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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凤头簪现与寿宴前夜 ...

  •   绣绮阁内,最后一线霞光透过窗棂,温柔地铺洒在刚刚完成的巨幅绣品《万寿无疆》之上。苏晚晚放下手中已磨得光滑的银针,指尖微微颤抖,长久维持一个姿势的肩膀酸麻难忍,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将窗外所有的霞光都吸入了眼底。历时近十日的呕心沥血,这幅融合了“流光”极致技艺与“霓零”缥缈意境的贺寿图,终于在她与容嬷嬷几乎不眠不休的赶工下,赶在太后寿辰前两日,宣告完成。
      绣绷之上,仙鹤引颈长鸣,松柏苍劲挺拔,灵芝祥瑞丛生,云海浩瀚翻涌,一轮旭日磅礴而出,将万丈金光洒向万物。整幅绣品气韵流动,磅礴中见精微,辉煌处藏含蓄。最妙的是,苏晚晚依照容嬷嬷的指点与自己的精心计算,在下方浩瀚云海的几处特定波纹与光晕过渡中,运用了特殊的丝线角度与多层叠绣,使得这部分绣面在特定角度(尤其是从太后宝座方向偏左前侧望去)的光线下,会产生一种极其短暂、近乎幻觉的、如水波粼粼般的定向微光反射。这微光并非为了炫技,而是如容嬷嬷所谋划——其反射的路径,恰好能短暂地、不易察觉地“引导”观者的视线,落向绣品前方某个预设的角度区域。
      “成了。”苏晚晚的声音带着疲惫至极后的沙哑与释然,“嬷嬷,您看这‘引光’之处,可能达到预期?”
      容嬷嬷早已戴上老花镜,手持一盏特制的、模拟寿宴大殿可能光照角度的琉璃灯,在绣品前缓缓移动、仔细审视。良久,她摘下眼镜,眼中满是震撼与欣慰:“姑娘巧思,老身叹服。这光引之妙,藏于云海自然波动之中,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但若站在太后娘娘当日宝座预估之位,且殿内烛火与天光恰在某个时辰交汇……那一瞬的微光指引,足以让眼尖之人,顺着那道光,看到它无意间照亮的东西。”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老身已通过旧日关系,大致确认了寿宴当日,袁静婉作为尚宫局掌事,最可能站立侍奉的位置,就在太后凤座左前方约一丈处,恰好在我们预设的光引路径边缘。只要她发间戴着那支凤头簪……”
      “只要她戴了,”苏晚晚接口,语气坚定,“那一瞬间的光,就有可能让簪子上那颗淡紫色珠子,产生异于常物的反光,引起太后或她身边亲近嬷嬷的注意。”这是她们商议的险中求胜之策,不直接指控,而是创造一个“偶然发现”的机会,让太后自己起疑。
      容嬷嬷点头,却又忧心道:“此计虽妙,但变数太多。光线是否恰好,太后是否留意,袁静婉是否真会佩戴那支旧簪……皆是未知。且我们此举,无异于打草惊蛇。袁静婉若察觉,必会疯狂反扑。”
      “我们没有退路了,嬷嬷。”苏晚晚抚过绣面上温润的丝线,“寿辰在即,绣品已成,我已无‘抱病’或‘意外’拖延的借口。献礼之时,便是她最后,也是最好的下手时机。我们必须先发制人,哪怕只有一线希望。”连日的高强度劳作与精神紧绷,让她消瘦了许多,但眼神中的韧劲却如淬火的钢。
      容嬷嬷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背负了太多的姑娘,心中既疼惜又敬佩。她转身从多宝格暗格中,再次取出那幅胡司制的“朝霞映雪”,与《万寿无疆》并排放置。两幅绣品,一旧一新,一未完成一已大成,却仿佛跨越时空,完成了某种技艺与精神的传承。“婉娘若在天有灵,见你此作,亦当含笑。”容嬷嬷轻声道,“明日,便会有人来将绣品取走,送至尚宫局最后装裱、查验。今夜,是它留在绣绮阁的最后一夜了。”
      就在这时,角门处传来送晚膳的叩门声。依旧是太后小厨房那位沉默的年老宫女,提着食盒,放下便走。容嬷嬷如常接过,但今日,她在检查食盒时,格外仔细。不仅用银针试毒,更取出自己配置的几种药粉,分别检验饭菜、汤羹乃至碗碟边缘。
      突然,当她将一种药粉轻轻洒在盛汤的瓷盅外壁时,药粉接触之处,竟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绿色。“果然……”容嬷嬷脸色一沉,“器皿!他们在盛装食物的器皿外壁,涂了东西!不是剧毒,但若长期接触皮肤,尤其是手上有伤口或频繁接触口鼻,会慢慢渗入,令人精神涣散,体力衰退!好阴毒!竟连太后小厨房的器皿都能动手脚!”
      苏晚晚倒吸一口凉气。袁静婉的手,竟然能伸到清洗、传递器皿的环节?是收买了粗使仆役,还是在器皿出库后、送达前的某个环节做了手脚?“我们近日并未直接用手大量接触器皿外壁,且嬷嬷您每次都仔细擦拭。”她回想道。
      “是,但若我们稍有疏忽,或时日再长些……”容嬷嬷后怕不已,“而且,这证明了她在宫中确有我们不知道的、更隐秘的渗透渠道。明日绣品移交,途中、尚宫局内,更是危机四伏。”她果断将有毒的器皿单独收起,“今晚,我们需用自己备的碗筷。此事,必须立刻让陆大人知晓。”
      然而,未等她们设法传信,那特定的、三长两短的叩门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炭条密信中的消息,让苏晚晚和容嬷嬷既振奋,又感到更大的压力。
      陆珩的信很短:“侯府查封,获密函数封,指向‘元先生’与宫中某高位嫔妃早年有旧。袁氏或为其宫中代行者。寿宴当日,我会设法以护卫之名入宫外围。崔玉称,‘元先生’真身,可能就在当日寿宴宾客之中,或与其密切相关。万事小心,见机行事。盼安。”
      宫中高位嫔妃?寿宴宾客?“元先生”可能亲临现场?这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千层浪。苏晚晚与容嬷嬷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若“元先生”真在寿宴,那她们的“光引”计划,或许不仅能指向袁静婉,还可能触及更深的核心!但同样,风险也呈几何倍数增长。
      “崔玉……他究竟还知道多少?”苏晚晚喃喃。
      “此人深不可测。”容嬷嬷沉吟,“但他此番信息,与陆大人所获密函指向吻合,可信度极高。姑娘,明日之后,恐怕才是真正的决战。”
      夜色彻底笼罩绣绮阁。阁内,那幅倾注了无数心血的《万寿无疆》在烛光下静静流淌着华彩,仿佛一头蛰伏的瑞兽,等待着在天下人面前一飞冲天。阁外,深宫夜色如墨,无数暗流在寂静中涌动,奔向两日后的那个极尽繁华、也极尽危险的焦点——太后寿辰宴。

      北镇抚司内,灯火通明。陆珩面前的桌案上,摊开着从永昌侯府密室中搜出的最新一批密函。这些信函年代不一,最早可追溯到二十年前,最近则在数月之内,用的都是暗语和代号,但经过连日破译和交叉比对,一条隐约的脉络逐渐清晰。
      “信中多次提及‘霓裳阁’、‘旧主恩’、‘江宁旧事’。”一名精通暗码的幕僚指着译稿,“‘霓裳阁’应是代指与‘霓光染’相关的势力或地点。‘旧主恩’则指向一位早年对永昌侯府有恩、且与江宁织造局有关的宫中贵人。结合时间与地点线索,以及崔玉之前提供的、关于袁静婉出身江宁织造局的信息,这位‘宫中贵人’,极有可能是二十年前……那位来自江宁、一度宠冠后宫的玉贵妃娘娘!”
      另一位幕僚补充:“还有这几封近期的信,提到‘先生之意,借寿宴东风,毕其功于一役’,‘宫中耳目已备,只待信号’。这‘先生’无疑就是‘元先生’。而其计划,显然是要在太后寿宴上,利用其宫中耳目(袁静婉),完成某种关键行动——很可能是对苏姑娘不利,或借机达成其他目的。”
      陆珩面色冷峻,指尖敲击着桌面。玉贵妃……如果“元先生”的势力真的起源于玉贵妃时代,甚至玉贵妃本人可能就是最初的“元先生”或核心,那么其覆灭后,这股势力由谁继承?是袁静婉这样的旧仆,还是……玉贵妃生前交好、且同样来自江宁或有旧谊的某位高位嫔妃?这位嫔妃如今是否仍在宫中?地位如何?
      “查,立刻去查,二十年前玉贵妃在宫中,与哪些嫔妃往来密切,尤其是同样出身江南或与江宁织造局有渊源的。重点查那些如今仍在世、且在宫中仍有影响力的。”陆珩下令。时间紧迫,必须在寿宴前锁定最可疑的目标。
      “大人,”赵校尉匆匆进来,低声道,“崔玉在外求见,说有关键消息。”
      “让他进来。”
      崔玉依旧是一身布衣,但眉宇间少了些之前的漂泊之气,多了几分沉肃。他进来后,也不客套,直接道:“陆大人,我通过一些……父亲留下的故旧关系,查到一条线索。玉贵妃当年在宫中,曾有一位手帕交,姓沈,亦是江南人士,入宫后封为惠嫔。玉贵妃薨逝后,这位沈惠嫔一度沉寂,但后来因抚养了一位年幼失母的皇子有功,逐渐晋升,如今已是……沈德妃。”
      德妃!四妃之一,地位尊崇!陆珩瞳孔微缩。“沈德妃……她与江宁织造局可有关系?”
      “其父曾任江宁知府,与当时的江宁织造局督办交往甚密。”崔玉肯定道,“且我查到,袁静婉当年能从普通宫女调入玉贵妃宫中,后又能在贵妃薨逝后调入司制司并稳步晋升,其中几次关键调动,内务府的记录隐约都有沈德妃一系人马关照的痕迹。只是做得极其隐蔽。”
      沈德妃!高位嫔妃,有动机(继承或维护玉贵妃遗产/势力),有能力(暗中关照袁静婉),且符合“旧主恩”的指向!陆珩心中豁然开朗。如果“元先生”是沈德妃,或沈德妃是“元先生”势力的重要庇护者甚至主导者,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她利用永昌侯府在西南的势力走私禁药矿物,支持袁静婉在宫中经营,目的或许不仅仅是财富,更可能是某种政治野心或对旧案的掩盖?而苏晚晚的出现,以及“流光绣”对“霓光染”的再现,无疑严重威胁到了她的秘密。
      “寿宴当日,沈德妃必定在场。”崔玉继续道,“而且,以她的位份,很可能就在太后近侧。袁静婉若要行动,必与她有呼应。陆大人,宫外侯府已破,但宫内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晚晚她……”他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担忧。
      “我会入宫。”陆珩斩钉截铁,“皇上已准我以加强寿宴护卫的名义,率一队锦衣卫入宫值守外围。虽不能进入内殿核心,但可在殿外策应。此外,”他看向崔玉,目光复杂,“崔公子,你屡次提供关键线索,陆某感激。但今日,我想问你一句,你如此相助,究竟还为了什么?你父亲留下的‘故旧关系’,恐怕非同一般吧?”
      崔玉沉默片刻,坦然迎上陆珩审视的目光:“陆大人果然敏锐。不错,先父当年并非孤身一人,他暗中联络了一些对永昌侯府乃至宫中某些势力不满的同僚、旧部,甚至一些江湖上的正义之士,形成了一个松散的网络,旨在收集证据,伺机揭发。父亲获罪后,这个网络转入地下,由几位忠义之士暗中维持。我离京那些年,便是暗中联络他们,继承父亲遗志。所以,我能查到一些锦衣卫未必能立刻触及的深宫秘辛。”他顿了顿,“我相助,首先是为父报仇,为忠勤伯府雪冤。其次,是不愿看到晚晚这样无辜又有才华的女子,沦为权力阴谋的牺牲品。至于其他……”他苦笑一下,“陆大人不必多虑,我对晚晚确有欣赏之情,但更尊重她的选择。如今你既已许她未来,我崔玉便只会是朋友,是盟友。”
      这番话坦荡而清晰,解释了崔玉神秘能力的来源,也表明了他的立场。陆珩心中疑虑稍减,但并未完全消除。不过眼下,对付沈德妃和袁静婉才是首要。
      “好。”陆珩点头,“崔公子,寿宴当日,你可有办法入宫或在外接应?”
      “我会设法以献宝或贺寿的名义,争取入宫。即便不能,也会在宫外安排人手,以备不时之需。”崔玉道,“大人,当务之急,是将沈德妃的嫌疑,以及她们可能在寿宴发难的预警,传递给晚晚和容嬷嬷。让她们心中有数,早做防备。”
      “我已传信,但宫内传递不易,且不能说得太明,以免信件落入敌手。”陆珩蹙眉,“只能提醒她们警惕高位嫔妃,尤其是与江宁有关的。”
      “或许,可以再通过‘信鸽’?”崔玉提议,“我那日送信后,那条路径暂时还是安全的。”
      陆珩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不可。袁静婉既已对露水、器皿下手,说明她对绣绮阁的监视从未放松。信鸽再用,风险太大。如今,只能相信容嬷嬷的经验和苏晚晚的机警了。”他走到窗边,望向皇宫方向,那里灯火辉煌,正在为两日后的盛典做最后准备。他的晚晚,就在那片璀璨与阴影交织的深处。
      “大人,”赵校尉再次进来,呈上一份清单,“这是从永昌侯府密室一同起获的,一些与西南私矿往来相关的礼单和物品记录,其中提到几次向宫中‘进献’特殊矿物和香料,接收方模糊,但经手人一栏,有几个名字与沈德妃宫中几名太监、宫女的名字对得上。这是否可作为佐证?”
      陆珩接过清单,快速浏览,眼中寒光一闪:“很好。将这些记录与之前密函的译稿整理好,形成一份简要的密报。寿宴当日,我会视情况,决定是否当场呈递皇上,或事后密奏。现在,让我们把网,再收得紧一些。”
      宫外,针对沈德妃的调查与证据收集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宫内,绣绮阁中,苏晚晚与容嬷嬷对着陆珩模糊的警告,反复揣摩“高位嫔妃”、“江宁”这些关键词,心中已将怀疑的目标,与容嬷嬷所知的那几位妃嫔一一对照,最终,也隐隐指向了那位平日看似低调、但资历深厚的沈德妃。
      风暴的中心,似乎从未如此清晰。所有人都知道,太后寿宴,已不仅仅是一场庆典,更是一个即将引爆所有秘密、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最终战场。
      苏晚晚轻轻抚过《万寿无疆》上那轮辉煌的旭日,低声对容嬷嬷道:“嬷嬷,明日绣品离阁,一切就要开始了。”
      容嬷嬷握住她微凉的手,目光坚定:“姑娘,别怕。婉娘的技艺在你手中重现,陆大人在外为你筹谋,老身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会护你周全。我们……一定会赢。”
      夜色更深,万籁俱寂。而黎明之后,便是暗流涌向爆发点的最后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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