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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齿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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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最后一场暴雨的痕迹还未从操场低洼处彻底退去,空气中那股雨水与泥土、灰尘被强行混合后又曝晒出的、略显辛辣的潮闷气息尚未散尽,教学楼的最高层——那个被赋予特殊使命和隔离感的地方——已然在九月初的骄阳下,开始了它精密、冰冷、不容喘息的轰鸣。
教室换了。从三楼搬到了五楼尽头,远离了低年级的喧嚷,窗户外不再是枝繁叶茂的香樟,而是一览无余的、被阳光照得白花花的空旷屋顶和远处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
墙壁是新刷的,一种刺眼的、毫无杂质的白,反射着过于明亮的光线,让眼睛容易疲劳。
桌椅是统一的深蓝色钢木结构,比以前的更沉,更硬,桌肚更深,足以容纳更多试卷。
后墙上,取代了任何装饰或黑板报的,是一面巨大的、红底白字的机械翻页倒计时牌。“距离高考还有 285 天”。数字硕大,棱角分明,红色底漆亮得有些俗艳,被钉在最醒目的位置。
每天清晨,值日生更换数字时,那“咔哒”一声脆响,在鸦雀无声的早读课开始前,总能像一根极细的针,刺破昏沉的睡意,扎进每个人的神经末梢。
李老师,或者说,李主任(他这学期似乎更偏爱这个称呼),以一个截然不同的形象出现在开学第一课。
他头发剪得极短,几乎贴着头皮,露出清晰的头骨轮廓;总是熨烫得笔挺的浅色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皮鞋锃亮,走路带风。
他站在讲台上,不再有以往的些许随意,脊背挺直如标枪,目光像探照灯,缓慢而有力地扫过台下每一张尚且带着假期残留困倦或茫然的脸。
他没有笑,也没有任何寒暄。
“上课。”
声音不高,却像金属片摩擦,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原本还有些窸窣声响的教室瞬间死寂。
“从这一刻起,”他拿起粉笔,没有在黑板上写课题,而是用力划下两道平行的、长长的横线,像铁轨,又像某种不可逾越的界限,“你们,就不再是高二(三)班的学生了。你们是‘高三(一)班’!是‘高三人’!”
他顿了顿,让“高三人”这三个字在寂静中沉重地落下。
“‘高三人’是什么?是战士!是即将奔赴唯一战场的战士!你们的敌人,不是坐在你身边的同学,”
他的手指虚虚一点台下,“而是你们的懒惰、你们的侥幸、你们脑子里一切与高考无关的杂念!更是去年、前年、乃至全省全国几十上百万和你们坐在一样教室里的、看不见的对手!”
话语像冰雹,又冷又硬,砸在桌面上仿佛能听见回响。
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有人挺直了背,更多人只是瞪大了眼睛,脸上是一种被突然抛入陌生战场的无措和逐渐凝聚的紧张。
“这一年,”他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写下“高三”二字,力道之大,粉笔断了一截,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没有四季,没有假期,没有喜怒哀乐!只有倒计时,只有分数,只有排名!所有与‘提高分数’无关的事情,都是犯罪!是对你父母十几年付出的犯罪!是对你自己未来的犯罪!”
他猛地一拍讲台,“砰”的一声闷响,震得前排同学桌上的笔滚落。没有人敢去捡。
“我知道,有人会怕,有人会累,有人会在半夜偷偷哭。”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蛊惑的穿透力,“这很正常!但怕,有用吗?哭,能让你多考一分吗?不能!那怎么办?只有一个字——拼!”
他的音量又陡然拔高,手臂用力一挥,“现在吃的苦,是给你未来铺路!现在流一滴汗,将来就可能少流一滴泪!现在退一步,你的人生就可能永远比别人矮一截!”
教室里只有他激昂到近乎嘶哑的声音在回荡,混合着窗外远处隐约的蝉鸣,构成一种奇特的、令人心悸的背景音。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呼吸都有些困难。我坐在新分配的座位上——第四排中间,一个绝佳的、被全方位“关注”的位置。
同桌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从我坐下到现在,他没有看过我一眼,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不断用指尖推着眼镜,目光死死锁在空白的笔记本上,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像是在默诵什么。
课程表发下来了。
不是纸质的,而是直接打印粘贴在每个同学的桌角。
淡绿色的格子,密密麻麻的黑字,从周一排到周日。
早晨七点十分到校早读,中午十二点下课,十二点四十五必须回到教室午休,实际是另一节“自主整理”课,下午五点半放学,六点二十晚自习开始,十点结束。
周六全天上课,周日上午“周测”,下午“试卷讲评与自主纠错”。
没有音乐美术,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自习”——所有空白时段都被标注了负责坐镇的老师和预设任务。
教科书和参考资料在开学第一天就堆满了半个桌肚。
不是一本本发,而是一捆捆、一摞摞地搬进来,按组分发。
崭新的书页散发着浓郁的油墨味,快速翻阅时,那味道几乎有些呛人。
除了统一配发的,各科老师还推荐了至少两到三本“必刷”的额外教辅,书目清单贴在黑板旁边,像一份待采购的军火目录。
第一周是混乱的。
身体和精神都还停留在假期的惯性里,却要被强行塞入这条高速运转的新传送带。
早晨的闹钟变得格外残忍,往往在第一个梦境最深时撕裂黑暗。挣扎着起床,眼皮沉重得要用手指强行掰开,口腔里是苦涩的黏腻。
早读课,教室里回荡着参差不齐、有气无力的背诵声,像一群疲惫的蜜蜂。
上午的课,老师们似乎都调快了语速,板书精简到只剩骨架,大量的推导和延伸被一句“这个大家自己下去看”带过。
笔记必须记得飞快,稍一走神,就可能漏掉关键点。
下午,头脑开始昏沉,阳光斜射进来,照在摊开的试卷上,白晃晃一片,字迹像是浮在光晕里,难以聚焦。晚自习的三小时,是最难熬的。
白天的疲惫积累到顶点,灯光惨白,周围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无数只春蚕在啃食桑叶,也像某种持续的、低频的噪音,催人欲眠。
必须用指甲掐虎口,或者频繁地去洗手间用冷水冲脸,才能勉强保持清醒,完成那似乎永远也写不完的作业。
然而,这种□□的极度疲惫,却产生了一种意想不到的效果。
它像一层厚厚的绝缘材料,包裹住了那些更为纤细、也更为折磨人的情绪纤维。
那些关于“为什么”、“意义何在”、“我是谁”的诘问,那些对未来的恐惧和对当下的厌恶,仿佛都被这具超负荷运转的躯体所带来的、单纯而剧烈的生理性痛苦所压制、所淹没了。
痛苦变得如此具体而直白:
后颈和肩膀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酸痛;眼睛干涩发胀,看久了字会流泪;胃部在紧张或饥饿时习惯性地抽搐;还有那随着下课铃声响起才猛然意识到存在的、仿佛要炸开的头痛。
这些痛苦占据了感知的绝大部分通道,反而让心灵获得了一种残忍的“平静”——一种不再有余力去感受更深痛苦的空洞的平静。
家里的氛围,同步切换到了“高三战备模式”。
清晨五点,厨房就会亮起灯,传来响动。
早餐不再只是豆浆油条,而是严格按照她不知从哪本“高考营养学”上看来的配方搭配:优质碳水、高蛋白、坚果、时令水果,摆盘精致,温度必须刚好入口。
她研究各种据说能增强记忆力、缓解视疲劳、安神补脑的食谱,灵芝排骨汤、天麻鱼头汤、核桃黑芝麻糊……厨房里常年飘荡着中药材混合食材的、复杂而略显沉闷的气味。
她不再问我“今天怎么样”,也不再和我谈论任何学习之外的话题。
我们之间的对话,简化到“汤烫,慢点喝”、“今天有雨,带伞”、“脸色不好,是不是没睡好”这样纯粹的、功能性的交流。
她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时刻在评估和调整的专注,像在照看一件价值连城却又脆弱易损的精密仪器。
父亲的变化更隐蔽,却也更具压迫感。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常带着应酬后的烟酒气和疲惫。
但无论多晚,我下晚自习前后,手机总会准时震动一下,是他言简意赅的短信:“到了吗?” 或 “早点休息。”
没有多余的话,像定时发送的系统提示。
周末在家,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看电视或闲聊,而是会拿着我的成绩单或试卷分析,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查些什么,偶尔会打印出一两张关于“学习方法”、“时间管理”或“某大学专业分析”的资料,默默放在我书桌上。
家里的电视机蒙上了一层薄灰,说话声音都自觉压低,走路放轻脚步,整个家像一个高度戒备、却又寂静无声的考前隔离舱。
第一次月考在开学四周后,像一个沉默的刺客,骤然现身。
没有专门的复习时间,一切都在“正常”教学进度中穿插进行。
考试被安排在周末,占用整个白天。考场设在体育馆,巨大的空间被隔成数百个狭小考位,头顶是裸露的钢架和高瓦数的照明灯,光线无遮无拦,将试卷上的每一个字都照得无所遁形,也将考生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蹙眉、抿嘴、冷汗——都放大得清晰可辨。空气不流通,几百人聚集的体温和呼吸让场内闷热难当,混合着新印刷试卷的油墨味和汗水微微发酵的酸气。
我坐在指定的位置上,手心里一片湿冷。
当试卷发下,目光触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题型时,心跳如鼓。
然而,当笔尖真正落在答题卡上,开始第一道选择题时,一种奇异的麻木感覆盖了紧张。
大脑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自动调取知识储备,进行匹配、计算、推理。会的题,流畅地写出答案;不会的,短暂停顿后便果断跳过,不做过久纠缠。
整个考试过程,像在完成一套复杂的、但步骤明确的操作流程。情绪被隔离在外,只有手指的移动、笔尖的摩擦、和计时器上不断减少的数字是真实的。
成绩在一周后的班会上公布。
老师拿着成绩单,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念总分和排名,而是花了很长时间分析各科的平均分、最高分、最低分,以及与往届同期的对比数据。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解剖般的冷静和严峻。
当终于念到个人成绩时,教室里静得能听见隔壁班隐约传来的讲课声。
“沈断夏,”他念出我的名字,停顿了半秒,“总分642,班级第6,年级第78。”
这个分数,比我高二期末的最后一次大考略有下降,但在强手如林、且刚刚经历磨合期的新班级里,算是一个中规中矩、甚至略显保守的开局。没有惊喜,也没有灾难。
李老师随后进行了简短的个别点评。提到我时,他说:“基础尚可,发挥稳定,但缺乏冲劲,理科压轴题得分率偏低,有提升空间。”
话语客观,听不出褒贬,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有待优化升级的产品参数。
我将成绩单拿回家,放在餐桌上。父母一起看了。
父亲拿起单子,对着灯光仔细看了半晌,手指在几个理科分数上点了点,没说话,只是微微皱了下眉,然后放下。
母亲则是先看了一眼总分和排名,随即目光就落在我的脸上,轻声问:“累了吧?今天炖了山药鸡汤,多喝点。”
没有追问细节,没有分析原因,也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
仿佛这个分数,以及它背后所代表的那个“我”的状态,都早已在他们的预期和计算之中。
他们接受这个开局,如同接受一台新机器在初始运行阶段必然存在的磨合与调试。重要的是机器没有出故障,仍在既定轨道上运行。至于那隐约的“缺乏冲劲”和“提升空间”,不过是下一阶段需要输入的指令和调整的参数。
我感到的,不是失望或庆幸,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力。
我的价值,我的感受,我的痛苦或努力,似乎都被压缩、转换成了这张纸上的几个数字和几句评语。
而我的存在本身,也越来越像一个为了产出这些数字而持续运转的、复杂的函数。
函数的输入是时间、精力、父母的付出、老师的教导;输出,就是这些决定我下一步走向的分数和排名。
齿轮,从这一刻起,真正咬合了。
巨大的、无形的传送带开始匀速转动,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
我被放置其上,身不由己地向前移动。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起床,上学,听课,做题,考试,分析,再做题……个人的色彩、声音、独特的棱角,在这单调而强大的惯性中,被一点点磨损、抛光,变得光滑、标准,失去个性。
睡眠,成了这精密运转中唯一失序、却又无人能真正修复的故障点。
它不再是休息,而成了一场酷刑。躺在黑暗中,身体明明像散了架一样疲惫,意识却异常清醒,像黑暗中睁大的、无法闭合的眼睛。白天的场景——李老师挥舞的手臂、同桌不断推眼镜的手指、试卷上猩红的叉、母亲欲言又止的眼神——会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闪回、交错、变形,像一部跳帧的、无声的恐怖片。即使强行命令自己闭上眼睛,睡眠也浅薄得像一层浮在水面的油膜,轻易就被打破。
梦境混乱而压抑:在迷宫中寻找永远不存在的出口;在考场上面对全部空白的试卷;从高处不断坠落,失重感无比真实……常常在夜半惊醒,心跳如雷,浑身冷汗,在万籁俱寂中,只能听见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太阳穴处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望着窗帘缝隙外那一点点从深黑过渡到灰白的天光,心中涌起的不是对新一天的期待,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知道几个小时后,闹钟会再次响起,一切又将重复。
白天,靠着浓黑咖啡和强大的惯性支撑。
咖啡因带来的短暂清醒过后,是更深的恍惚和头痛。
注意力难以长时间集中,有时盯着黑板,老师的嘴在动,声音却像隔了一层水,模糊不清,等回过神来,已经漏掉了好几行笔记。
更多的时候,是一种麻木的、条件反射般的“专注”——不需要理解背后的原理,只需要识别题型,套用公式,执行计算。
情感进一步被剥离,像患上了某种感官退化症。
看到秋叶飘落,想到的是“托物言志的作文素材”;听到雨打窗棂,计算的是“路上可能耽误的时间”;连母亲端来的那碗温度恰到好处的汤,喝在嘴里,也品不出任何滋味,只觉得是必须完成的一项维持机体运转的输入任务。
身体在持续的高压、睡眠剥夺和情感隔离下,开始发出更为尖锐的警报。
胃痛变得频繁,不再仅仅与饥饿相关,紧张时、疲惫时,甚至毫无缘由时,都会突然袭来,像一只冰冷的手在腹腔内攥紧。
心悸的次数在增加,有时正上着课,会毫无征兆地感到心脏漏跳一拍,或者狂跳几下,伴随短暂的眩晕和耳鸣。
甚至,一次普通的流感,在我身上拖了近一个月才好利索,咳嗽和低烧反复发作。
去看医生。中医说是“肝郁脾虚,心肾不交”,开了大包小包的中药,叮嘱“放宽心,莫思虑”。
西医检查了一圈,一切指标“未见明显异常”,结论是“神经性”、“压力相关”,开了谷维素和安神补脑液。
药吃了,效果若有若无。
我知道病根在哪里,但那是医生无法开出处方,甚至无法真正理解的领域——那是一个庞大、精密、无情运转的系统对个体生命力的持续性榨取和耗损。
于是,只能继续。
像传送带上一个出现轻微故障、但尚未达到停机检修标准的零件,带着内部的异响和损耗,依然被推着向前。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小,从285变成250,变成200……每减少一个数字,空气中的无形压力就增加一分。
考试更加密集,周测、月考、联考、模拟考……成绩在某个区间内波动,像心电图上的曲线,有起有伏,但始终被限制在一条无形的通道内。
好的时候,能换来老师一个短暂的点头,父母一顿稍微丰盛的晚餐;差的时候,会有更长时间的试卷分析,更晚熄灯的夜晚,和家里那种更加小心翼翼、却也更加令人窒息的沉默。
周扬彻底从我的日常视野中消失了,只偶尔在年级光荣榜的顶端,或是在老师提及“榜样”时,听到他的名字。
他像一颗被专门发射到更高轨道的卫星,在我们需要仰望的遥远天际,闪烁着冰冷而确定的光芒。
听说“清北班”实行的是更为严苛的淘汰制,竞争白热化到近乎残忍。
冬天来临时,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凝结着厚厚的、流淌着水痕的白雾,将外面光秃秃的树枝和灰白天空隔绝成模糊的背景。
每个人都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臃肿而沉默。
空气里混合着暖气的干燥热气、咖啡的焦苦、风油精的刺鼻,以及羽绒服面料和人体长时间密闭产生的、难以形容的微浊气味。课间,很少有人离开座位,大多趴在桌上小憩,或是继续埋头演算。
说话声压得极低,仿佛任何稍大的声响都会消耗掉宝贵的精力。
黑板上,各科老师留下的板书痕迹层层叠叠,不同颜色的粉笔字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无人能完全解读的抽象画,又像这座巨大知识工厂里,日夜不停的生产记录。
李老师的动员越来越带有一种宗教仪式般的狂热和悲壮。
他开始在班会上引用各种“逆袭”的故事,讲述往届学生如何从低谷爬起,创造奇迹。
他的声音时而高亢如进行曲,时而低沉如挽歌:“现在,就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咬紧牙关,挺过去!你的每一分努力,都不会白费!现在放弃,你就是逃兵!就是对所有爱你的人的背叛!”
黑板旁边的空白处,不知何时贴上了一张用红笔大大书写的纸条:“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字迹张狂,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近乎自毁的狠劲。
没有人去撕掉它,它就那么堂而皇之地贴在那里,像一句被公开供奉的残酷信条,日日审视着教室里的每一个人。
我依然在运转。
按照课表,按照计划,按照期望。像一个被输入了固定程序的机器人,执行着起床、上学、听课、做题、考试、回家、学习、睡觉这一系列指令。
头痛、失眠、胃痛、心悸,成了如影随形的背景噪音,习惯了,就像习惯了呼吸。
与父母的交流,只剩下最基本的需求传递和条件反射般的应答。
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窝深陷,脸色是一种长期缺乏日照和深度睡眠的、不健康的苍白,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
我看着她,感觉不到任何熟悉或连接,那只是一个需要维护的、名为“沈断夏”的物理实体,一个承载着“考上大学”这个终极任务的、正在被持续损耗的容器。
偶尔,在那些失眠到近乎灵魂出窍的深夜里,意识会突然抽离出来,悬浮在房间上空,冷冷地俯视着床上那具蜷缩的、微微颤抖的躯体,俯视着这间堆满书籍和试卷的、令人窒息的小屋,俯视着窗外那片被无数类似小屋点亮、却又各自孤立的、沉睡的城市。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冰冷的、绝对的清醒,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照见所有被日常忙碌所掩盖的荒谬与虚无。
我清楚地看到自己,如何被一个个“为你好”的期望编织进一张柔韧而坚固的网;如何被一套精密运转的考核与竞争机制,塑造、打磨、异化;如何在这条被亿万前人踩踏出的、看似唯一正确的道路上,一点点耗尽了内在的光、热,以及所有属于“人”的鲜活与可能。
我看到那齿轮,巨大,冰冷,环环相扣,发出永恒不变的、吞噬一切的轰鸣。
而我,就在这轰鸣的中心,在持续的、高强度的摩擦中,
感受着自己如微尘般的抽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