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流光》阳光下的孤独者

28、寿宴前夜

　　绣品《万寿无疆》被移出绣绮阁，送往尚宫局进行最后的装裱与查验。这是太后寿辰前两日，宫中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但在这份繁华之下，暗流涌动得更为湍急。苏晚晚与容嬷嬷被允许随行至尚宫局外院，亲眼看着那幅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巨作被几名司制司的宫女小心抬入“珍绣阁”——专门存放、查验贵重绣品的库房。袁静婉亲自在阁外等候，她今日衣着比平日更为庄重，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属于掌事姑姑的严谨笑容。
　　“苏姑娘辛苦了。”袁静婉的目光在苏晚晚略显苍白疲惫的脸上停留片刻，语气温和，“绣品既已送至司制司，便请姑娘放心。本官会亲自监督装裱事宜，确保万无一失，以待后日寿宴呈献太后娘娘。”她顿了顿，又道，“姑娘连日劳累，面色不佳，不若先回绣绮阁好生歇息。后日辰时，会有宫人接引姑娘至寿宴偏殿等候。”
　　这话看似关怀，实则是要将苏晚晚与绣品彻底隔离开来。一旦绣品进入尚宫局，尤其是袁静婉直接掌控的“珍绣阁”，其间能做的手脚就太多了。苏晚晚心中一紧，面上却只能恭敬道：“有劳袁姑姑费心。民女确有些疲乏，便先告退了。只是……这绣品有几处‘流光’效果，需在特定光线下方能显其全貌，装裱时或需注意角度……”
　　“本官晓得。”袁静婉打断她，笑容不变，“苏姑娘的技艺，本官早已领教。司制司自有精通此道的匠人，姑娘不必挂怀。”她不再给苏晚晚多言的机会，示意宫女引她们离开。
　　走出尚宫局，秋日阳光刺眼，苏晚晚却感到一阵寒意。容嬷嬷低声道：“姑娘，眼下我们只能相信太后娘娘的威仪，以及……陆大人和崔公子的安排了。绣品既入虎口，我们更需警惕自身安危。袁静婉绝不会让我们安然活到寿宴。”
　　果然，当她们回到绣绮阁不久，角门处便来了两名面生的太监，自称奉尚宫局之命，来为苏姑娘量体裁衣，以备寿宴当日觐见之需。容嬷嬷警惕地拦在门前：“寿宴服饰自有规制，老身记得苏姑娘的衣饰早已由太后宫中嬷嬷安排妥当，何须尚宫局再来量体？”
　　其中一名太监皮笑肉不笑：“嬷嬷有所不知，太后娘娘今日看了苏姑娘绣品小样，甚是喜爱，特意吩咐，寿宴当日献礼后，或许要留姑娘近前说话。故而袁姑姑命我等前来，为姑娘赶制一身更合仪制、更显体面的宫装，以免御前失仪。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嬷嬷莫要推辞。”
　　理由冠冕堂皇，且抬出了太后。容嬷嬷与苏晚晚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难以硬拒。容嬷嬷便道：“既如此，便请二位公公稍候，容老身先为姑娘整理一下仪容。”她将苏晚晚拉至内室，快速低语：“来者不善。量体时必有接触，需防他们暗中做手脚。老身会在一旁紧盯，姑娘自己也要万分小心，尤其是发肤、衣物，莫让他们留下任何可疑之物。”
　　苏晚晚点头，深吸一口气，走出内室。量体过程看似正常，两名太监动作规矩，只是那量尺在身上比划时，指尖偶尔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手腕、颈侧，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阴冷。容嬷嬷目不转睛地盯着，尤其注意他们的手和随身携带的物件。当其中一人从怀中取出一枚看似用于记录尺寸的炭笔时，容嬷嬷瞳孔微缩——那炭笔的笔帽处，有一道极细的、不自然的缝隙。
　　量体完毕，两名太监告辞离去。容嬷嬷立刻关上房门，对苏晚晚道：“姑娘，快检查周身，可有刺痛、瘙痒或任何不适？尤其是他们碰触过的地方。”
　　苏晚晚仔细感受，摇了摇头：“并无明显感觉。”
　　容嬷嬷却不放心，取来清水和特制的药粉：“以防万一，先清洗他们碰触过的皮肤。那炭笔……老身怀疑内藏机关，或许装有极细的毒针，在量体时借机弹出，刺入皮肤。毒性可能发作缓慢，或需特定条件触发。”她想起袁静婉惯用的“梦魂散”、“迷心散”等操控精神的药物，心中警铃大作。
　　就在她们紧张自查之际，荒园角落那株老梅树下，再次传来了轻微的动静。这一次，不是信鸽，而是一个被油纸包裹、系在石子上的小竹筒，不知被谁以巧妙的角度和力道投掷进来，恰好落在树根处。容嬷嬷迅速取回，打开竹筒，里面是一张字条和一小包药粉。
　　字条上是崔玉的字迹，依旧简洁：“袁已得密令，寿宴当日，借‘献礼不慎’或‘突发恶疾’之名，令汝当众出丑乃至殒命。绣品恐亦被动。附‘清心散’，可缓多数迷魂类药物，提前半时辰服。万事小心，见机行事。玉。”
　　崔玉再次提供了关键预警和应对之物！苏晚晚握着那包“清心散”，心中对崔玉的感激与疑惑交织更深。他究竟是如何对宫中动态了如指掌，又能将东西准确送入这被严密监视的绣绮阁？
　　容嬷嬷查验了药粉，确认无毒且与描述相符，神色稍缓：“崔公子……神通广大。此药或许真能救命。姑娘，后日赴宴前，务必服下。”她将药粉小心收好，又忧心道，“但‘绣品恐亦被动’……这才是最致命的。若他们在绣品上做手脚，令其在寿宴上‘意外’损毁，或显现不祥之兆，那姑娘便是百口莫辩，技艺再高也难逃罪责。”
　　苏晚晚蹙眉沉思：“绣品在‘珍绣阁’，我们无法接近。但若他们动手，无非几种可能：损坏绣面、添加污迹、更换部分丝线以破坏‘流光’效果，或在装裱时做手脚。袁静婉既要让我‘出丑殒命’，又想毁掉绣品，很可能选择一种能同时达成两个目的的方式……”
　　她忽然想起那幅绣品云海中暗藏的“光引”机关。如果袁静婉的人在检查或“动手脚”时，无意间触动了那个机关，或者发现了它的异常呢？那会不会打草惊蛇，甚至破坏整个计划？
　　“嬷嬷，”苏晚晚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们或许……可以反过来利用他们的‘动手脚’。”
　　“姑娘的意思是？”
　　“如果袁静婉的人，在试图破坏绣品时，因为某些‘意外’，反而让绣品某个不该被注意的细节，提前暴露了呢？”苏晚晚缓缓道，“比如，那支‘凤头簪’的线索……如果我们能设法，让某个与沈德妃或袁静婉有关的人，在寿宴前‘偶然’发现绣品上指向那支簪子的异常，并因此惊慌失措，露出马脚……”
　　容嬷嬷眼中精光一闪：“嫁祸？或曰……打草惊蛇，引蛇出洞？但此举风险极大，若操作不当，反会让我们彻底暴露。”
　　“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嬷嬷。”苏晚晚握紧拳头，“坐以待毙，只会让他们的阴谋得逞。主动制造一点‘意外’，或许能搅乱他们的部署，为我们争取一线生机。而且，这个‘意外’的发现者，最好不是袁静婉本人，而是……沈德妃宫中的人，或者与她们利益不完全一致、又能在宫中接触到绣品的人。”
　　容嬷嬷沉思良久，缓缓点头：“此事……或可一试。但需极其谨慎，且必须借助外力。我们身在绣绮阁，手脚被缚。或许……可以再通过崔公子，或者陆大人留在宫内的其他眼线？”
　　她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珍绣阁”内，袁静婉正对着那幅《万寿无疆》，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她身边站着一名心腹宫女，手中捧着一个精巧的玉盒，盒内是数根细如牛毛、浸透着某种无色液体的银针。
　　“姑姑，真要如此吗？此绣确乃绝世之作，毁了可惜……”宫女低声道。
　　“绝世之作？”袁静婉冷笑，“正因它是绝世之作，才必须毁掉。苏晚晚此人，连同她的技艺，都是不该存在的错误。后日寿宴，百官命妇齐聚，太后皇上俱在。我要让这幅绣品，在最美最辉煌的时刻，‘自然’地褪色、崩线，让所有人都看到，所谓‘流光神技’，不过是昙花一现的骗局，甚至……是带来不祥的妖物。而苏晚晚，则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突发急病’，口吐鲜血，污了这殿堂圣地。届时，谁也保不住她。”她拈起一根毒针，对着绣品上那轮辉煌的旭日，眼中杀意凛然，“将这‘褪魂汁’用针注入几处关键丝线的节点，要均匀，要隐蔽。寿宴殿内烛火炽热，人多气浊，到时药性挥发，配合殿内特制的熏香……呵呵，我要让这场献礼，变成一场盛大的葬礼。”

　　北镇抚司内，陆珩面前摊开着一份刚刚誊抄清晰的密报，上面罗列着从永昌侯府密函、西南私矿账册、以及崔玉网络提供的线索中，梳理出的指向沈德妃的关键证据链：其父与江宁织造局的旧谊、她与玉贵妃的手帕之交、对袁静婉多年来的暗中提携、永昌侯府“进献”特殊矿物香料的宫中接收记录与她宫中人员名字的吻合、以及近期几封密函中“旧主恩”、“霓裳阁”等暗语与沈德妃早年居所“霓裳宫”的关联。
　　证据环环相扣，虽无直接指认沈德妃为“元先生”的铁证（如亲笔书信），但已足以在皇帝心中埋下深刻的怀疑，并构成对其宫中势力进行彻查的充分理由。
　　“大人，宫中传来消息，”赵校尉低声禀报，“绣品已入尚宫局‘珍绣阁’，袁静婉亲自接管。苏姑娘与容嬷嬷返回绣绮阁后，有尚宫局太监以量衣为由接近，已被容嬷嬷谨慎应对。另外，崔玉公子再次通过隐秘渠道向绣绮阁传递了警告和药物。”
　　陆珩指尖敲击桌面，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忧虑。宫墙之内，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袁静婉在寿宴上发难，几乎已成定局。而沈德妃，此刻必然也在暗中关注，甚至亲自指挥。
　　“我们的人，在宫内能调动多少？”陆珩问。
　　“明面上，只有太后宫中几位受过容嬷嬷恩惠或与陆夫人有旧的老人，可在关键时刻提供一些方便或传递消息。暗地里，崔公子似乎还有我们不知道的渠道，但他行事独立，未必会与我们完全同步。至于锦衣卫，大人您明日可以率一队精锐以加强护卫名义入宫，但活动范围仅限于外朝指定区域，难以进入内廷寿宴核心地带。”赵校尉如实道。
　　也就是说，寿宴当日，内廷核心区域，苏晚晚几乎只能依靠自己、容嬷嬷以及那未知的、崔玉可能安排的助力。陆珩感到一阵无力，这种无法将所爱之人置于绝对保护之下的焦灼，比面对任何强敌都更折磨人。
　　“崔玉现在何处？”陆珩问。
　　“在驿馆。他今日递了帖子，以‘忠勤伯之子、献证有功’的名义，请求明日入宫观礼贺寿，已被准允。”赵校尉道，“他似乎打定主意要在寿宴现场。”
　　陆珩默然。崔玉对苏晚晚的关切，他看在眼里。此刻，这份关切或许能成为苏晚晚的一份助力。他压下心中那丝复杂的情绪，沉声道：“备马，我去见他。”
　　驿馆中，崔玉正在灯下擦拭一枚看似普通的玉佩，神情专注。见陆珩来访，他并不意外，起身相迎。
　　“陆大人是为明日寿宴而来？”崔玉开门见山。
　　“是。”陆珩坐下，目光锐利，“崔公子，明日内廷，陆某鞭长莫及。苏姑娘的安危，容嬷嬷年事已高，恐有疏漏。你……究竟有何安排？”
　　崔玉放下玉佩，坦然道：“不瞒陆大人，先父留下的网络中，有数位早年因故隐退、却仍对宫廷了如指掌的旧人，其中一位，如今就在尚宫局内担任不起眼的职务。我已通过他，对‘珍绣阁’内的绣品做了一些……预防性的布置。”
　　陆珩瞳孔一缩：“你动了绣品？”
　　“并非破坏，而是加固和预警。”崔玉解释道，“我让人在绣品装裱的衬板夹层中，藏入了几片特制的、遇热或遇特定熏香会变色的试纸。若袁静婉在绣品上使用遇热挥发的药物，试纸会提前变色示警。同时，在几处关键绣线下，埋了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韧丝’，若有人试图用针破坏绣线，韧丝会阻隔并留下不易察觉的痕迹。这些布置，或许不能完全阻止破坏，但至少能增加他们动手的难度，并可能留下证据。”
　　陆珩心中震动。崔玉的思虑之周密、手段之巧妙，远超他预期。这已不仅仅是提供情报，而是直接介入了核心博弈。“你那位在尚宫局的旧人，可靠吗？会不会暴露？”
　　“他潜伏多年，身份低微，从未启用，此次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崔玉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决绝，“为了父亲，也为了……不让晚晚的心血白费，值得。”
　　陆珩深深看了他一眼：“崔公子，陆某代晚晚，多谢。”
　　崔玉摇摇头：“不必。我并非为你。陆大人，明日寿宴，你的重点应在沈德妃。绣品与晚晚的危机，主要在袁静婉。但若沈德妃察觉大势已去，狗急跳墙，可能会动用更极端的手段。你手中的证据，需在关键时刻，能一举定乾坤。我得到消息，沈德妃宫中，藏有一本她与永昌侯府、乃至与早年‘元先生’势力联络的密账，是她保命和反制的最后底牌。若能找到此物……”
　　“在何处？”陆珩立刻问。
　　“不知具体位置，但必然在她寝宫‘景福宫’内，且由她最信任的心腹保管。明日寿宴，她离宫赴宴，是唯一的机会。”崔玉目光灼灼，“陆大人，你在宫外的力量，能否设法在明日，潜入景福宫？”
　　这是险中求险的计划。但若能拿到那本密账，便是铁证如山，沈德妃再无翻身可能。陆珩沉吟片刻：“宫禁森严，景福宫更是妃嫔寝宫，寻常手段难以潜入。但……或许可以借力。”
　　“借谁的力？”
　　“皇上。”陆珩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明日寿宴，我可向皇上密奏沈德妃嫌疑，请求以‘护卫搜查可疑刺客’或‘清查安全隐患’为名，对景福宫进行‘例行检查’。只要理由充分，时机恰当，皇上未必不会同意。届时，便可光明正大入内搜查。”
　　崔玉点头：“此计可行，但需把握火候，过早会打草惊蛇，过晚则恐生变。且需确保搜查之人绝对可靠，并能识破隐藏的机关。”
　　“我自有安排。”陆珩起身，“崔公子，明日宫内，晚晚就拜托你了。务必……让她平安。”
　　崔玉也站起身，郑重道：“我会尽力。陆大人，你也保重。明日之后，但愿一切尘埃落定。”
　　两人对视，这一刻，曾经的微妙敌意与竞争，在共同的目标面前，化为了无需多言的默契与托付。
　　夜色已深，陆珩离开驿馆，并未回北镇抚司，而是策马来到皇城西华门外。他勒马驻足，望向那巍峨宫墙内星星点点的灯火。他的晚晚，就在那一片璀璨与阴影交织的深处，独自面对最后的暴风雨。而他，只能在宫墙之外，为她扫清外围的障碍，布下遥远的策应。
　　他想起那夜在绣绮阁，她眼中闪动的泪光，和那句轻轻的“保重”。想起她低头刺绣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面对徐怀瑾威胁时苍白的倔强。心中那股想要破墙而入、将她紧紧护在怀里的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但他不能。他是陆珩，是锦衣卫指挥使，他的责任和谋划，要求他必须站在这个位置，用他的方式，为她铺平道路。
　　“晚晚，”他对着寂静的宫墙，无声低语，“等我。明日之后，我定接你回家。”
　　寒风吹过，扬起他的披风。他调转马头，身影融入京城深沉的夜色中，为明日那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寿宴，做最后的准备。
　　而宫墙之内，绣绮阁中，苏晚晚服下了崔玉送来的“清心散”，对着铜镜，仔细整理着容嬷嬷为她准备好的、明日要穿的素雅宫装。镜中的女子，消瘦却眼神明亮，疲惫却脊背挺直。她知道，明日之后，要么功成名就，沉冤得雪，与所爱之人拥有未来；要么，便是万劫不复，香消玉殒。
　　她抚过袖中那枚冰凉的“如朕亲临”副令，又摸了摸怀中容嬷嬷给她防身的一根淬过麻药的细簪。然后，她走到窗边，望向陆珩所在的大致方向，轻声却坚定地自语：“陆珩，我会活下去。你也要……平安。”
　　万籁俱寂，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而曙光，已在地平线下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