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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别为我哭泣(二) ...

  •   红围巾成了德米安的标志。
      在灰扑扑的机关大楼里,在积雪覆盖的街道上,在总是弥漫着烟味和焦虑的简报室里——那抹红色总是在那里,像冬天冻僵的手指上唯一还流着血的伤口。
      任务还在继续。我们追查“信鸽”的线索,审讯可疑的中间人,在深夜的仓库里翻找可能藏有微缩胶卷的罐头。德米安学得很快,枪法越来越准,审讯时知道该在哪里下刀才不会致命但足够痛苦。然而有时候他还是下不了手,因为他那孩子一般无用的天真善良。有时我会接替他工作,而他会静静看着我灰色的眼睛在施暴时依然平静的样子。
      “你不觉得难受吗?”有一次他问我。那是在审讯完一个极年轻的接线员之后。那孩子哭得几乎晕厥,而我只是平静地擦着手上的血。
      然后我转过头看他。
      “难受?”我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陌生的食物,“有意义吗?”
      他没回答。或许他知道答案。
      但有些夜晚,当我们结束工作,回到各自的安全屋(按规定我们不能住在一起),我会站在窗前,看着这里永不彻底黑暗的天空,想起德米安系着红围巾的样子。想起他笑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纹,想起他喝红茶要加三块以上的方糖,想起他系不好围巾的笨拙。
      这些细节是危险的。它们像裂缝,让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渗进来。
      上司也注意到了。有一次简报会后,他留下我,雪茄在指间缓慢转动。
      “你和那年轻人走得很近。”他说,不是问句。
      “他是我的搭档。”
      “搭档。”上司重复这个词,笑了笑,“你知道上一个让我觉得你‘有搭档’是什么时候吗?”
      我没说话。
      “从来没有。”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你从来都是独狼,柯尔。这是你的优势。但现在……”他转过身,眼神在烟雾后模糊不清,“我看到了变化。我不喜欢变化。”
      “我没有——”
      “他今天系的那条围巾,”上司打断我,“红色的。很显眼。太显眼了。在这个行业里,显眼就是弱点。”
      我握紧了放在腿上的手。
      “我只是提醒你。”上司走回桌前,按灭雪茄,“情感是奢侈品。而我们负担不起。”
      走出办公室时,德米安在走廊尽头等我。他靠着墙,正在看窗外飘落的雪。听见我的脚步声,他转过头,红围巾在刺眼的白炽灯下像一团温柔的火焰。
      “他说什么了?”德米安问。
      “没什么。”我说,“任务简报。”
      德米安看了我一眼,没追问。我们并肩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到了一楼大厅,他忽然停下。
      “柯尔。”
      “嗯?”
      “如果有一天,”他轻声说,眼睛看着大理石地面上我们的倒影,“你发现我不是你认识的样子……你会怎么办?”
      大厅里很安静。远处传来打字机的声音,哒哒哒,像心跳。
      我看着他。金发,蓝眼,红围巾。这个在冬天里给了我第一个——也许是唯一一个——真实微笑的人。
      “我不知道。”我说了实话。
      德米安笑了,那种有点悲伤的笑。“诚实总是最残忍的。”他说,然后推开沉重的玻璃门,走进了风雪里。
      我跟上他,但那个问题留在了我胃里,像一块消化不了的石头。

      一周后的早晨,我走进上司的办公室,看见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档案袋,旁边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德米安。但不是现在的德米安,是更年轻的,穿着不同的衣服,站在一座我没见过的建筑前。
      我抬起眼看向我的上司。他坐在桌后,雪茄的烟雾弥漫,遮住他看向我的眼神。
      我们只是对视。时间在寂静中被拉长,拉伸,直到断裂。
      于是我开口:“他怎么了?”
      他依旧看着我:“这是谁。”
      我沉默,随后问道:“你知道这是谁。”
      他笑了:“我要听你说。”
      我垂眸,目光落回照片上。德米安的笑脸,那个失踪者的笑脸,还有背景里模糊的货轮。一切都在这一刻拼凑起来,拼成一幅我早该看见、却拒绝看见的图画。
      “……德米安。我的搭档。一个朋友。”
      上司又笑了,摇摇头。我看见他抖了抖雪茄的烟灰,火星落下又熄灭。他声音变得低沉,明明离我很近却听不见:“一条走狗。”
      间谍。
      我早该想到的。
      我重新抬起眼。血液在我的耳膜里鼓噪,但我的声音比想象中稳:“对面来的?”
      他没答,算是默认。
      “你来处理吧。”他吐出一口烟,不再看我。
      “你来处理吧”,像是在宣读死刑判词,对德米安,也对我。

       我约德米安出来,说想散步。
      他似乎没有起疑。他怎么会起疑?在他眼中,我依然是那个情感淡漠、绝对可靠的柯尔,是他在这个冰冷世界里的锚点。
      我们在黄昏时分见面。雪停了,天空是那种将暗未暗的深蓝色,边缘泛着最后一抹橙红。德米安系着那条红围巾,白色的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一半脸颊。看见我时,他笑了,眼睛弯起来。
      “难得你主动约我。”他说。
      我没笑。笑不出来。
      我们沿着河走,和上次一样的方向,但一切都不一样了。德米安看起来很轻松,甚至有些雀跃。他讲起童年,细说起那些我之前只听他概括描述过的细节:母亲烤苹果派时的香气,父亲工作坊里木屑的味道,弟弟如何在溪边抓到第一条鱼。
      “妹妹最怕打雷,”他说,呼出的白雾在空气中消散,“每次打雷她都会钻到我床上,小小的身体发抖。我会给她讲故事,直到她睡着。”
      他的声音很温柔。太温柔了。温柔到我想让他闭嘴,想让他不要再玷污这些回忆——如果它们他妈的是真的。
      但我没说话。我只是听着,脚步踩在积雪上,吱嘎,吱嘎。
      像倒计时。
      我们走到一处人迹罕至的湖畔。夏天这里应该很美,有垂柳和游船。但现在,湖面结了厚厚的冰,覆盖着雪,像一块巨大的、没有刻字的墓碑。周围的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祈求什么永远不会到来的东西。
      德米安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我。暮色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几乎是悲伤的——或者说,终于露出了悲伤。
      “就在这吧。”他说。
      我沉默一瞬,问:“什么?”
      德米安突然走上前。我身体紧绷,手指下意识地移向腰间——但太迟了。他已经到了我面前,近得我能看清他睫毛上的冰晶,看清他蓝色虹膜里细小的金色斑点。
      他的手伸向我腰间。我没有动。我不能动。
      他拿出了我别在腰后的枪,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然后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冷,冷得甚至让我感受到了——将枪放在我手里,再握住我的手,将枪口抵在他自己的额头上。
      金属触感冰凉。他的皮肤温热。
      我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称为搭档的人,这个系着红围巾在雪地里大笑的人,这个告诉我人需要一点亮色的人。
      德米安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没有笑。
      “我知道你的目的。”他说。
      我的手指在扳机上僵硬。
      “其实我才是信鸽。”
      世界静止了。风声,远处城市的微弱喧嚣,甚至我自己的心跳——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锯开现实的织物。
      “怪不得那天的任务失败了。”我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冰冷,“那天我们看到的人是你的同伙?”
      “是。”
      我第一次感到了寒冷。不是从皮肤,是从内部,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的寒冷。
      “策划‘黑珍珠’沉船的是你?”
      “是。”
      “窃取我们信息的是你?”
      “是。”
      “安装炸弹的是你?”
      “是。”
      “按下引爆按钮的是你?”
      他顿了一下。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但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他眼中闪过的某种东西,像疼痛,像悔恨,像深渊。
      “……是。”
      然后他补充,声音轻得像雪落:“害你受私刑的,也是我。”
      愤怒终于冲破了冰层。不是炽热的怒吼,是冰冷的、锐利的审视,像冰锥刺进胸膛。
      “我所知道的你,”我听见自己问,每个字都像碎冰,“到底是不是真实的你?一直以来我看到的,都只是你的面具吗?”
      德米安猛地凑近了一点。枪口在他额头上抵得更紧,皮肤凹陷下去。
      “我可以保证,”他一字一句地说,眼睛死死盯着我,“只有你知道的,是真实的我,柯尔。”
      他的呼吸喷在我脸上,温热,带着一丝红茶和烟草的味道——我们今早一起喝的红茶,他抽的最后一支烟。
      “所以只有你能审判我。”
      审判。这个词太重了。我不是法官,不是上帝。我只是一个特工,一个被训练来服从命令、完成任务、必要时杀人的工具。
      但他说得对。只有我知道的他——那个会笨拙地系围巾的他,那个喝红茶要加三块以上的方糖的他,那个在雪地里大笑的他——只有我知道。而那个他,此刻正用枪口抵着自己的额头,等待我的裁决。
      德米安松开了握住我的手。但我的手臂没有垂下,枪口依然抵着他。
      他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一点距离,但枪口没有离开。他的目光飘向结冰的湖面,又飘回来,落在我脸上。
      “还记得‘黑珍珠’的新闻吗?”他问。
      我看着他,机械地念出那些刻在脑海里的数字:“67人死亡。28人失踪。”
      没有任何命令要求我去记住这些数字,但是我就是记住了,刻在模糊血肉里的铭记。
      德米安的眼睛闭上了。只有一瞬,但足够了——我看见了痛苦,真实的、不加掩饰的痛苦。
      “我知道船上有无辜平民。”他重新睁开眼,声音变得更轻,像在自言自语,“老人,孩子……一家人。我见过他们。上船前,在码头,有个男人带着妻子和两个小女孩。大一点的那个戴着红色发卡,和我的围巾颜色很像。”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围巾。
      “我犹豫了。”他说,“在按下按钮前,我犹豫了整整三分钟。三分钟里我想起了我妹妹,想起了如果她在那艘船上……”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轻微咳嗽。
      “但我还是按了。因为如果不按,重水会运到工厂,会变成武器,会杀死成千上万的人。在船上的一百人和陆地上的成千上万人之间,我必须选。”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
      “我选了。我选了成千上万人。但我没有一天不在想那一百人。尤其是那个戴红色发卡的小女孩。她可能还活着,你知道吗?在某个平行世界里,她长大了,上学了,恋爱了,结婚了……但在我们的世界里,她沉在了白海冰冷的海底,和我的第一个朋友一起。”
      “你的朋友?”
      德米安惨淡地笑了笑:“我来到这座城市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他不知道我是谁,只是单纯地对一个‘外国同志’友好。他教我你们的语言里最脏的脏话,带我去喝最好的伏特加……然后他带着妻女踏上了‘黑珍珠’号,而我需要那艘船沉没。”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但当他再抬起头时,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死水般的、绝望的平静。
      “柯尔,我是个罪人。”他说,声音清晰,“我杀了无辜的人,背叛了信任我的人,欺骗了你——这个唯一让我觉得……让我觉得也许我还能是个人的人。”
      他向前一步,枪口再次抵紧。
      “所以代表你的国家,服从你的意志,向我开枪。”
      命令。这是命令。我一生都在服从命令。
      上司的命令,组织的命令,国家的命令。
      我的存在意义就是服从,执行,完成。
      德米安给了我最后的命令。
      而我的身体,那个被训练了二十年的身体,那个在听到命令时不需要思考就会行动的身体——它服从了。
      几乎不假思索地,仿佛听到了命令一般,我的手指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寂静的湖畔炸开,惊起远处树上的寒鸦。它们扑棱棱飞起,黑色的剪影划过灰白色的天空。
      德米安的身体向后倒去。缓慢地,像电影慢镜头。红色在他的额头上绽放,很小的一点,然后扩散。
      最终他倒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红色在地上晕染开,我分不清是血,还是那条围巾。
      我站在原地,枪还在手里,枪口还在冒烟。我看着他,看着那个不再呼吸的身体,看着那抹在雪地里鲜艳得刺眼的红色。
      然后我转身,离开。
      我没有处理尸体。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是我第一次没有完全服从命令。也许是因为德米安的一切——他太鲜活了,他不该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应该留下痕迹,留下证据,留下这条红围巾,证明他曾存在,证明他曾在这个灰暗的世界里试图保留一点亮色。
      我走在回城的路上,雪又开始下了。雪花落在我脸上,没有融化。我的大衣上沾着一点血——是他的血。我没有擦。
      路过一盏路灯时,我停下脚步,看向自己在商店橱窗上的倒影。一个苍白、冷漠的男人,黑色卷发,灰色眼睛,穿着黑色大衣,手里拿着枪,脸上没有表情。
      这就是我。这就是柯尔。一个完美的特工,一个完美的工具,一个……杀了可能是唯一在乎过他的人的凶手。
      我倒映在玻璃上的脸,忽然细微地扭曲了一下。
      不是我在动。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眼睛里流出来,划过冰冷的脸颊。
      我伸手去摸。指尖触到液体,温热,咸涩。
      我在哭。
      而这是我第一次,在极北的冬天里,感到了寒冷。
      我抬手很不熟练地抹掉那滴陌生的泪。
      德米安,你解脱了,我想。
      那我呢?

      “早安柯尔!两杯……?”
      谢尔顿愣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问到:“那位先生呢?”
      我有些许遗憾地向他说:“哦,他不会再来了。”
      “……那就一杯伯爵红茶?”
      “谢谢你,谢尔顿。”
      我还是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两人桌,另一边空着。
      红茶一如既往地烫,我没急着喝。我拿出那份随手买的报纸。
      今天的头条加粗加黑:「河畔枪杀案」。
      我细细看了两眼便将其放下,随后端起那杯滚烫的红茶喝了口。依旧感觉不到烫。
      不会再有人跟我争红茶烫不烫这种孩子气的事情了。
      “真不幸。”我喃喃自语。
      像往常那样,我把红茶喝完,撂下杯子,起身,把钱放在桌上,然后离开——不为去往哪里,今天上面没有任何指令,命令我该去往哪里,所以我只是离开。
      推开店门的瞬间,雪顺着风飘到了我身上。
      我抬起头看向天空。和昨天一样的灰白色,只是出了太阳,但还是一样的让人看不见冬天的尽头。
      总之,看来今天有个好天气。

      上司后来问我处理得怎样。
      我说干净。
      他没追问。有些事情不需要问到底。
      德米安的档案被标注为“任务中牺牲”,举行了简单的悼念仪式。我去了,站在最后一排。只是看着。
      仪式结束后,上司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支烟。
      “难过吗?”他问。
      我接过烟,点燃,吸了一口。烟雾刺痛肺部,但我需要这种刺痛。
      “这是测试的新形式吗?”我淡淡地问。
      上司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很玩味的笑。

      冬天还在继续。雪下了化,化了又下。任务一个接一个,敌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我依然是最出色的特工,冷酷,高效,绝对服从。
      只是有时,在深夜,当城市终于安静下来,我会坐在窗前,喝一杯红茶——不加糖,很苦,烫——看着窗外飘落的雪。
      我会想起一个金发蓝眼的年轻人,想起他笑的样子,想起他说的“人身上总得有点亮色”。
      然后我会低头,看看自己永远一身黑衣的装束,看看这个没有温度、没有颜色、没有生气的房间。
      最后我会举起茶杯,对着窗外永远灰暗的天空,轻声说:
      “生日快乐,德米安。”
      虽然我不知道他的生日是哪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别为我哭泣(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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