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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静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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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日,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走廊很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砖,白色的灯光。
一切都白得刺眼,白得让人头晕。
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人在慢慢走动,像一群游荡的幽灵。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护士推着治疗车的声音,广播叫号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嗡声,像蜂巢。
我坐在消化内科的候诊区。
塑料椅子很硬,硌得骨头疼。
母亲坐在我旁边,手里攥着病历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
父亲去窗口缴费了,背影在人群里时隐时现。
墙上的电子屏滚动着号码。B034,B035,B036……跳得很快,但好像永远跳不到我的B059。
胃已经不疼了,从昨晚开始就不疼了。
现在它很安静,像死了一样。
但医生说,要做胃镜,要抽血,要化验,要找出病因。
“夏夏。”母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待会儿医生问你,你要说实话,哪里不舒服,多久了,都要说清楚。”
“嗯。”
“别怕,胃镜打麻药的,不疼。”
“嗯。”
她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她的手很凉,像冰。
父亲回来了,手里拿着缴费单,他看了一眼电子屏:“还有三个人。快了。”
我们在沉默中等待,旁边的孩子在哭,很小的小孩,大概三四岁,紧紧抱着妈妈的脖子,哭得撕心裂肺。
妈妈在哄,声音温柔,但没用,孩子还是哭,哭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某种哀鸣。
“B059,请到3号诊室。”
广播响了,我们站起来,走向3号诊室。
门是淡绿色的,上面贴着一张打印纸:“消化内科专家门诊”。
敲门,然后进去。
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检查床。
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孩子坐吧。”她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父母站在我身后。
“哪里不舒服?”
“胃。”
“多久了?”
“半年多了。”
“具体怎么疼?是胀痛,绞痛,还是隐隐作痛?”
“有时候绞痛,有时候隐隐作痛。”
“跟饮食有关系吗?吃了东西更疼,还是饿了更疼?”
“都有。”
医生在病历上飞快地写着,她的字很潦草,我看不懂。
“做过胃镜吗?”
“没有。”
“今天做吧。”她抬头看我,“怕吗?”
“不怕。”
“真勇敢。”她笑了笑,但笑容很短暂,“先去抽血,然后去做胃镜,家属去缴费,拿药。”
又是一轮缴费,排队,等待。
抽血室在二楼。
护士是个年轻女孩,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让我伸出手臂,绑上止血带,拍打血管。血管很细,不明显。
她拍了好几下,最后选了一个位置,消毒,扎针。
抽了三管。
深红色的血在管子里晃动,护士贴上标签,放进托盘。
“按着,五分钟。”她说。
我按着棉签,走出抽血室。
胳膊上有淤青,青紫色的,像被谁掐过。
胃镜室在五楼,门口排着长队,大部分是老人,佝偻着背,不停地咳嗽。
空气里有呕吐物的味道,酸臭的,刺鼻。
母亲去拿麻药了,父亲陪我排队。
他一直在看手机,回工作消息,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但每个字我都听得见:“对,在医院……孩子看病……下午回不去……多担待……”
他挂断电话,看了我一眼:“疼吗?”
“不疼。”
“嗯,做完就好了。”
轮到我了,护士叫我进去。
胃镜室不大,一张床,一台机器,几个屏幕。
医生是个男人,很年轻,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指了指床:“躺下,侧躺,腿蜷起来。”
我躺下,床很窄,很硬。
护士拿来一个塑料盆,放在我嘴边:“等下如果想吐,就吐这里面。”
她拿出一支口服麻药,很小的一支,像眼药水。“张嘴,含在喉咙里,咽下去,但别真的咽下去,要含着。”
我照做,麻药很苦,苦得想吐,它在喉咙里化开,像一团火,烧灼着黏膜。
很快,喉咙麻木了,我感觉不到吞咽的动作了。
医生拿起胃镜管,黑色的,细细的,像一条蛇。
顶端有摄像头,闪着冰冷的光。
“放松,深呼吸。”他说。
管子从嘴里伸进来,我能感觉到它滑过喉咙,进入食道。
想吐,但喉咙麻木了,吐不出来,只能干呕,眼泪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屏幕亮着。
我隐约间好像看到了自己的胃,粉红色的,布满褶皱的,像某种海洋生物的腔体。
摄像头在移动,照亮每一个角落。
胃壁上有些地方发红,有些地方有白色的斑点。
“这里,糜烂。”医生指着屏幕,“这里,溃疡,慢性的。”
他在病历上记录,护士在我胳膊上扎了一针,是镇静剂。
冰凉的液体流进血管,世界开始旋转,变模糊。
我闭上眼睛。
感觉身体在飘,像一片羽毛,在风里打转。
胃镜管在动,但我感觉不到了。
只有一种遥远的、麻木的感觉,像发生在别人身上。
时间变得很奇怪,有时很长,有时很短。
像一条橡皮筋,被拉长,又弹回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管子被抽出来了,我喉咙一阵刺痛,像被砂纸磨过。
“可以了。”医生说,“躺一会儿再起来。”
我躺在那儿,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地图上的某个岛屿。
母亲进来了,她眼眶红红的,好像哭过。
她扶我坐起来,递给我一杯水:“漱漱口。”
水很凉,漱口的时候带出血丝,淡淡的红色,在水里晕开,像稀释了的颜料。
“怎么样?”父亲在门口问。
“慢性胃炎伴糜烂,还有溃疡。”母亲说,“医生开了药,说要好好养。”
父亲点点头,没说话。
我们走出胃镜室,走廊里的灯光很刺眼。
我眯起眼睛,脚步有点飘,像踩在棉花上。
等药的时候,我们坐在一楼的候诊大厅。
人很多,很吵。
婴儿的哭声,老人的咳嗽声,广播的叫号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母亲去窗口拿药了,父亲坐在我旁边,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莹莹的,像鬼火。
“医生说要休养。”我忽然说。
他抬起头:“嗯。”
“那补习班……”
“先停几天。”他说,“等好点了再去。”
“寒假作业……”
“能做多少做多少,身体要紧。”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点陌生,像另一个人在说。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大厅的电视在放新闻,关于教育改革,关于减负,关于素质教育。
主播的声音很激昂,画面里的学生在笑,在跑,在做实验,脸上都是阳光。
阳光吗?真奢侈。
母亲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大袋药。
白色的药盒,大大小小,有七八种。
“这么多?”父亲皱眉。
“医生开的。”母亲说,“有治胃的,有调理的,还有营养剂。”
她拿出一盒,拆开,抠出两颗:“现在先吃一次,饭后半小时吃,一天三次。”
药片是白色的,很小,像米粒。
我接过来,咽下去。
离开医院时,已经是下午一点。
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块脏了的抹布,阳光很弱,勉强穿透云层,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车开得很慢,路上堵车,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像一条凝固的血河。
收音机里在放歌,是周杰伦的《安静》,这首也是很久以前的歌了。
“只剩下钢琴陪我弹了一天睡着的大提琴安静的旧旧的”
声音很轻,很温柔。
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流动的街景。
商店,行人,车辆,红绿灯。
一切都蒙着一层灰,像老照片。
回到家时,母亲让我躺下休息。
她拿来热水袋,用毛巾包好,放在我身上。
温热的感觉透过毛衣传进来,很舒服。
“睡一会儿。”她说,“晚饭叫你。”
我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嗡嗡声。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光带里有灰尘在飞舞,小小的,亮晶晶的,像精灵。
我睡不着,脑子很清醒,清醒得可怕。
胃已经不疼了,但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掏走了什么。
那个空荡荡的地方,以前装着什么?
装着试卷?装着分数?装着父母的期望?装着老师的评语?
不过不管是什么,现在它空了。
像一口井,很深,很黑,扔一块石头下去,听不见回声。
我坐起来,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
很久没写了,上次写是什么时候?下雪那天。
翻到新的一页。
“今天做了胃镜。”
“医生说,我的胃里开满了糜烂的花。”
我合上笔记本,放回书包,然后躺下,重新闭上眼睛。
这次睡着了。
梦里,我站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四面墙,一扇窗。
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没有云,没有太阳,什么都没有。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
下面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枯黄的草。
草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
荒地的中央,有一棵树。很老很老的树,树干粗壮,树皮皲裂,像老人的皮肤。
树枝光秃秃的,没有叶子。
但树上开满了花,白色的,小小的,像米粒一样的花。
密密麻麻,覆盖了每一根枝条。
风吹过,花落下来。
一片一片,像雪。
花落在地上,变成红色的。像血。
血越积越多,漫过草地,漫到我的脚下。
我想跑,但脚被粘住了,动不了。
血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
我抬头看那棵树,花还在落,不停地落。
血漫过胸口,漫过脖子,漫过嘴巴。
最后,血淹没了整个房间。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底下透进一点客厅的光。
我坐起来,打开台灯。
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
书桌上放着晚饭。
一碗粥,一碟小菜,还有药。
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
我吃了药,喝了几口粥。
粥很稀,没什么味道。
客厅里有说话声。父亲和母亲在吵架。
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清。
“……医生说不能再逼她了……”
“……不逼怎么办?等着她考不上大学?”
“……身体要紧还是大学要紧?”
“……没有大学,将来怎么办?喝西北风?”
“……她是你女儿,不是你的投资项目!”
“……我就是太把她当女儿,才这么着急!”
声音渐渐低下去,像他们之间无声的对峙。
我放下勺子,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
“……她昨晚又没睡好,我听见她在房间里哭……”
“……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
“……你能不能别这样说话?”
“……那我该怎么说?说她做得对?”
“……她才十七岁……”
“十七岁不小了!我十七岁已经在打工养家了!”
沉默。
然后是母亲压抑的说话声。
很轻,很轻,像小猫在叫。
我慢慢走回床边,躺下,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中央,裂缝很细,但很长,像地图上的河流。
我看着那道裂缝,它好像变宽了,变长了。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爬出来。
也许是怪物。
也许是我自己。
我在寂静里躺了很久很久。
直到胃疼慢慢平息。
我伸出手,摸到枕头底下。
《海子的诗》还在。
但我没有拿出来。
就这样吧。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