪了对方家长医疗费。
吴潼被记了过。
下了晚自习我直接堵到他们班门口去了。“你没事吧?”我问。
吴潼摇了摇头。看上去他只是嘴角破了点皮。
松了口气以后,我的火一下子窜上来了:“你他妈犯什么浑啊?!打人?还给人腿打断了?能耐了你!!”
“不是我打断的,他从楼梯上摔下去了……鼻梁倒其实是我打断的。”吴潼面无表情地说。
“你说说你怎么就突然这么冲动了,你被记过了你知道吗?!来来来跟我说说你他妈为什么要打架!”
我火还没发完呢,吴潼突然一声不吭拉着我往别的地方走。
“干嘛?说话!!吴潼!……”
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吴潼终于停了下来,转身冲我喊道:“他们说你……”
他突然停了下来。我盯着他躲避我视线的眼睛,沉声开口:“继续,说我什么?”
我看见他脸上闪过一丝愤怒,然后是犹豫,最后他的愤怒归于死寂,换成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的东西。
“说话!”
“他们说你……一晚200。”
“……”
吴潼哭了,哭得很小声。他那么大个人趴我身上,我只觉得麻烦。又得让我来安慰他。
“他们谁他妈都没有资格说你……”
哭包。
伍、
小树。这是吴潼的新名字,我取的。
因为吴潼听起来像梧桐,所以是树,比我小那就是小树。
吴潼很喜欢这个名字。我不懂为什么,他也没说。这个年纪的男生不应该很爱面子吗,反正如果有人叫我小什么之类的我会很恶心的。
这个吴潼……这个小树怎么傻不拉几的。
无所谓了,他喜欢就好。
小树小树快点长大,好让我乘个凉。
陆、
……好难受啊,越来越难受了。
我不懂。
为什么是我。
世界上有那么多在泥潭里笑着活的人,偏偏我不是那样的。
我是不是真的很矫情啊。
那个药,我还是没记住叫什么名字。真的很苦。
小树甜。
小树不讨厌姐姐,小树棒。
柒、
李秀芳翻到我的药了。
太棒了,她骂我装,太棒了。
哈,她说我就是为了不上学才整出来这些花里胡哨的。
她把药都灌我嘴里了。
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
李秀芳把我锁房间里了。
我永远理解不了这个女的的思路,永远不能。永远不能。永远不能。
我又在抖了。
吴潼救不了我了,吴潼去上补习班了。
我好恨你啊吴潼,我好讨厌你。要是没有你我就能干脆利落地去死了。
人一旦见过光就不想摸黑了。
贱不贱啊吴虚梓。
这一次没有吴潼的手,这一次我提早拿了一个大鲨鱼公仔,这一次我没有掐自己。
小树救救我。
捌、
不想去上学了。他们好可怕。
我知道李秀芳也不想让我上学了。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碍事的、却暂时无法丢弃的废旧家具。
吴潼和李秀芳吵架了,吵的什么我没听清。最后我只听到一声脆响,然后是李秀芳的尖叫。再然后,房间的门被打开了,于是我看见了满头是血的吴潼。
空气里充斥着淡淡的血腥味,仔细闻还有洗衣液的味道,是我说过的我最喜欢的味道。
看见吴潼的那瞬间,我又开始抖了起来。可能是激动,可能是绝望,也可能是愤怒——对那个挥酒瓶的窝囊废,也对这永无止境的混乱。
他走过来,像上次一样握住我的手。我想起来上次他发紫的手,于是我绷紧肌肉不让我抽得那么厉害。
他说:“没事,姐姐,放松。”
“……”
“放松,吴虚梓,我在呢。”
我放松下来,手不受控制的收紧,扭曲,连带着他的手一起变形。
是吴世军那个窝囊废喝了点酒,拿瓶子砸了小树。我们两个去了医院,他脑袋上缝了好几针。
都裂那么大口子了还没事人一样先来找我。
“你最重要。”他说。
麻药过后,吴潼昏昏沉沉地睡去。我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李秀芳去办手续了。病房的消毒水味道很重,盖过了我身上可能残留的、来自那个家的气味。
就在这时,李秀芳的声音从虚掩的门外传来,压得很低,但足以让我听清。她大概在跟哪个亲戚打电话。
“……我有什么办法?摊上这么个讨债鬼女儿,一天到晚病病歪歪,作天作地。现在好了,把她弟也拖累成这样……吴潼多好的孩子,成绩好又懂事,这次要是影响他的成绩,我饶不了那个丧门星……我看她就是遗传了她爸那边不干不净的神经病根子,治不好,纯粹是来毁这个家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扎进我早已麻木的神经末梢。
吴潼缝针时我没哭,现在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不是伤心,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好像心里最后一块可以立足的浮冰也化掉了。
玖、
小树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把我从悬崖边上拉回来。真的,一次又一次。
可是,每一次他把我拉回来,代价是什么?
是一次次的争吵,是他手上的淤青,是他此刻头上缠着的刺眼纱布,是他本该无忧无虑的青春里,填满了关于如何保护我这个“麻烦”的沉重心思。
李秀芳说得对。我就是那个“丧门星”。
我的痛苦来自这个家,这个家的痛苦来自我。
难道不是吗?设想一个没有我的家庭。吴潼就是这个家的独生子,聪明,懂事,健康。李秀芳和吴世军虽然也有问题,但他们会把所有扭曲的“爱”都给他,或许那份爱会因为唯一而稍微正常一点?至少,吴潼不用再把本应看向未来的清澈目光,分一半来回望身后泥潭里的我。
他不用再为我打架,为我撒谎,为我顶着血污先来握我的手。
他会有一个更轻松、更光明的人生。
而只要我活着,只要我还在这个家里,我就是吸附在他生命里的黑洞,不断消耗他的能量,拖慢他的脚步,甚至可能……真的毁了他。
这个认知比李秀芳的任何一句辱骂都更让我恐惧。
我休学了,小树据理力争给我争取来的。可他越是为我争取,我就越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工作日小树要去上学,他寄宿的,只有周末才能回来。李秀芳没有工作,整天闲着没事干。也就是说我要和她长期共处一室。
而她有一万种方法逼死我。
我知道。吴潼不能救我一辈子。我也不能再让他救了。
我也知道。有一种救他的方式,是彻底消失。
我的痛苦,和因我而起的他的痛苦,需要一个彻底的终结。
我得挑个日子了。必须是一个吴潼绝对不可能出现的日子,不能让他再有机会救我。不能再让他冒险。
那得是工作日。挑个……周三吧。周三上午李秀芳会雷打不动地去城西的批发市场采购,路程远,至少要下午才回来。家里只有那个窝囊废,而他喝了酒就会睡死。
时间充裕得足够我安静地离开。
吴潼,这次你救不了我了。
也别再救我了。
让我松开你这棵小树吧,你应该向着阳光长,而不是把根须死死扎在我这片有毒的泥沼里。
我好累,我要睡了。
还有,我讨厌。我爱你。
拾、
我其实本来应该在十岁死掉。
当时在乡下,我爷爷爱喝酒,和吴世军一样。我还记得有一次,他喝得烂醉,给我奶奶打到肝脏破裂。
还有一次,也是喝得烂醉,他把我的头按在水缸里,看着我苦苦挣扎,没有任何理由。在水里无法呼吸,无法睁眼。三月寒春,水冷得让人发懵。
我几乎要被溺死。是奶奶说了一句,她要是死了那边就不会寄生活费了。
于是我活了下来。
现在看来我不如在那天晚上就死去。
我共享了吴潼的生命。
那这次也溺死好了。
周三,下午,阴雨,没看日期。
我在河岸边坐了很久。一直等到地平线被暮色吞噬。我走进河里。无人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