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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雾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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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早晨,城市总是笼罩在雾里。
雾从江面升起,漫过堤岸,爬上高楼,把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公交车的车灯在雾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像溺水者最后呼出的气泡。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流动的灰白。
偶尔能看见几个早起晨练的老人,在雾里慢慢跑着,身影时隐时现,像幽灵。
今天要公布期中考试成绩。
我知道自己考得不好。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完全没思路,物理实验题漏写了一个步骤,英语作文写跑题了——题目是“我的梦想”,我写的是“我想成为一棵树”,监考老师收卷时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奇怪。
到学校时,雾还没散尽。
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雾里变得沉闷,一声,又一声,像心跳。
周扬在教室门口等人,他的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水汽。
“紧张吗?”他随便问了我一句。
“有点。”
“我也是,昨晚我都没睡好。”
我们走到班级门口,墙上已经贴了成绩排名。
一群人围在那里,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我站在人群外围,等前面同学看完。
陈露在隔壁班门口站着,她看见我,挤出来,脸色不太好。
“你看了吗?”
“还没。”
“我年级退步了十名。”她小声说,声音有点抖,“我妈会杀了我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个动作很笨拙,并且,我的手僵硬得像假肢。
人群渐渐散了,我走到展板前,从第一名开始找自己的名字。
第一名,周扬,总分698。
第二名,李文,总分692。
第三名……
第七名……
第十名……
第十五名,沈断夏,总分635。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635。
“沈断夏?”
周老师站在教室门口,朝我招手,示意我跟她来。
我跟着她走进办公室,办公室里很暖和,空调开得很足,空气里有咖啡和纸张混合的味道。
周老师的办公桌上堆满了作业本和试卷,像一座小山。
小山旁边放着一个玻璃杯,里面泡着枸杞和菊花。
“坐吧。”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椅子是木头的,很硬。
周老师从一堆试卷里抽出我的语文试卷,摊开。
作文部分用红笔批注了很多,字迹工整清秀。
“这次你的语文还是全班最高分。”她说,“特别是作文,写得很好。”
“但是,”周老师话锋一转,“其他科成绩可不太理想。”
我没说话。
“李老师跟我谈过。”周老师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他说你最近状态不好,上课经常走神,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还是学习压力太大了?”
窗外的雾还没散尽,透过玻璃看出去,世界是一片混沌的灰白,操场上的篮球声停了,整个校园安静得可怕。
“没有。”我说,“就是没考好。”
周老师看了我一会儿,她的眼睛很温和,眼角有细细的鱼尾纹。
我想起母亲的眼睛,也有这样的纹路,但更深,更密。
“沈断夏,”她忽然说,“你还记得你高一开学时写的愿望吗?”
我愣了一下。
“你在最后一句写:‘我希望三年后,我还是我。’”周老师笑了笑,“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孩子很特别。”
我不记得了,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管遇到什么事,”周老师把试卷递还给我,“都要记得,分数很重要,但不是全部。”
我接过试卷,纸张很薄,能看见背面红色的批改痕迹。
“回去吧。”她说,“好好分析错题,下次努力。”
“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时,雾开始散了,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操场边的银杏树叶子全黄了,在雾里像一片片褪色的金箔。
整个上午,我都在避免和任何人对视。
老师的目光,同学的目光,像一根根针,扎在身上,不疼,但痒,让人坐立不安。
课间去厕所,听见隔间里有人在哭。
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像受伤的小动物。
我站在洗手台前洗手,水很冷。镜子里的脸很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那边的人是谁?是陈露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哭声停了。
隔间门打开,走出来的是隔壁班的女生,我不认识。
她眼睛红红的,看见我,立刻低下头,快步走了出去。
我关掉水龙头,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滴,一滴,两滴。
午饭我没去吃,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窗外。
雾完全散了,天空露出原本的颜色——一种灰蒙蒙的蓝,像洗过很多次的牛仔裤。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李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成绩单。
“这次期中考试,有的同学进步很大,有的同学退步很明显。”他的声音很严肃,“我希望每个人都好好反思,为什么别人能进步,你却退步了?是学习方法有问题,还是态度有问题?”
教室很安静,安静的能听见笔掉在地上的声音,能听见有人清嗓子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高二是关键时期,一刻都不能松懈。”李老师继续说,“现在放松,将来后悔都来不及,你们不要以为考上大学就万事大吉了,现在的大学毕业生一抓一大把,没有好成绩,没有好大学,将来怎么在社会上立足?”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全班,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停留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很长,长得像一整个冬天。
放学时,陈露在楼梯口等我,她的眼睛还是红的。
“我妈打电话了。”她说,声音很哑,“让我今晚去上数学补习班,周末再加一节物理。”
“你以前不是周末上美术课吗?”
“停了。”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我妈说,高考又不考这些。”
我们并肩走下楼梯,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扭曲变形。
“沈断夏,”她忽然问,“你有梦想吗?”
我想起英语作文里写的那句话:我想成为一棵树。
“没有。”我说。
“我也没有。”她踢了一颗石子,石子滚下台阶,发出清脆的响声,“或者说,我的梦想就是没有梦想,不用想将来要做什么,不用想考什么大学,不用想怎么让爸妈满意,就只是……活着。”
活着,这个词听起来很简单,但有时候又很难。
校门口,陈露的妈妈在等她。
那是个很瘦的女人,穿着得体的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见陈露,她的第一句话是:“成绩单呢?”
陈露从书包里拿出来,女人接过去,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怎么退步这么多?”声音尖利,像玻璃划过金属。
“我……”
“别找借口,今晚补习班加倍。”
她们走了,陈露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空空的,像被掏走了什么。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更长了,长得像一根绳子,一头拴着我的脚,一头拴着看不见的什么东西。
到家时,父亲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我的成绩单——班主任下午就把电子版发给了家长。
我放下书包,站在玄关,没动。
父亲抬起头。他的眼镜片反着光,我看不见他的眼睛。
“解释一下。”他说。
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数学最后一道题不会,物理……”
“我不是问这个。”他打断我,“我问的是,为什么退步?”
为什么?
这个问题有很多答案:因为我粗心,因为我状态不好,因为题目太难,因为我……
“我不够努力。”我说。
这是标准答案,是父亲想听的答案。
“知道就好。”他把成绩单扔在茶几上,纸张飘了一下,落在茶杯旁边,“从今天开始,手机上交,周末不许出门,每天学习到十二点。”
“还有,”他补充道,“我给你报了个补习班,周六全天,周日半天。”
我没说话,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好累。
……
晚饭时,母亲做了我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但排骨很甜,甜得发腻,我吃了一块,就再也吃不下去了。
“多吃点。”母亲夹了一块大排骨到我碗里,“学习累,要补充营养。”
那块排骨的酱汁红得发亮。
吃完饭,我回到房间。
手机已经放在父亲的书桌上了,那个黑色的长方形,现在只是一块没有生命的塑料和金属。
书桌上堆着新的习题集:数学、物理、化学、英语。
每一本都很厚,封面鲜艳,印着“冲刺”“突破”“满分”这样的字眼。
我坐下,打开数学题。
第一题是解析几何。
圆锥曲线,椭圆,焦点,准线,字母和数字在纸上跳舞,跳一种我看不懂的舞。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今晚没有星星。
九点钟,母亲端来一杯牛奶,她看见我还在做题。
“慢慢来,别着急。”她说。
“嗯。”
她站在我身后,看了很久。
“你爸爸……”她开口,又停住。
我等着。
等她说“他是为你好”,或者“你要理解他”。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随后出去了。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是新闻联播。
主播字正腔圆地播报着经济增长数据,就业率,科技成果。
我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吃桑叶。
十点半,父亲进来了。
他检查了我的进度,指出三道错题。
“这么简单的题都能错?”他哑着嗓子,声音里有压抑的怒气,“你到底有没有用心?”
我低着头,没说话。
“重做。”他把习题集推回来,“做不完不许睡觉。”
他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重,震得墙上的挂历晃了一下。
我看着那三道题。
它们躺在纸上,像三个嘲笑的脸。
雾又起来了,从窗户的缝隙渗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我打开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
今天这页,我只写了一句话:
“雾散了,但有些东西更模糊了。”
写完,我合上本子。
没有放回抽屉,而是塞进了书架最里面,夹在两本从来不用的辅导书中间。
躺下时,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争吵声。
声音不大,但能听清。
“……你对她太严厉了……”
“……不严厉能行吗?现在竞争多激烈你不知道?”
“……可她只是个孩子……”
“……孩子才要抓紧!等长大了就晚了!”
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闭上眼睛。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在黑暗里伸出手,摸到枕头底下。《海子的诗》还在。
我把它拿出来,抱在怀里,硬硬的书脊抵着胸口,有点疼,但让人清醒。
海子写:“春天,十个海子全部复活。”
现在是冬天。
冬天,多少个沈断夏正在死去?
这个念头很危险。
但我让它停留了一会儿,像让一片雪花落在手心,看着它慢慢融化,消失。
窗外的雾更浓了,整个世界都沉在乳白色的混沌里。
只剩下寂静。
像深海,又像坟墓。
像所有沉没的东西最终抵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