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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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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八日,雨下了一整天。
雨点打在教室窗户上,流成一条条歪歪扭扭的线,把窗外的世界切割成破碎的色块。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波的干涉,粉笔在黑板上画出密密麻麻的波纹,一圈套着一圈。
“当两列波相遇时,如果相位相同,振幅叠加;如果相位相反,相互抵消。”
我盯着那些波纹,想起昨晚的梦。
梦里我站在海边,海浪一波接一波涌来,我张开嘴想喊什么,但海水灌进喉咙,咸得发苦。
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小片,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口水。
下课铃响了。周扬转过来:“读书笔记你交了吗?”
“交了。”
“写的什么?”
“《平凡的世界》。”我撒谎了。
其实我写的是海子。
交了,然后又后悔了。
现在那份笔记应该已经到了李老师手里,那个总说“学生要阳光”的年级主任。
下午的语文课,周老师讲了鲁迅。
她说鲁迅的文字像手术刀,剖开社会的病灶。
她说:“真正的勇气,是看见黑暗,并且说出来。”
放学时,雨还没停。
我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准备等雨小一点再走。
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味,混合着桂花的甜腻。
栏杆上趴着一只蜗牛,正慢吞吞地往上爬,身后留下一道银亮的痕迹。
“断夏?”
我转过头,看到隔壁班的陈露向我招招手,她手里拿着一把透明的伞。
“你没带伞?一起走吧,我送你到公交站。”
“不用了,我等雨停。”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她已经把伞往我这边凑了,“走吧。”
伞不大,我们挨得很近。
雨点打在塑料伞面上,噼啪作响。
陈露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是薰衣草香。
她走路时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发梢扫过我的肩膀。
“你上次那篇作文,”她忽然说,“我看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我们老师在我们班也读了。”她侧过头看我,“写得真好,特别是最后一句,‘人走着走着就沉了’。”
雨声突然变得很大。
大到我觉得她可能没听清我的回答。
“谢谢。”我说,声音很干。
“我有时候也这么觉得。”她看着前方的路,雨水在脚下溅起细小的水花,“好像一直在往下沉,但别人都觉得你在往上浮。”
我们走到公交站。
站台挤满了人,伞挨着伞,雨水从伞沿滴下来,落在别人的肩膀上。
有人小声抱怨,有人踮着脚看车来的方向。
“车来了。”陈露说。
公交车像一条巨大的鱼,缓缓滑进站台。
车门打开,热气混着汗味涌出来。
“谢谢你。”我说。
“不客气。”她笑了笑,嘴角有两个很浅的梨涡,“明天见。”
车上没有空座位。
我拉着吊环,身体随着车的晃动摇晃。
我看见陈露还站在站台,透明的伞像一朵蘑菇。
车开了,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到家时已经六点半。
雨还在下,而且比刚才更大了。
我的鞋湿透了,袜子黏在脚上,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母亲在厨房,抽油烟机的声音盖过了雨声。
父亲还没回来。
我换了鞋,走进房间。
书包依旧很重,里面装着今天发的五套卷子:数学、物理、英语、化学、生物。
每一科老师都说:“这套很重要,必须今晚完成。”
书桌上的台灯亮着。
我坐下,打开数学卷子。
第一题是函数求导,第二题是三角函数,第三题是数列。
我的手很冷,握着笔不停地发抖。
客厅传来开门的声音。父亲回来了。
我听见他放下公文包的声音,换鞋的声音,然后是母亲的声音:“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开会。”父亲的声音略显疲惫,“夏夏呢?”
“在房间写作业。”
脚步声朝我的房间走来。
门被推开了,父亲站在门口。
他身上的西装被雨打湿了肩头,颜色深了一块。
“月考成绩单签字。”我把上周就给他看过的那张纸又递过去——老师要求家长每次考试后都要签字确认。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笔。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签好了,他把纸递还给我。
“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好。”
“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没有。”
这样的对话我们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像背课文,一字不差。
父亲点点头,准备离开。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我的书桌上。
那里摊着数学卷子,还有一本摊开的习题集——他上次给我的那本《奥数精讲》。
他走过来,拿起习题集,翻了翻。
“做了多少了?”
“每天十道。”
“我看看。”
他翻到昨天的那页。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很宽,把台灯的光挡住了一部分。
我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小,很模糊。
“这道题,”他用手指点了点,“步骤太简略,考试这么写会扣分。”
“我……”
“还有这道,辅助线画错了。”他从笔筒里拿出红笔,在我的解题过程上画了个圈,“重做。”
红圈像一个伤口。
“其他科呢?”他问。
“物理卷子还没做,英语做了,化学……”
“先做物理。”他说,“物理是你的弱项。”
弱项。
这个词我听过太多次了。
就像我身上贴着一个标签,上面写着:数学尚可,英语良好,语文优秀,物理薄弱,化学一般,生物中等。
我想把那个标签撕下来,但它好像长进了肉里。
父亲出去了,门还是虚掩着。
我坐下,看着那个红圈。
红墨水在灯光下有点反光,像鲜血。
雨下得更大了。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不停地敲。
九点钟,母亲端着一碗银耳汤进来。她走路很轻,像怕踩碎什么。
“喝点热的。”她把碗放在书桌角落。
“嗯。”
“你爸爸……”她顿了顿,“他是为你好。”
又是这句话。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能打开所有的锁,也能锁上所有的门。
“我知道。”我还是这么说。
母亲站在我身后,没有离开。
“你小时候,”她忽然说,“最喜欢下雨天了,每次下雨,你就趴在窗户上看,说雨点是天空在哭。”
我不记得了,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时候你多爱笑啊。”母亲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怎么现在……”
她没有说完,我也不想听她说完。
“我还要写作业。”我说。
母亲出去了,门被轻轻关上。
银耳汤在碗里慢慢变凉,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膜。
我拿起笔,继续写物理卷子。
题目是关于电磁感应的,一个金属棒在磁场里运动,切割磁感线,产生电流。
电流的方向用右手定则判断:伸开右手,让磁感线穿过掌心,大拇指指向运动方向,四指指向就是电流方向。
我伸出右手,手指在灯光下显得很苍白,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如果生活是一个磁场,我是什么?
是那根被外力推着运动的金属棒吗?
推我的手是谁的手?父亲?母亲?老师?还是别的什么?
电流产生了,然后呢?
电流会发热,会发光,会做功。
但金属棒自己得到了什么?
它只是被推着走,切割,产生,然后被继续推着走。
十点半,父亲又进来了。
他检查了物理卷子,指出三道错题。
他说:“这些题都不难,你就是粗心。”
粗心,又是一个标签。
十一点,我终于写完了所有作业。
手指因为握笔太久,已经僵硬了。
我试着伸直,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雨还在下,我关掉台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能看见窗外的天空是暗红色的——城市的灯光反射在云层上,把雨夜染成一种病态的颜色。
我打开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今天我想写陈露,写她说“好像一直在往下沉,但别人都觉得你在往上浮”。
但我最后写的是:
“雨下了一整天。”
写到这里,我停住了。
蜗牛爬过的痕迹,天亮前就会被冲走。
就像有些话,刚说出口就消失了。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慢慢汇聚,滴下来,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我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深处,压在那堆习题下面。
躺下时,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父母说话的声音。
声音很低,但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补习班的钱该交了……”
“……多少?”
“……五千八……”
沉默。
然后父亲说:“交吧,不能让她输在起跑线上。”
起跑线,这个词我也听过太多次了。
好像人生就是一场赛跑,从出生就开始跑,跑到死才算完。
跑道是设定好的,终点是设定好的,连怎么跑、用什么姿势跑,都有人告诉你。
可是,如果我不想跑呢?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危险,但顽固;像石缝里长出的草,拔掉一次,又长出来一次。
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像哭累了以后抽泣的声音。
屋内一片寂静。
最后只剩下雨声。
像无数细小的针,落在地上。
像无数细小的声音,在说:沉了,沉了,沉了。
窗外的天空还是暗红色的,像一块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明天雨会停吗?
明天要交物理错题本,要考化学方程式,要默写《滕王阁序》。
还是明天。
又一个明天。
我在雨声里睡着了,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蜗牛,背着重重的壳,在湿漉漉的地上爬。
爬得很慢很慢。
身后留下一道银亮的痕迹,但我知道,等天亮,等太阳出来,痕迹就会消失。
就像我从未来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