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指》节礼

29、chapter29 寻常 “嗯。记

　　这时，母亲端来了刚烧好的热水，周衍熟练地给周则翻身子，他处在一个放空的状态。

　　烛光燃燃，月光如昼。

　　其实于他而言，和苏小酒私奔简直天方夜谭。他凝视着周则，再向他年迈的母亲望去……他羡慕苏小酒，是因为苏小酒有随时放下一切的权利和资格，苏小酒可以潇洒地抽身离开，可他和苏小酒不一样，他如何才能放得下这些？

　　来一把火吧，我当我没看到，通通烧个干净，最好把我也烧了，然后再出现慈悲的活佛将我带出火场，自此再无形如囚牢的牵绊。

　　“衍儿啊，你回答父亲。你往后要做什么？”周则感叹，再叹气，“我不责怪你，我这是担心你。”

　　“父亲，我不知道。”

　　周则的咳嗽声震得横梁动了动，他又道：“好好想想，为父不在了，就也不再管束你，但你要保证自己有自尊的活着，莫要让人瞧不起！也莫要人瞧不起你的母亲！”

　　周衍只能点头。

　　走出这间屋子，周衍感觉魂魄似乎还是没有回来。

　　他的归属呢？

　　诸天神佛，他的归属呢？他已过半生，为何还不得自由？

　　周衍漫步在庭院中，因为周则生病的缘故，那院落墙角杂草丛生，这么多年过去了，庭院渐渐变矮、景观愈发颓然，他在院子里悠悠地散着步，从内院的单调荒芜，再到外院的书堂，月色下，能偶然看到飞鸟盘旋，飞影会荡起软风，惹得枝头蹒跚，周衍负手迈出了散发陈腐木香的大门。

　　他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用这双脚从南走到北，再北驻足后又回到故乡，然后不知不觉间，他便来到了苏长生门口。

　　周衍不知道苏长生在这里等待了他多久，但他一到这，便看见了垂着发丝的苏长生，薄薄的青色外衫披在宽阔的肩上，那双比月光还温柔的眸子从来都如此坚定。

　　心有所属，心中有所牵挂与归属。苏长生就是周衍的归属。
　　“我也想你了。”苏长生这样对他说。

　　周衍快步向苏长生靠近，在宁静的深夜里，游离的魂魄终于回到了他该归属的地方，周衍抱住了苏长生。

　　苏长生的气味是温柔的，就像月光一样，但又粘了些桂花的清香……总归是很让周衍感到安心的味道。

　　“一直在等我？”

　　“嗯，我总觉得你会回来的。”

　　这一晚，周衍依偎在苏长生的怀中，抱着苏长生的手臂，贴着苏长生的锁骨，想要蹭进苏长生的骨肉中。

　　第二天苏长生醒来时，周衍已经出门去了。

　　苏长生感受着身侧的余温，直到温度渐渐消散后才起身穿衣。伙计一早就来跟他报过有人来寻他，而估摸着时间，苏长生让人在偏房中，已经等了有一个时辰了。

　　他推开院门，看到了一个身形和自己无二的身影，那人似乎是心有慌张，不敢安坐，一直站在凳子旁，见苏长生进来了，本就凝重的神色又添了一丝惊惧。只听苏长生声色冷淡地道：“怎么称呼？”

　　那人顿了顿，貌似连自己的名字都要想好一会，拱手道：“陆文池。”

　　等苏长生走近了，陆文池这才堪堪仔细地看了眼苏长生，深邃的眼光在苏长生的脸颊痣上停留了好一会。

　　白净、柔和、不染世俗。
　　而等到苏长生开口后，陆文池对于苏长生的判断又多了一句——“知淤泥而不自染”。

　　“陆郎君，你现在的生活可还安好？”

　　陆文池是受不起这一句郎君的，本就是天赐的荣华和佳人，唯一的代价就是他需要终日惶恐，生怕自己偷的东西被人拿回去。

　　“先生，请您直说。”藏于心底的那道刑罚终于要落下了。

　　“我的生活可是一点也不安稳。”苏长生站在窗棂边，桂花树替他遮了遮刺眼的日光，只留下一层朦胧的光扑在他的轮廓上。

　　“听说，你们苏家要开新的书院，”他不徐不疾地说着，“开就开了，何必惹得我如此苦恼呢？我们本就各朝一边，大概隔了有……多少条街来着？”

　　“十、十二条。”

　　“对了，原本无意，便碰不到的，对吗？”

　　陆文池垂着头，再也不敢看苏长生的眼睛，苏长生的语气始终没有波澜，可他硬是听出了威胁逼迫的味道，只好点点头，咬着唇不说话。

　　“那身份我不要。”

　　苏长生这句话刚落音时，陆文池才抬起了那幅怯懦又慌张的脸色。

　　“我、我不知道。先生，我并不知道你口中的私塾是什么事，我……我在苏府一向没什么人在意，那苏泾也不会管我，只叫我扮演、扮演好你就行了。凡事和生意上的事，他是不与我讲过的。”

　　“哦。”苏长生这一生语调拖长了些，“那你同我一起回去一趟吧。”

　　“不、不……”

　　“嗯？”

　　如果苏长生带着他回去了，那他的身份就保不住了，现在的财富和地位就是一场空，他什么都没有了。

　　“先生、先生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我，我不能同你一起回去的啊。”

　　“为什么？”苏长生自问自答，“你忘了吗，那本来就不是你的东西，是我觉得没意思才离开的，而你们非得来这么一出，难道还不准我不能还回去吗？我可蒙面久矣。”

　　陆文池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石板的冰冷蔓延至膝盖，再渗透到背脊，他颤着声道：“我帮先生调查，先生要我做什么都行，先生……”

　　他剩下的话被打断，店里的小伙计陈许风风火火地跑进了店内，嚷着声音高喊了声先生。苏长生眉梢一凛，疾步出了偏房。那伙计喘着粗气说：“您安排守在书院门口的侍卫被人堵在了书院门口！”

　　“细细说。”

　　陈许压着呼吸，又一口气吐出：“书院门口堵了很多人，侍卫拦住了那群人，有一个侍卫跑回来报信的。”

　　苏长生盯了偏房内还跪着的陆文池一眼，咬着牙让人让人把他带上，再安排了几个人，疾步出门就要往书院门口赶，在路上问道陈许：“那群人堵在门口是什么原因？”

　　“是……”陈许知道苏长生的性格，不假思索地直言说，“是在说您和私塾老师的关系。”

　　苏长生的脚步微顿，但不曾停下来，他额角绷紧，一副焦灼的神情。陈许认识苏长生这7年，从没见过东家这幅表情，心里居生出一丝丝害怕，害怕这件事会影响到东家。

　　听松书院门口有些烂菜叶和泥巴，俨然一副暴乱的场景，见人来了，围堵在书院门口的人喊道：“世风日下，品行不端！居然还是个书院先生！真是一点脸也不要了。”

　　一部分人转身看见了正疾步而来的苏长生，一扭嗓子吼道：“就是他！断袖害人！赶紧把书院给关了！”

　　“空口无凭。”苏长生眉毛挑了挑，浑身散发出暴躁气息，他现在真想把这群人的嘴巴给堵上。

　　“我空口无凭？我们都是证人，你们两人几天前在当铺里做的恶心事，男男不知分寸，我当时就看到了一个小孩童流着泪跑了出来！难道不是撞见了你们不顾礼法的私情！”

　　“这能说明什么？你也说了，只看到一个小孩童跑出来。”

　　苏长生不欲自证或者僵持着继续沟通，这群人不在乎也不会听，他摆摆手，身后的侍卫边开始清理人群，用蛮力疏通了一条通道。

　　苏长生进了院子，快步走到学堂，怒骂声如潮水褪去，苏长生隔着窗，看到周衍正坐在凳子上，下方是正在温习的学生。

　　“你怎么来了？”周衍感知到视线，放下手里的书籍。

　　苏长生朝周衍招了招手，周衍将垂帘撩开一个小口，朝外伸着脑袋，苏长生顺手揉了揉，周衍瞪他一眼，放低声音问：“苏小酒，你看起来很疲惫。”

　　苏长生摇摇头，说了句没事，又道：“就是想你了。”

　　“嗯，我也想你。”周衍直白地说。

　　苏长生又揉了揉周衍的头，问道：“还有多久下课？”

　　周衍想了想：“申时才会下课，我晚上去找你。”

　　真是多么平常的一句话啊，苏长生想。
　　他目光眷恋，从周衍的头揉上到了耳垂，耳垂软软的，连带着苏长生的心像是软化了一般。

　　“嗯。记得来找我。”

　　说完，苏长生提步走了。外院门口的人还堵着，但没了声音，看样子已经是被清场了。

　　苏长生又分了6人守在门口，转身向苏府方向去。

　　“给了六百文，这群人肚子真大。”陈许吐槽道，“也真是太闲了，什么都要来喊上几声。”
　　苏长生没回应他，脚上的步子愈发快了。

　　没过多久，街道景致愈发熟悉，他绕了绕路，特意在那颗枝叶垂下的墙外停下，那朝外的桂花自由地扬起，花瓣簌簌落下。这里除了墙皮斑驳得褪了几层色泽外，和以前没有什么差别。

　　而陆文池在这里脚步一顿，怎么也不走了。

　　他内心百感交集，一方面他知道自己这些时光都是偷来的，他不会像苏长生那样对着那颗桂树露出流连又悲戚的神情，也不会对这个地方产生归属感；一方面，他过惯了富庶的生活，让他再回到那些穷乡僻壤之地，他真的有可能去死的。

　　“先生，我……我不愿再走了。你现在放我离开可以吗？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