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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失重 ...

  •   四月五日,清明节,放假一天。
      没有调休,没有补习班,没有额外的试卷——一个完整的、奢侈的空白。
      早晨醒来时,房间里格外安静。父母的房门紧闭,他们大概也在难得的假日里沉睡。
      窗外的天光是灰白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棉布,柔软地铺满天空。
      没有闹钟,没有催促,时间仿佛停滞了,悬浮在一种稀薄的平静里。
      我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来。身体很沉,像灌了铅,但心里却空落落的,失重般飘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假日像一道意外的裂缝,让我窥见了正常生活的一角——那种可以赖床、可以发呆、可以什么都不做的“正常”。
      但这窥见本身,反而加深了那种剥离感。我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片宁静。我的轨道在别处,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课程表和倒计时里。
      手机屏幕在枕边亮了一下。是陈露。
      “醒了吗?今天天气挺好,出去走走吗?”
      “好。”我回复。
      约在江边的老地方。我出门时,母亲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煮粥。看见我穿戴整齐,她有些惊讶:“这么早?去哪?”
      “和陈露出去走走。”
      她点了点头:“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知道,有可能赶不上。”
      “那……注意安全,带伞,天气预报说下午可能有雨。”
      “嗯,好”
      我走出家门。楼道里很安静,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走出单元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植物萌发的气息。小区里人很少,只有几个老人在慢悠悠地散步,一只黄猫蹲在花坛边,警惕地看着我。
      坐上去江边的公交车。车上人不多,我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城市在假日清晨的薄雾里显得温和而疏离。店铺大多关着,街道空旷,红绿灯规律地变换,仿佛在为一场无人观看的演出尽职地打着节拍。一切都慢了下来,连时间流淌的速度都似乎变得不同。
      到站,下车。江风比市区里大,带着湿润的腥气。堤岸上人比平时多些,有三两散步的,有钓鱼的,还有小孩子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在灰白的天空中只是一个颤抖的黑点,尾巴细长得快要看不见。
      陈露已经到了。她没坐在长椅上,而是站在堤岸边缘,背对着我,望着江水。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宽大毛衣,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得飘起来。背影看起来单薄,却有一种奇怪的、绷紧的挺拔。
      我走过去,站到她旁边。她没有立刻回头,我们就这样并排站着,看着脚下浑浊的、缓缓流淌的江水。水面上漂着一些树枝和塑料袋,像这个城市脱落的皮屑。
      “来了。”她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嗯。”
      “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为什么?”
      “不知道。就觉得……你可能不想动。”她侧过脸看我,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很亮,亮得有点虚浮,像燃烧到最后的烛火。“谢谢你来了。”
      我们沿着堤岸慢慢走。没有目的,只是走。风从江面上吹来,穿透毛衣,带来寒意。陈露把手插在口袋里,脚步有些虚浮,像踩在云上。
      “我前几天,”她忽然说,眼睛盯着前方某处虚无的点,“把我所有的画都烧了。”
      我脚步一顿。
      “就在我家楼顶。用个铁皮桶。一张一张,扔进去。看着它们卷曲,变黑,变成灰。”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烧的时候,我觉得特别轻松。好像烧掉的不是画,是别的东西。是我妈没完没了的唠叨,是我爸失望的眼神,是老师说的‘可惜了’,是我自己……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一阵更强的风吹过,她缩了缩脖子。
      “烧完,我把灰倒进了下水道。冲下去,一点痕迹都没留。”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然后我就病了,发烧,躺了三天。我妈吓坏了,以为我得了什么大病。其实我就是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烧退了,我就来上学了。你看,我现在挺好的。”
      她转过头,对我又笑了笑。那个笑容标准,得体,像贴在脸上的标签。
      我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我想说点什么,想说那些画很美,想说烧了可惜,想说不要这样。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沉重得吐不出来。最后,我只是问:“烧的时候……疼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真正地笑了起来,这次笑容里有了点真实的东西,虽然那真实是苦涩的:“不疼。一点感觉都没有。就像看着别人的东西被烧掉一样。”
      我们继续走。走到一处伸向江面的小平台,有铁链护栏围着。
      平台上没有人,只有几张被丢弃的广告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我们走过去,靠在冰凉的铁链上。
      江面在这里更开阔了,对岸的建筑物像灰色的积木,堆叠在低垂的天幕下。一艘运沙船突突地驶过,在黄浊的水面上犁开一道白色的伤口,很快又愈合。
      “夏夏,”陈露看着那艘船,轻声说,“你相信人有灵魂吗?”
      我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不知道。”
      “我以前不信。”她说,“但现在,我有点希望有。我希望,烧掉那些画的时候,烧掉的是我的某一部分灵魂。这样,剩下的部分就能轻松点,就能好好考试,好好听话,好好做个让他们满意的女儿。”
      “可我又怕。”她转过头,眼睛里有水光,但眼泪没有掉下来。“我怕烧掉的,是最后一点……能感觉到‘我’还在的东西。如果连那个都没了,我还剩下什么?一具会做题、会考试、会呼吸的皮囊?”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她抬手捋了捋,手指在微微发抖。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看着天花板,会突然不认识自己。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做这些?然后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就淹上来,比江水还冷,还深。”她抱住自己的胳膊,像很冷的样子。“我怕我最后,会变成一个影子。连哭都不会了,连疼都感觉不到了,就只是一个……影子。”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腕。她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下面脉搏细微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像被困住的小鸟在挣扎。
      她没有挣脱,也没有看我,只是任由我握着。我们就这样沉默地站着,听着风声,水声,远处模糊的城市噪音。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但很清晰,“你不会变成影子。”
      她终于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满是疲惫和迷茫。
      “因为我会记得你。”我说,“记得你今天说的话,记得你的画,记得你想当画家的梦想。就算你自己忘了,我也会记得。”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没有声音,只是不停地流。她没有擦,任由泪水被风吹干,在脸颊上留下浅浅的盐渍。
      “沈断夏,”她哽咽着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下去了,做了傻事……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懦弱?”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冰窟。握着她手腕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不会。”我用力摇头,声音有些发颤,“我不会那么觉得。永远不会。”
      “可我害怕。”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怕疼,怕死,怕黑,怕冷……我怕得要命。但我更怕这样活着,一天一天,没有尽头地怕下去。”
      我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握住她冰冷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此刻却僵硬得像冰块。
      “那就再撑一撑。”我看着她泪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一起撑。一天,一小时,一分钟…… whatever。撑到撑不下去的那一秒,再说。答应我,至少……要告诉我。”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我,嘴唇翕动,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嗯。”
      我们没再说话,只是握着手,站在江风里。时间失去了意义,世界缩成脚下这一小方水泥平台,眼前这片浑浊的江水,和彼此掌心里那点微弱的、真实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开始飘起细雨。细密,冰凉,像天空在无声地哭泣。雨丝落在江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很快又被水流抹平。
      “下雨了。”陈露说,声音已经平静了许多,只是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
      “回去吧。”
      “好。”
      我松开手,往回走。雨渐渐密了,我们没有伞,头发和肩膀很快被打湿。但我们走得不快,甚至比来时更慢。
      雨水顺着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未干的泪。
      走到公交站时,我们都湿透了。站台有顶棚,我们并肩站在下面,看着雨幕中的街道和行人。世界在雨里变得模糊,温柔,像一个巨大的、潮湿的梦境。
      我们上了不同的车,去往城市的不同方向。
      上车前,陈露回头看了我一眼,对我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个湿漉漉的、但真实的笑容。
      我也挥了挥手。
      车门关上,车开动了。
      我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外面流动的、被雨水冲刷的世界。
      口袋里,那片摘抄的诗集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尽管它本身应该是冰凉的。
      江风吹过皮肤的寒意还在,陈露手腕上脉搏的触感还在,她眼泪的温度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冰凉也还在。
      这些感觉如此真实,真实到刺痛。
      但它们能对抗那无边无际的、下坠的虚无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这个失重的假日,在这个雨水滂沱的清晨,有两个湿透了的、精疲力尽的灵魂,在浑浊的江边,用尽力气抓住了对方的手。
      尽管只有一瞬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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