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指》节礼

30、chapter30 怨债 他究竟做了

　　人会在什么样的场景之下说出自己什么都不要了？
　　应当是伤心、无比苍凉、冰冷到无需怙恃，连一点期望都不抱有了。那是什么呢？是绝望。

　　苏长生就是因此离开苏府的。而陆文池也感到绝望了吗？
　　“可惜。我原本也可以再等等的。”他从嗓子里滑出这句。
　　衣袖轻飘，这会儿日头正盛，阳光宛如薄纱，绕在指尖，停在枝桠，苏长生往前走了。

　　陆文池不想走，刚想逃离，又被人逮了回来。

　　“先生，他不走！”陈许瘪嘴道。

　　“让人扛着走。”

　　“好嘞！”

　　不久，苏府便到了。守门的人看来已经换了一轮了，他们将苏长生拦住，还指着陆文池冲苏长生嚷嚷：“你是什么人？这般侮辱我们郎君！”

　　苏长生皱着眉：“进去叫人。”

　　守门人忽而怔忪，两人面面相觑，一人跑了进去。

　　不久，一人背着手，大摇大摆地摇着肥头大耳来了。

　　苏三这些年真的越发丑陋了，苏长生忍不住露出一丝嫌恶，这道眼光被苏三尽收眼底，他嚷着声音：“你谁啊！”

　　“苏泾在吗？”

　　苏三眯着眼睛绕着苏长生走了一圈，负手，垫着脚，又嚎了一声：“你谁啊？”

　　苏长生招了招手，声线冷冷：“绑了。”

　　下一刻，苏三如案板上的猪不仅疯狂扭动，还嚷着炸裂的尖叫：“光天化日，苏长生你这是做什么！放我下来啊啊啊。”

　　苏长生嗤笑一声：“这不是认识吗？”说完抬脚进了阔别数年的苏府。
　　他一路未停，每每路过一个院落就有人打量着他，看着那些装扮稍好、双手细白的年轻人，苏长生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简直恶心得想要发吐。

　　终于走到了一间穿透着刺耳娇嗔的院落中，他停了下来。
　　“哐当”一声，门被踢开，床榻之上露着酥肩的女子一震，立马从苏泾上身退到了屏风后。

　　床上的苏泾遇到这种情况完全不急，露出意兴阑珊的眼神，缓缓把衣袍穿起，这才懒声回头：“哪位大人啊，我在家做都要管吗？”

　　苏泾回头一怔，目光锁定在那袭青白衣上，他在门口逆光站着，身姿如玉，古稀之年老得昏头的苏泾只一眼便认了出来。

　　“你……长生啊，你回家啦。”

　　苏长生淡漠道：“不是家。”

　　“我来问事。”

　　苏泾惆怅道：“问吧。”

　　苏长生皱眉，心中升起隐隐的不安来，这种不安甚至比十一年前的更盛，像是脚底灌铅般，他居然僵硬在那，彷佛只剩下脊骨支撑着。
　　不是苏泾，不是他吗？

　　苏长生环视一遭，整个人骤然如雕塑，连呼吸都止住了。

　　与此同时，在听松书院外，那群走了又来的闲人又围了上来。再更远处，几个咬着西瓜吃的老婆子七嘴八舌起来。

　　“还把你家丫头嫁他不？”她的声音轻佻，但因为牙快掉光了，听起来一点讥讽味都没有。

　　“还嫁啥，你可别笑话我了，大家也七八十就要入土的人，什么事情还没见过啊，这个不行，我就物色下一个呗。我看呐那周家怕是要完啦！”

　　“完？把学堂关掉不就好了？你也是多心。”

　　这位啃西瓜啃到西瓜瓤，啃不动了，啐了一口道：“我这不是预感吗？良婆子，我这预感就没有坏过，你家狗生崽子我就说要死三个，不久不就死了？”

　　“那你说周家要死几个？”

　　……

　　听松书院以前不叫听松书院，只是后来周衍归乡，看着那破旧的牌匾，想着换新的，最后连着名字一块换了。

　　“先生，门外很吵啊。”一个小学生从书页中抬起脑袋。

　　“我去看看，你们继续温习，距离下课还有一个时辰呢，别偷懒啊。”

　　没见学生回应，周衍走了出来，还没走到门口就被一片濡了粪水的菜叶子打湿了袖子，周衍一怔，那些骂声便如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了。

　　“不配为人师！关书院！关书院！”

　　“罔顾伦理！滚回你的雍州去！”

　　“……”

　　周衍呆愣地盯着眼前愤怒的人群，他似乎像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可他究竟做了什么？
　　他的心在一句句人声中坠入湖底，不能呼吸，不能移动，他静静地把自己蜷缩在那里，没有试着浮上睡眠，他没有反驳，只僵直着身子站住。

　　一那么一瞬间，他停止了思考，不知过了多久，指尖开始发冷，他想到了苏长生，想到了他的学生。而后他回了学堂，眼前的这些场景不该被孩子们看到，这会儿孩子们该放学了，他得回去让孩子们先走。
　　他每往学堂靠近一步，心就像被海草缠上了，似乎再也浮不起来了。

　　周衍看着学堂里的景观，觉得自己浑身都被冷气吞噬了。
　　为什么？

　　“先生！你同我们将诗书礼乐，叫我们要守礼节，随心道，正己身。先生，你做到了吗！”

　　学堂内的桌椅都被打翻了，墨水和纸张乱成一团，周衍都不知如何下脚。

　　耳边传来张远宁的质问。他再次高喊了一声：“老师，你就是这般以身作则的吗？恬不知耻！”

　　周衍茫然。

　　他的学堂中人数不多的，就27名学生，他认识这里每一位学生，每到开学时候，无论孩子们学费有没有、足不足，只要其有一颗想学的心，他都收的，里面有些学生连吃食都成问题，他也帮衬着。
　　所以他究竟做了什么惨绝人寰的事吗？

　　周衍说不出声，嗓子像是哑了，他确实喜欢苏小酒。
　　他能怎么办，难道他能不喜欢他吗？

　　张远宁站在最前方，身后是其余26名学生，他们的眼神中有懵懂、有错愕、有明晃晃的恶意。

　　周衍说不出话来。快说啊，快说，说不是这样的，说你清清白白，配为人师。
　　周衍说不出来，连呼吸都呼吸不上。

　　张远宁走了，带着身后的一群学生向正门而去。

　　恐惧、无措和慌张攫住了周衍的心脏。

　　小酒，我该怎么办？

　　如烈火直逼苍穹一般，吵闹声沸腾不止，再如潮水侵袭一般，人声如流水般泻进了屋内，再次将周衍淹没。

　　“你看看，还否认！你看这群孩子，你看啊，你敢直视他们吗？”

　　“先生……”

　　张远宁呜呜地哭了起来。

　　“别哭孩子，今天这个书院非得关掉不可，真是害人！”

　　“先生，你别再执着了。”

　　“……”

　　“……”

　　周衍察觉自己鼻子呛进了寒水，呼吸不了了，耳朵也被水灌满了，听不见了。他都忘记那群人是怎么出了院落的，甚至不知道那群人是否出去了呢？还是往内院去了。

　　等终于宁静了，他的骨架就像散了般跌坐在了地上。恍惚恍惚，看到了一个从院门探进来的小脑袋，他一副悲戚戚的样子，蹑手蹑脚地向周衍走了过来，缓缓蹲下。

　　那是他的学生之一，最天真也最闹腾的一个。

　　“先生，你没有做错什么。”

　　囚禁他在深潭的一根水草断了，轻柔地如丝绸随水波而转。

　　“先生，对不起，我不敢违背他们。”

　　“我很敬重先生，”他说着将小小的膝盖跪在地上，郑重地向周衍磕了一个头，“先生芝兰玉树，文采斐然，我受先生教诲，三生有幸。守礼节，随心道，正己身，先生所教育的我不会忘记……”

　　磕头声清脆。

　　“谢谢先生，对不起先生。”

　　那小学生做完这些也就走了。

　　周衍终于得以喘息。其实也没那么糟对吗？至少真心换真心，他还是换到一颗的。

　　……

　　苏府。

　　“府里的账本呢？去拿过来。”见苏长生要账本，苏泾苍老麻木的脸上皱纹松了松，露出自以为是的慈爱表情：“长生，回来了，就别再走了吧。”

　　苏长生身形未动，苏三的嗷声就响了起来：“走了就走了，还回来做什么？当然是讨钱啊！”

　　“你闭嘴！”苏泾一吼，又低下声来，“长生啊，你不喜欢我们就不娶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为父不会再管啦！就怪当年那周老头，把你对那孩子的感情说的那么严重……”

　　“没事啊，没事啊，你父亲我不在意这些。就当多收个儿子！”

　　偌大的院落中，一时间毫无声息，谁也不敢说话，谁都在静静地等待着。

　　可是，任凭苏泾把话说得多么好，苏长生都只觉得恶心。

　　太轻飘飘了。这句话太轻了。
　　十二条街，要找一个人，不是问题。
　　十一年，要道歉，完全不晚。
　　可不能什么都不做，只有现在说的那几句话，那太空泛了，太假了……

　　那些错失的都已经错失了。时光淘洗一切，只留下真心。

　　良久，账本被抬了进来。

　　苏长生这些年与账本打交道的不少，选定了几本数额和时间记录适应的就翻看了起来。

　　“儿啊，你看什么呢？”

　　苏长生不欲回答。

　　“长生弟弟，你最近是不是遇到啥事了啊？”苏三插了句嘴。

　　苏长生抬起头来，盯了苏三半响，把苏三盯得浑打冷颤，他问管账的几人：“苏三最近动账了吗？”

　　那几人当然知道谁才是有话语权的，一口气就给苏三抖完了：“前几日他从隔街的首饰铺上划走了一千文。”

　　“再往前半旬的样子，划走了四千文。”

　　“再往前……”

　　苏长生出声止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