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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裂缝 ...

  •   九月十五日,月考成绩出来了。
      我站在公告栏前,从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年级第七,班级第三。数学142分,错了一道选择题。
      那道题我知道怎么做,但考试时脑子突然一片空白,像被什么东西擦过一样,留下刺眼的、空荡荡的白。
      “沈断夏,考得不错啊!”
      肩膀被拍了一下,是周扬。
      他总是考年级第一,头发永远乱糟糟的,眼镜后面是睡不醒的眼睛。
      “你数学又是满分。”我说。
      “运气好。”他咧嘴笑,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对了,你上次那篇作文,周老师在办公室夸了好久。”
      我愣了一下:“是吗?”
      “是啊,她说你写得很‘真’。”周扬推了推眼镜,“不过李老师好像不太赞同,说学生还是应该多写阳光的东西。”
      李老师是我们的年级主任,教政治。
      我点点头,没说话。
      公告栏上的成绩单在阳光下反光,那些数字看起来有些扭曲。
      第七名,比上次退步了两名。
      父亲曾经说过的,这是不进而退。
      放学回家时,我在公交车上看见一个女孩。
      她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但没背书包。
      她站在街角一家奶茶店门口,仰头看着招牌,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侧脸在夕阳里很清晰,下巴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车子开动了,她的身影越来越小。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回家,不知道她看奶茶店看了那么久在想什么。
      也许她只是渴了,但没有钱买。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又很快消失。
      像石子投入深井,连回声都没有。
      到家时是六点十分。进门就听见争吵声。
      “……我说了多少次,孩子的教育不能只靠学校!”父亲的声音,很高,像绷紧的弦。
      “我没说只靠学校,我只是说……”
      “只是说什么?说她累了?谁不累?我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我不累?你当家庭主妇你有什么累的?”
      母亲的声音低下去,变成模糊的呜咽。
      我站在玄关,书包从肩膀上滑下来,掉在地上。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客厅里的争吵停止。
      父亲走出来,脸色铁青。
      看见我,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缓和下来。
      “回来了?月考成绩出了吗?”
      “出了。”我从书包里拿出成绩单,递给他。
      他接过去,仔细看。
      目光像探照灯,一行行扫描。
      我看见他的眉头又皱起来了,那种熟悉的、像用刻刀凿出来的纹路。
      “第七名。”他说,语气平淡,“上次校第五。”
      “数学错了一道选择题,本来……”
      “没有本来。”他把成绩单放在鞋柜上,“错了就是错了。分数丢了就是丢了。”
      母亲从厨房走出来,眼睛是红的,但脸上已经挤出笑容:“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晚饭吃得很安静。
      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吞咽的声音。
      电视开着,但音量调得很小,像背景里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红烧鱼躺在盘子中央,眼睛望着天花板。
      我记得生物课上讲过,鱼的眼睛没有眼皮,所以死了也闭不上。
      它就这么一直看着,看着我们一家三口沉默地吃饭,看着父亲给我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看着母亲把鱼头夹到自己碗里。
      “多吃点,补脑。”父亲说。
      鱼肉很嫩,但刺很多。
      我小心地挑着,一根,两根。
      但有一根很小,卡在牙缝里,怎么都弄不出来。
      饭后,父亲把我叫到书房。
      书房很大,一面墙都是书柜。
      里面摆满了书:企业管理,成功学,名人传记,还有一套精装版的《资治通鉴》。
      父亲的书桌在窗边,上面除了电脑和文件,还摆着一个铜制的摆件,上面刻着“天道酬勤”。
      “坐。”父亲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椅子是真皮的,很凉,透过校服裤子传到皮肤上。
      父亲拿起我的成绩单,又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数学142”那个数字上点了点。
      “知道这道题为什么错吗?”
      “考试的时候太紧张了,看错了条件。”
      “紧张?”父亲抬起头,“为什么会紧张?平时做练习题会紧张吗?”
      我摇摇头。
      “那就是练习不够。”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习题集,封面上印着“奥数精讲”,“从今天开始,每天加做十道。我要检查。”
      习题集很厚,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灰尘扬起来,在台灯的光柱里飞舞。
      “还有,”父亲顿了顿,“你最近是不是在看闲书?”
      我心里一紧。
      上周我从图书馆借了本《海子的诗》,藏在枕头底下。
      晚上睡觉前偷偷看几页。海子写“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我不太懂,但觉得那些字排列在一起很美,像雨滴打在玻璃上的痕迹。
      “没有。”我说。
      父亲看了我很久。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显得格外深,格外黑。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我撒谎说作业写完了,其实没有,他也是这样看着我,然后说:“断夏,看着我的眼睛。”
      现在我没有躲开,我看着他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没有。”
      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大概五秒钟,也许十秒。
      时间在这种时候总是变得很奇怪,有时很长,有时很短。
      父亲率先移开了目光。
      “没有就好。”他说,声音缓和了一些,“现在是关键时期,高二了,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费,等你考上好大学,想看什么书都行。”
      我点点头。
      “去吧,早点休息,别忘了加做十道题。”
      “嗯。”
      走出书房时,我听见他打开电脑的声音,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回到房间,我关上门。
      门锁还是坏的,轻轻一碰就弹开。
      我用椅子抵住门脚,虽然知道这没什么用——父亲从不未经允许进我的房间;母亲也总是先敲门。
      但这样让我觉得更安全一点。
      十道奥数题。
      我翻开习题集,第一题就是函数与几何的综合题。
      图形画得像个迷宫,条件里一堆字母:a,b,c,m,n。
      我盯着它们看,它们也盯着我看,像一群没有表情的眼睛。
      做了一个小时,只做出五道。
      剩下的五道,连思路都没有。
      胃又开始疼了,那种熟悉的、细细密密的疼。
      我从书包里找出胃药,没有水,干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慢慢化开,一直苦到舌根。
      窗外的天空完全黑了。
      对面的楼里亮着很多灯,一格一格的,像巨大的蜂巢。
      每个格子里都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写作业,看电视,吵架,或者像我一样,盯着窗外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扬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没,在写题。”
      “我也是。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你做出来了吗?”
      “没有。”
      “我做了两种解法,拍照发你?”
      “好。”
      照片很快发过来。周扬的字很工整,步骤清晰。
      我看着那些公式和推导,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困,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谢谢。”我回复。
      “客气啥,对了,下周要交读书笔记,你读什么?”
      “还没想好。”
      “我打算写《百年孤独》,虽然只看了一半。”
      我想起那本《海子的诗》,还在枕头底下。
      如果写海子,周老师会喜欢吗?李老师会不会又说太消极?
      “再说吧。”我打字,“先写题。”
      放下手机,继续看剩下的五道题。
      字母在纸上跳动,像一群黑色的蚂蚁。
      我拿起笔,试图在它们中间找到一条路。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声音很熟悉,像春蚕吃桑叶,像秋风吹枯草,像时间一点点流走的声音。
      十一点半,母亲敲门进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
      苹果片切得很薄,摆成花的形状。
      “还没写完?”她轻声问。
      “快了。”
      她站在我身后,看着我的作业。
      我感觉到她的目光,像羽毛,很轻,但落下来的时候还是会有重量。
      “你爸爸也是为你好。”她突然说。
      我没说话,继续写题。
      但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
      “他知道你聪明,就是不够努力。”母亲的声音更轻了,“他说……他小时候想读书都没机会,现在条件好了,你不能浪费。”
      我知道这个故事。
      父亲小时候家里穷,兄弟姐妹五个,他是老大,初中毕业就去打工了,后来自己考了夜大,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常说:“我要是当年有你这样的条件……”
      这个故事我听过很多遍。
      每一次听,肩上的重量就增加一分。
      “我知道。”我说。
      母亲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然后出去了。
      门又虚掩着,留了一道缝。
      苹果片在盘子里慢慢氧化,边缘开始发黄。
      我拿起一片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腻。
      终于,十二点前,我做出了第八道题。
      第九题和第十题,实在做不出来了。
      我照着答案抄了解题步骤,字写得很快,很潦草。
      合上习题集时,我的手指在颤抖。
      我打开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
      已经写了好几页了,都是些零碎的句子,像散落的珠子,穿不成项链。
      今天这一页,我写下:
      “父亲说,错了就是错了。分丢了就是丢了。”
      “但有些错误,连改正的机会都没有。”
      “就像鱼死了,眼睛永远闭不上。”
      写到这里,我停住了。
      忽然想起晚饭时的那条鱼,它躺在盘子里,眼睛望着天花板。
      现在它在哪儿?在垃圾桶里,还是在猫的肚子里?
      我不知道。
      窗外有猫叫,一声接一声,很凄厉。
      春天了,猫都在叫春。
      它们想要什么,就叫出来。
      很简单,很直接。
      我关上台灯,在黑暗里躺下。
      天花板上的光带还在,还是细细的一道,把黑暗切成两半。
      今天过去了。
      明天要交读书笔记,要考英语单词,要补交化学实验报告。
      明天父亲会检查那十道题。
      明天母亲还会在我书包里放一盒牛奶,说补钙。
      今天和明天,明天和后天,连成一条线,笔直,狭窄,没有岔路。
      闭上眼睛前,我听见书房里传来父亲咳嗽的声音。
      是很重的咳嗽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停了。
      世界重新陷入寂静。
      我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海子的诗》还在,硬硬的书脊抵着手指。
      海子最后是怎么死的?卧轨吗?
      火车碾过身体的时候,他会感觉到疼吗?
      还是说,在那之前,心就已经死了?
      这个念头很危险。
      我知道。所以我没有再想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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