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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寿宴惊变(上) ...

  •   太后寿辰,普天同庆。慈宁宫正殿“万寿殿”内,金碧辉煌,灯火如昼。鎏金蟠龙柱映着数百盏宫灯与殿外透入的秋阳,将整个殿堂笼罩在一片辉煌而温暖的光晕之中。丹陛之下,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内外命妇按品阶肃然而立,衣香鬓影,环佩叮当,却鸦雀无声,唯有礼乐悠扬。御座之上,太后身着明黄凤穿牡丹吉服,头戴九凤衔珠冠,面容慈和却威仪天成。皇帝与皇后分坐左右,沈德妃位列妃嫔之首,今日她特意装扮得雍容低调,一袭宝蓝色宫装,发髻间簪着几支素雅的珠花,唯有耳垂上一对东珠耳坠,显出不凡身份。她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在与侍立在太后左前方不远处的袁静婉短暂交汇时,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袁静婉今日作为尚宫局掌事,负责寿宴陈设与部分仪程,位置紧要。她亦是一身庄重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然而,若有人细看,便会发现她今日并未佩戴任何显眼首饰,唯有一支样式古朴的银簪隐在发间——那正是苏晚晚梦中、容嬷嬷提及的“凤头簪”,只是凤嘴衔着的淡紫色珠子被巧妙地用薄银片遮掩了大部分,只在特定角度偶露一线异色。她低眉顺目,神情恭谨,唯有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内心的紧张与期待。
      辰时三刻,司礼太监高声唱喏:“宣——民间绣艺献礼者,苏氏晚晚,进殿献寿礼——”
      殿门缓缓开启,一道纤细却挺直的身影,逆着殿外涌入的明亮天光,缓缓步入这天下最尊贵也最危险的殿堂。苏晚晚身着容嬷嬷为她准备的月白暗纹宫装,素雅洁净,未施浓妆,长发简单绾起,只簪了一支陆珩所赠的木簪。连日疲惫让她面色略显苍白,但眼神清澈坚定,步伐沉稳。她手中并未捧物,那幅巨大的《万寿无疆》图,由四名太监小心抬着,紧随其后。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好奇、审视、惊艳、嫉妒、乃至恶意……苏晚晚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如芒在背的视线,尤其是来自袁静婉方向那道冰冷如毒蛇的注视,以及御座旁沈德妃看似平静实则深不可测的一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按照预先演练的礼仪,趋步上前,在丹陛下跪拜行礼:“民女苏晚晚,恭祝太后娘娘万寿无疆,福泽绵长。谨献绣品《万寿无疆》,愿娘娘凤体康泰,日月同辉。”
      “平身。呈上来。”太后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期待。
      太监们将绣品抬至殿中预先设好的巨大紫檀木架前,缓缓展开。当整幅绣品完全展现在众人面前时,即便是在这见惯了奇珍异宝的宫廷殿堂,也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抽气声。
      绣绷之上,旭日磅礴,云海翻涌,仙鹤翱翔,松柏长青。最令人震撼的是,殿内烛火与窗外秋阳的光线恰好交汇,洒在绣面之上,那原本静止的图案仿佛瞬间“活”了过来!仙鹤的羽翼流转着银白至淡金的华光,松针在光线下泛出苍翠的生机,尤其是那浩瀚的云海,气韵流动,霞光隐现,仿佛真的有云气在绢面上蒸腾舒卷,将“万寿无疆”的恢弘意境展现得淋漓尽致。更妙的是,随着观看角度的细微变化,绣品的光影色彩亦随之微妙流转,真正达到了“流光”随形、“霓零”变幻的化境。
      “妙!妙极!”太后忍不住抚掌赞叹,眼中满是惊艳,“哀家见过无数绣品,此作当称神乎其技!这光影流动之感,竟似活物一般。苏姑娘,你这‘流光’之技,果然名不虚传。”
      皇帝亦微微颔首,目露欣赏。皇后与诸妃嫔纷纷附和称赞。沈德妃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袖中的手却悄然握紧。袁静婉垂下的眼帘中,闪过一丝狠戾与焦急——绣品完美无瑕,并未出现预期的“褪色”或“崩线”!崔玉预设的“试纸”和“韧丝”显然起了作用,干扰或延缓了毒针“褪魂汁”的完全生效?还是她手下的人出了纰漏?
      “民女谢太后娘娘、皇上、皇后娘娘赞誉。”苏晚晚恭敬再拜,声音清朗,“此绣能成,仰赖太后娘娘福泽庇佑,亦离不开宫中容嬷嬷指点、以及诸多匠人协助。民女不敢居功。”
      太后愈发满意,笑道:“有功便是功,不必过谦。容瑾,你教导有功。”侍立在一旁的容嬷嬷连忙躬身谢恩。
      按照流程,献礼后,苏晚晚本应退至一旁偏殿等候。然而,就在太监们准备将绣品移至一旁妥善安置时,异变陡生!
      只见绣品下方云海某处,在殿内某盏特定角度的宫灯与窗外一道斜射阳光的共同照射下,忽然迸发出一簇极其短暂、却异常明亮集中的定向微光!这微光如同水波折射的粼粼之光,一闪即逝,却恰好划过一个特定的弧线,其光路的尽头,不偏不倚,扫过了袁静婉发髻间那支被银片半掩的“凤头簪”!
      “咦?”太后身边一位眼尖的老嬷嬷忽然低呼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抹消失的微光,最终落在了袁静婉的发间。那支古朴的银簪,在方才那瞬间的光照下,凤嘴处遮掩的薄银片似乎反光异常,隐约露出了下面那颗不该出现在此等场合的、淡紫色的珠子!
      袁静婉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煞白!她下意识地抬手想去遮掩发簪,动作却因惊慌而略显突兀。
      “袁司制,”那位老嬷嬷是太后心腹,跟随多年,对旧物极为熟悉,此刻忍不住疑惑出声,“你发间这支簪子……样式倒是别致,这珠子颜色,老奴瞧着有些眼熟?”
      这一声不高,但在寂静的大殿中却格外清晰。太后的目光也随之移向袁静婉,待看清那簪子样式与隐约的紫色珠子时,太后原本慈和的笑容骤然凝固,眼神变得锐利如刀:“静婉,你这簪子……从何而来?”
      袁静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回、回娘娘,此乃奴婢……奴婢家中旧物,寻常银簪,不值一提……”
      “旧物?”太后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来到袁静婉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清楚。”
      袁静婉被迫抬头,太后伸手,轻轻拨开那遮掩的银片——那颗淡紫色、光泽独特的珠子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殿内一些年长的妃嫔、命妇中,已有人发出低低的惊呼。这珠子,这凤头簪的样式……分明是当年玉贵妃独有、曾赏赐给身边极少数心腹女官的标志性饰物!玉贵妃薨逝后,此类物件大多收回内库或陪葬,流落在外者极少。
      太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目光如冰,盯着袁静婉:“玉贵妃的‘紫璃珠凤头簪’……袁静婉,你一个司制司掌事,如何会有此物?还胆敢在哀家寿宴上佩戴?!”
      “奴婢……奴婢……”袁静婉冷汗涔涔,脑中一片空白。她万万没想到,自己隐藏多年的旧物,竟会以这种方式,在如此要命的场合被当众揭穿!是巧合?还是……她猛地看向苏晚晚,看向那幅绣品,眼中迸发出怨毒至极的光芒——是那道光!是那幅该死的绣品!
      苏晚晚心中亦是一紧。成功了!“光引”计划竟真的在关键时刻,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引发了关注!但她来不及庆幸,因为更大的危机,紧随而至。
      就在太后质问袁静婉、众人注意力被吸引的这片刻,跪在殿中的苏晚晚,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景物开始模糊旋转,胸口烦闷欲呕,四肢骤然无力!是“清心散”未能完全抵御的毒发?还是……袁静婉另有后手?
      “唔……”她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以手撑地,才勉强没有倒下。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脸色由苍白转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苏姑娘?”容嬷嬷第一个发现她的异常,失声惊呼。
      殿内众人的目光又被拉回苏晚晚身上。只见她呼吸急促,眼神涣散,显然状态极差。
      袁静婉见状,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得色,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立刻尖声叫道:“娘娘!您看!这苏晚晚……她、她果然有古怪!定是这绣品……这绣品或许用了什么邪术妖法,她自己都承受不住,如今在娘娘寿宴上发作,恐有不祥啊!请娘娘立刻将此女与绣品一并拿下,严加审问!”
      她这是要倒打一耙,将苏晚晚的“突发急病”与绣品“邪术”联系起来,转移太后对凤头簪的注意力,并坐实苏晚晚的“罪名”!
      太后蹙眉看向苏晚晚,又看看绣品,眼中惊疑不定。沈德妃适时起身,柔声劝道:“太后娘娘,今日是您千秋寿诞,大喜之日。这苏姑娘或许只是劳累过度,一时不适。袁司制虽有失仪之处,但所言……也不无道理。不如先将苏姑娘扶下去歇息,请太医诊治。至于这绣品和袁司制之事,容后再议,以免冲撞了喜气。”她这话看似公允,实则是在为袁静婉开脱,并将苏晚晚与绣品暂时隔离,方便后续“处理”。
      皇帝亦开口道:“母后,德妃所言有理。先让太医看看苏姑娘。”
      太后沉吟,正要点头。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有序的脚步声,以及侍卫略带紧张的通报声:“启禀陛下、太后娘娘,锦衣卫指挥使陆珩,有紧急要事求见!”
      陆珩?他怎会在此刻闯入内廷寿宴?殿内众人皆是一愣。
      皇帝沉声道:“宣。”
      一身麒麟服、风尘仆仆却目光如电的陆珩,大步踏入殿中。他先向皇帝、太后行礼,随即目光迅速扫过殿内,在看到跪地颤抖的袁静婉、以及勉强支撑、脸色异常的苏晚晚时,眼中寒光暴涨,心疼与愤怒交织。
      “陆卿,何事如此紧急,竟要闯入寿宴?”皇帝问。
      陆珩拱手,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大殿之中:“臣启陛下、太后娘娘!臣奉命彻查永昌侯府勾结‘元先生’、走私禁药、涉及宫廷旧案一事,现已取得重大进展!经查,所谓‘元先生’,并非一人,而是一个以继承前朝玉贵妃部分势力与资源为核心、潜伏宫中多年的隐秘网络。其宫中核心执行者,正是尚宫局司制司掌事——袁静婉!”
      他此言一出,满殿哗然!袁静婉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陆珩继续,目光如刀般射向御座旁的沈德妃:“而此网络在宫中的最高庇护者与幕后主使,经臣查获密函、账册及证人供词相互印证,直指——沈德妃娘娘!”
      “放肆!”沈德妃霍然起身,脸色铁青,厉声喝道,“陆珩!你竟敢在太后、皇上面前污蔑本宫!你有何证据?!”
      “证据在此!”陆珩从怀中取出一本陈旧却保存完好的账册,以及几封密函译稿,由内侍呈递御前,“此乃从沈德妃寝宫‘景福宫’密室中起获的密账,详细记录了二十年来,通过永昌侯府西南私矿渠道,向‘霓裳阁’(即沈德妃早年居所‘霓裳宫’相关势力)输送‘幻光砂’、‘枯肠草’等禁药矿物的时间、数量、经手人。另有密函数封,提及‘旧主恩’、‘先生之意’,笔迹经鉴定,与沈德妃宫中一名心腹太监早年记录相符。此外,忠勤伯之子崔玉,及其父遗留的正义之士网络,亦有多人可证,沈德妃与永昌侯府、袁静婉多年来往来密切,多次利用职权,掩盖旧案线索,迫害知情者!”
      崔玉此时亦从殿外官员中走出,跪地朗声道:“草民崔玉,愿以性命担保,陆大人所言句句属实!先父忠勤伯崔明远,当年正是因察觉永昌侯府与沈德妃宫中勾结走私禁药、并涉及玉贵妃‘霓光染’旧案,欲上报朝廷,反遭构陷‘贡品以次充好’,含冤而逝!沈德妃,袁静婉,你们为了掩盖罪行,维护你们窃取的宫廷技艺资源与走私利益,多年来害了多少人命?!今日,在太后娘娘寿宴之上,在朗朗乾坤之下,你们的罪行,该到头了!”
      沈德妃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珩和崔玉:“你们……你们勾结一气,诬陷本宫!陛下,太后娘娘,切莫听信他们一面之词!这账册、密函,定是他们伪造!”
      皇帝快速翻阅着账册和密函,脸色越来越阴沉。太后更是气得浑身发颤,指着沈德妃:“你……你竟敢!利用哀家对玉妹妹的旧情,利用宫中职权,行此等龌龊阴毒之事!那‘霓光染’旧案,婉娘失踪,是否也与你有关?!”
      沈德妃知道大势已去,但仍做最后挣扎,尖声道:“太后娘娘明鉴!臣妾冤枉!这一切都是陆珩为了包庇那个苏晚晚,为了替他未来的妻子脱罪,而设下的局!苏晚晚身负旧案,其父有罪,她本人来历不明,技艺诡异,如今又在寿宴上突发恶疾,分明是不祥之人!陆珩与她早有私情,他这是徇私枉法,构陷妃嫔,其心可诛!”
      她将矛头再次引向苏晚晚和陆珩的“私情”,试图搅乱局面。
      陆珩闻言,非但不慌,反而上前一步,跪在苏晚晚身边,当着天子百官、皇室宗亲的面,握住了苏晚晚冰凉颤抖的手。他抬头,目光坦荡而坚定地望向皇帝和太后:“陛下,太后娘娘,臣与苏姑娘,确有情意。臣亦曾承诺,待此事了结,必明媒正娶,迎她为妻。但臣今日所言所行,句句为公,件件有据!苏姑娘之父苏文谦当年‘贡品以次充好’之罪,实为沈德妃、袁静婉为掩盖禁药走私渠道、嫁祸灭口所致!苏姑娘的‘流光绣’,源于其母留下的胡司制技艺残卷,乃正统传承,绝非妖邪!她今日不适,恐是遭人暗算!臣恳请陛下、太后娘娘,即刻宣太医详查,并严审袁静婉、沈德妃,还无辜者清白,正朝廷法纪!”
      他这番坦荡告白与铿锵陈词,如巨石投入深潭,在殿内激起千层巨浪。众人看向他与苏晚晚交握的手,神色各异,但许多人对他的指控,已信了大半。
      苏晚晚在眩晕与无力中,感受到陆珩掌心传来的温暖与力量,听到他当众许下的承诺与维护,眼眶一热,几乎落下泪来。她强撑着,用尽最后力气,抬头望向太后,声音微弱却清晰:“娘娘……民女……民女怀中,有容嬷嬷所赠、胡司制遗物‘朝霞映雪’绣品……一角……与‘霓光染’……一脉相承……可证……技艺清白……民女……愿以性命……担保……父亲……冤枉……”说罢,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软软倒向陆珩怀中。
      “晚晚!”陆珩惊呼,紧紧抱住她。
      “快!宣太医!立刻!”太后急声道,又厉目看向面如死灰的袁静婉和强作镇定的沈德妃,“将袁静婉押下去,严加看管!沈德妃……暂禁于景福宫,没有哀家和皇帝的旨意,不得出入!陆珩,崔玉,你们将所获证据悉数呈上,此案,哀家与皇帝,要亲审!”
      一场本该喜庆祥和的寿宴,瞬间风云突变,成为揭开二十年宫廷迷案、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终极审判场。而苏晚晚的安危,陆珩的承诺,沈德妃与袁静婉的结局,以及那幅见证了所有惊变的《万寿无疆》绣品,都悬于这瞬息万变的殿宇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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