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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承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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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二日,周三。一个普通到近乎残忍的日子。
早晨的天空是一种陈旧的灰蓝色,像洗过很多次的牛仔布。
没有风,空气凝滞,带着宿命的沉闷。我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背起沉重的书包。
母亲在门口递给我一把伞:“预报有雨。”我接过来,伞很轻,塑料手柄冰凉。父亲已经出门了,餐桌上留着他喝了一半的咖啡杯。
公交车上人很多,闷热,混杂着汗味和早餐的味道。
我戴着耳机,但没开声音。只是需要一点东西堵住耳朵,堵住外面那个过于真实的世界。
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倒退,像一部乏味冗长的电影,我已经熟记每一处街角,每一块褪色的广告牌。
走进教室时,早自习的铃声刚好响起。空气里有粉笔灰和纸张的味道,还有某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气息。
周扬已经在了,他趴在桌子上,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极力压抑咳嗽。
我没走过去,在自己的座位坐下。陈露的位置依然空着,堆积的卷子又高了一些,像一座无人认领的白色坟墓。
第一节是语文课。周老师走进来,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些,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她翻开课本,声音有些沙哑:“今天,我们讲《祭十二郎文》。”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韩愈的文字从她口中流淌出来,哀恸,悔恨,对生命无常的悲叹:
“呜呼!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
她的声音在读到某些句子时会轻微地颤抖,然后停顿一下,深吸一口气,再继续。
我盯着课本上的字,那些文言文像一堆黑色的、冰冷的石子,硌在眼睛里,进不到心里。
生死,离别。
这些宏大的词汇离我太远,又或者,离我太近,近到已经麻木。
周老师讲得很动情,但我只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像隔着毛玻璃看一场别人的悲剧。
课间,我去开水间接水。
路过教师办公室时,门虚掩着,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说话声,是隔壁班老师和一个陌生的女声,带着哽咽。
“……我们也没想到……孩子一直很乖……”
“……警方初步判断是意外,江边栏杆年久失修……”
“……节哀……”
水杯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不锈钢内胆在瓷砖上弹跳了几下,滚到墙角。
热水溅到我的身体上,很烫,但我没感觉到疼。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那些断断续续的词语在脑海里撞击、重组:“江边……栏杆……意外……”
我蹲下去捡杯子,手指抖得厉害,抓了几次才抓住。
杯身已经凹进去一小块,摸上去有粗糙的变形。我站起来,靠着冰冷的墙壁,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开水间里没有别人,只有饮水机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的天光似乎暗了一些,云层压得更低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教室的。推开后门时,教室里异常安静。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闹。一种凝重的、不祥的寂静笼罩着整个空间。
周扬抬起头,眼睛红肿,隔着大半个教室与我对视了一眼。那眼神空洞,破碎,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第二节课的上课铃响了。
李老师走进来,他的脸色是铁青的,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他站在讲台上,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了。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干涩、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砂纸打磨的声音说:
“同学们,今天早上,我们接到一个悲痛的消息。我们班的陈露同学……昨天傍晚在江边……发生了意外。”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能听见有人倒吸一口冷气,能听见笔掉在地上的声音,能听见窗外远处隐约的汽车喇叭声。
李老师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继续说:“具体情况,警方还在调查。学校已经联系了家长……这是一个令人心碎的消息。陈露同学……她是个好学生……”
他的声音哽住了,别过脸去,摘下眼镜,用力抹了一把脸。再转回来时,眼眶是红的:“今天……后面的课暂停。大家……自习吧。如果……有同学感到情绪上……需要帮助,可以去心理咨询室。”
他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教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那一声轻响,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时间仿佛被冻结在这间弥漫着悲伤和惊愕的教室里。
前排有女生和陈露关系好,开始低声啜泣,声音压抑而破碎。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江边。
栏杆。
意外。
昨天傍晚?昨天傍晚我在做什么?我在房间里写物理题,窗外天色渐暗,母亲叫我吃饭。
很平常,很安静。
就在那个时候吗?就在我对着牛顿第二定律发呆的时候,就在我咀嚼着寡淡的饭菜的时候,陈露站在我们曾一起凭栏的江边,然后……
然后怎么了?
意外。
什么样的意外?失足?滑倒?还是……?
那个细雨蒙蒙的假日早晨,她泪流满面的脸,她冰冷颤抖的手,她说“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下去了”时眼睛里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疲惫……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清晰得刺眼。
她答应过我的。
撑不下去的时候,要告诉我。
她没有告诉我。
她没有告诉我。
为什么?
是因为最后那一刻,连“告诉”的力气都没有了吗?
胃里突然一阵剧烈的翻搅,是疼痛。
我捂住嘴,猛地站起来,在一片惊愕的目光中冲出了教室。
走廊很长,空无一人。
我跌跌撞撞地跑向卫生间,推开隔间的门,跪在马桶前干呕。
但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眼泪和冷汗一起涌出来,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不是意外。
不可能只是意外。
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勒得我无法呼吸。
她烧掉了所有的画。
她说她怕变成影子。
她问我相不相信灵魂。
她握着我的手,答应我再撑一撑……
可她没有撑住。
或者说,她终于选择了不再撑下去。
而我一无所知。我坐在安全的教室里,写着无关痛痒的习题,对她最后时刻的绝望和挣扎一无所知。
我扶着冰冷的瓷砖墙壁站起来,走到洗手池前。
镜子里的脸惨白如鬼,眼睛红肿,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我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冲在手上,脸上,试图浇灭那从内里燃烧起来的战栗和冰冷。
抬起头,看向镜子深处。那双空洞的眼睛后面,是不是也藏着一个正在缓慢崩解的灵魂?
是不是有一天,我也会站在某个边缘,然后悄无声息地“发生意外”?
这个念头并没有带来恐惧,反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像终于看到了迷雾尽头的悬崖,知道坠落是唯一的归宿。
我关掉水龙头,用袖子擦干脸。走出卫生间时,走廊里依然空荡。
教室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压抑的哭声,像潮水,一阵阵涌来,又退去。
我没有回教室。
而是走向楼梯,一层,一层,向下。
走过寂静的连廊,推开沉重的玻璃门,走进了细密的雨幕中。
雨很小,牛毛一般,落在脸上几乎没有感觉。
我没有撑伞,就这样慢慢地走在湿漉漉的操场上。
红色的塑胶跑道被雨水浸成深褐色,像干涸的血迹。
远处教学楼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灰色积木,窗户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
我走到操场边缘,那棵老槐树下。树干粗粝,树皮皲裂,雨水顺着沟壑流下。我背靠着它,缓缓滑坐在地上。冰冷的湿意立刻透过校裤渗进来。
抬起头,雨水落在脸上,和未干的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灰白的天空无边无际地延伸,像一个巨大而冷漠的穹顶,罩住这个悲伤的、无力的、正在一点点碎裂的世界。
陈露不见了。
那个会画画、会问我相不相信灵魂、会在江边流着泪说害怕的女孩,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冰冷的词语:节哀。
只剩下隔壁班的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只剩下我心里,那根被她握过、曾传递过微弱温度的手腕上,永远消失的脉搏。
雨渐渐大了,打在树叶上,发出单调的、连绵不绝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哀悼。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浑身湿透,冰冷彻骨。
直到上课铃、下课铃交替响起又消失。
直到整个世界,都浸泡在这场无边无际的、沉默的雨里。
直到那根一直紧绷的弦,
“啪”一声,断了。
愿你在那边幸福。
但是……
明明说好一起活下去的。
你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