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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寿宴惊变(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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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寿殿偏殿暖阁内,鎏金香炉吐出的安神香雾,也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凝重。苏晚晚躺在锦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额间细密的冷汗在宫灯下泛着冷光。陆珩半跪在榻边,紧握着她冰凉的手,那素日里执绣针、抚丝线、稳定而有力的手指,此刻却无力地垂落在他掌心。他看着她紧闭的眼睫,仿佛两片脆弱的蝶翼,每一次细微的颤动都牵扯着他的心。殿外寿宴的喧嚣早已被隔绝,取而代之的是太医们压低的商议声和容嬷嬷压抑的啜泣。
太医院院使周太医须发皆白,此刻眉头深锁,指尖搭在苏晚晚腕间,良久方道:“脉象浮滑紊乱,外邪侵扰心脉,内里虚耗过度。此非寻常急症,而是数种药性相冲相激所致,旨在短时间内摧毁神智、紊乱气血,造成急症暴毙之假象。”他抬眼看向陆珩,目光锐利,“陆大人,苏姑娘近日饮食起居,可曾接触过异常之物?尤其是……与熏香、颜料、或特定织物相关之物?”
陆珩脑中飞速闪过容嬷嬷提及的露水、器皿之毒,以及崔玉警告的“绣品恐亦被动”。他沉声道:“确有可疑之处。容嬷嬷,你将所知详情告知周太医。”
容嬷嬷抹去眼泪,强自镇定,将近日发现的露水含毒、器皿外壁涂药,以及苏晚晚曾接触过可疑金线等事一一陈述,并提及苏晚晚赴宴前曾服下崔玉所赠“清心散”。周太医听罢,神色愈发凝重:“露水之毒‘迷心散’,器皿之药‘蚀肌粉’,皆是慢性,需累积方可见效。但苏姑娘脉象显示,有一股更烈、更急的毒性在短时间内被激发,与慢性毒药叠加,才造成如此凶险局面。这急毒……恐与绣品或殿内环境有关。”
他起身,走到一旁宫女捧着的、从苏晚晚怀中取出的胡司制“朝霞映雪”绣片旁,仔细嗅闻观察,又命人取来寿宴大殿内燃着的“安神香”香灰查验。片刻后,周太医面色一变:“果然!这绣片边缘,有极淡的‘赤鳞粉’残留!此物遇热则散发无形气息,单独无害,但若与‘安神香’中掺入的微量‘引魂草’气息混合,再遇上体内已积累的‘迷心散’与‘蚀肌粉’余毒,便会如烈火烹油,瞬间引发气血逆冲、神智昏聩!好精妙……好阴毒的连环计!”
陆珩眼中寒光暴涨:“绣片上的‘赤鳞粉’,是何时所下?如何下的?”
容嬷嬷颤声道:“这绣片……姑娘一直贴身收藏,只在寿宴前,为向太后证明技艺传承,曾取出给老身看过,随后便收回怀中。期间……除了姑娘自己,只有老身接触过。但老身绝不可能……”她忽然想起什么,“等等!寿宴前,尚宫局太监来量体时,其中一人似乎……似乎无意间碰触过姑娘放绣片的衣襟处!”
一切豁然开朗。袁静婉的计划环环相扣:长期通过露水、器皿下慢性毒,削弱苏晚晚体质;在绣品关键丝线注入“褪魂汁”(虽被崔玉的防护部分阻隔,但仍有残留或激发了其他反应);最后,借量体太监之机,在苏晚晚贴身收藏的胡司制绣片上沾染“赤鳞粉”。寿宴大殿内,特制的“安神香”含有“引魂草”,绣片贴身遇体温微热,“赤鳞粉”气息散发,与香中“引魂草”、体内慢性余毒三重叠加,便可在献礼后、众目睽睽之下,引发“突发恶疾”乃至暴毙!
“好歹毒的心肠!”陆珩拳头紧握,骨节泛白,“周太医,可能解?”
周太医已开始施针:“所幸‘清心散’护住了心脉本源,姑娘体质底子亦比寻常人坚韧。老朽以金针导引,泄去逆冲气血,再开方清解诸毒。需静养,不可再受刺激。性命应是无虞,但何时清醒,体内余毒能否尽除,需看姑娘自身造化与后续调理。”他笔下如飞,开出一张药方,“此方需用上等药材,且有一味‘雪魄莲心’极为罕见,太医院库存恐不足。”
“无论多罕见,务必寻来。”陆珩斩钉截铁,立即吩咐手下亲信持方前往太医院及京城各大药铺搜寻,不惜代价。他重新坐回榻边,看着周太医施针后,苏晚晚苍白的面色似乎缓和了一丝,呼吸也稍显平稳,但依旧昏迷不醒。他轻轻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发丝,低声道:“晚晚,撑住。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万寿殿正殿内,气氛比偏殿更加肃杀。寿宴已散,无关人等皆已退去,只剩下皇帝、太后、几位重臣、以及被扣押的袁静婉与沈德妃。陆珩将苏晚晚暂托容嬷嬷与太医照看,自己重返殿中。他面色冷峻如冰,眼中却燃烧着压抑的怒火。
皇帝端坐御座,面色沉凝。太后则满面寒霜,目光如刀般刮过跪在殿中、瑟瑟发抖的袁静婉,以及虽被“请”在一旁座位、却仍强作镇定、眼神闪烁的沈德妃。崔玉立于臣班中,神情肃穆。
“袁静婉,”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压,“太后凤头簪,你已无从抵赖。太医已初步验明,苏晚晚所中之毒,与你司制司近日异常采买的数种药材相符。你与沈德妃是何关系?‘元先生’究竟是谁?二十年来,尔等利用宫廷旧案资源,勾结永昌侯府走私禁药、构陷官员、谋害胡司制、屡次暗害苏晚晚,从实招来!”
袁静婉面如死灰,嘴唇哆嗦,却仍咬紧牙关。
陆珩上前一步,将一叠文书证据呈上:“陛下,太后娘娘,臣已将从永昌侯府密室、景福宫暗格、以及袁静婉司制司私库中搜出的密函、账册、药物样品等证据整理完毕。其中明确记录,沈德妃娘娘通过其娘家与永昌侯府勾连,利用西南私矿渠道,走私‘幻光砂’、‘枯肠草’等禁药矿物。所得利益,部分用于维持其在宫中的隐秘势力‘霓裳阁’(即‘元先生’网络),部分中饱私囊。胡司制当年因发现其走私通道及滥用‘霓光染’秘药,被其灭口(或逼走)。苏文谦‘贡品以次充好’之罪,实为掩盖走私渠道、嫁祸灭口。苏晚晚姑娘因传承‘流光绣’,触及她们的核心利益,更因可能揭开旧案,故遭其不惜一切代价追杀陷害。今日寿宴之毒,正是其最后一搏,企图让苏姑娘‘暴病’而亡,并污以‘邪术’之名,彻底掩盖所有罪行!”
他每说一句,袁静婉的脸色就灰败一分。沈德妃则猛地站起,厉声道:“陆珩!你血口喷人!这些所谓证据,焉知不是你和这苏晚晚勾结伪造,意图构陷本宫,为你二人私情铺路?!陛下,太后,切莫听信他一面之词!本宫侍奉宫中多年,一向谨守本分,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德妃娘娘是否谨守本分,”崔玉此时出列,声音清朗而坚定,“不妨问问已故的忠勤伯,问问含冤而逝的胡司制,问问西南那些因禁药走私而家破人亡的百姓!草民崔玉,以先父忠勤伯崔明远之名起誓,陆大人所言,句句属实!先父当年正是因察觉永昌侯府与宫中某位贵人勾结走私,欲上报朝廷,反被构陷‘贡品以次充好’,郁郁而终!这位宫中贵人,经草民与父亲旧部多年查证,正是沈德妃娘娘您!您宫中早年居住的‘霓裳宫’,便是‘霓裳阁’网络之名来源!您与袁静婉利用玉贵妃娘娘遗泽,行此龌龊之事,可对得起贵妃娘娘在天之灵?!”
“你……你放肆!”沈德妃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崔玉,却一时语塞。
太后此时缓缓起身,走到袁静婉面前,目光冰冷:“袁静婉,哀家再问你最后一次。这支凤头簪,是不是当年玉妹妹赏你的?玉妹妹的‘霓光染’秘方残卷,是不是在沈德妃手中?胡婉娘的失踪,是不是你们所为?”
巨大的压力下,袁静婉心理防线终于崩溃。她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太后娘娘饶命!奴婢……奴婢招……是,这支簪子是玉贵妃娘娘当年赏赐的。‘霓光染’的部分秘方和资源,玉贵妃娘娘薨逝后,确实……确实由沈娘娘接管。胡司制她……她不肯交出‘霓零’境界的核心秘要,还发现了我们与永昌侯府的往来……沈娘娘便命人……命人将她骗出宫,之后……之后奴婢也不知具体,只知她再未回来……苏晚晚……苏晚晚她必须死,她的‘流光绣’太像‘霓零’了,她若活着,我们做的一切都会暴露……寿宴的毒,是沈娘娘定的计,让奴婢找人在绣片上下‘赤鳞粉’,殿内熏香做手脚……”
“够了!”沈德妃尖声打断,脸色惨白如鬼,她知道大势已去,但仍做最后挣扎,“陛下!太后!袁静婉疯癫胡言,不可信!臣妾冤枉!这一切都是陆珩、崔玉与苏晚晚设的局!他们早有私情,陆珩为娶苏晚晚,不惜构陷妃嫔,其心可诛啊陛下!”
“私情?”陆珩忽然冷笑一声,转身面向皇帝与太后,再次跪倒,声音铿锵,掷地有声,“陛下,太后娘娘,臣与苏晚晚姑娘,确有情意。臣亦曾当众承诺,待此事了结,必明媒正娶,迎她为妻。此心此意,天地可鉴,无需隐瞒,更不屑以此构陷他人!臣今日所为,上为君国,下为黎庶,中为所有含冤者讨一个公道!若因臣与苏姑娘之情,便认定臣办案不公,那才是真正的不公!臣恳请陛下、娘娘,明察秋毫,依律严惩真凶,还无辜者清白!”
他这番话坦荡激昂,毫无遮掩,反而更显其磊落。殿内诸臣皆暗暗点头。皇帝目光深邃,看着陆珩,又看看面如死灰的沈德妃和瘫软在地的袁静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人证、物证、供词俱在,脉络清晰。沈氏(德妃),你勾结外臣、走私禁药、利用宫廷资源谋私、构陷朝廷命官、涉嫌谋害女官、屡次谋害献艺民女,罪证确凿,无可辩驳。即日起,褫夺德妃封号,贬为庶人,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袁静婉,为主犯爪牙,罪大恶极,判斩立决,其家族牵连者,依律严查。永昌侯府一案,依前议,夺爵抄家,徐宏业流放三千里,徐怀瑾……待其病况稳定后,移送宗人府圈禁。忠勤伯崔明远、织造局匠户苏文谦等冤案,着三法司即日重审,务必平反昭雪。苏晚晚‘流光绣’之技,既与胡司制‘霓光染’一脉相承,特准其于宫中设绣艺传习所,择选宫女传承此技。另,苏晚晚忠孝节义,技艺超群,无辜受害,朕心甚悯,待其康复,朕自有封赏。”
裁决已下,雷霆万钧。沈德妃(现为沈庶人)尖叫一声,昏厥过去,被侍卫拖走。袁静婉被堵住嘴押下。殿内一片肃静。
皇帝看向陆珩:“陆卿,苏姑娘情况如何?”
陆珩心中一紧,面上维持镇定:“回陛下,周太医正在全力救治,性命应可保住,但尚未清醒。”
皇帝颔首:“用最好的药,务必让她康复。你……且去照料吧。此案后续,朕会派人接手详查。”
“臣,谢陛下隆恩!”陆珩重重叩首,起身时,目光与太后相遇。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为一声轻叹,微微颔首。
三日后,苏晚晚在周太医的精心治疗和陆珩的日夜守候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床畔陆珩布满血丝却亮如星辰的眸子,以及他下巴上新生的青色胡茬。
“晚晚……”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轻轻握住她的手,“你醒了。”
苏晚晚眨了眨眼,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寿宴、绣品、光芒、眩晕、指控、昏迷……“我……睡了多久?”她声音微弱。
“三天。”陆珩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感受那微弱的温度,“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苏晚晚轻轻摇头,目光扫过熟悉的暖阁,看到一旁抹泪的容嬷嬷,和躬身微笑的周太医。“毒……解了?”
“余毒未清,需慢慢调理,但已无大碍。”周太医上前诊脉,面露欣慰,“姑娘底子好,求生意志强,恢复得比老朽预想快。再静养旬日,应可下床走动。”
这时,容嬷嬷迫不及待地将寿宴后发生的一切告知苏晚晚:沈德妃被废,袁静婉判斩,永昌侯府覆灭,父亲冤案即将平反,太后皇帝认可其技艺传承,并准宫中设传习所……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惊雷,却又带来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苏晚晚静静听着,眼中渐渐泛起水光,是释然,是感慨,也有劫后余生的恍惚。她看向陆珩:“你……当众说了那些话……”她指的是他的告白与承诺。
陆珩目光坚定,毫不回避:“是。我说过,待此事了结,必明媒正娶。晚晚,我心悦你,此生非卿不娶。陛下已默许,待你康复,苏家冤案昭雪,我便正式下聘,三书六礼,迎你入我陆家之门,做我陆珩唯一的妻子。你……可愿意?”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质朴的承诺和直白的询问。苏晚晚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与期待,想起一路走来的风雨相伴,想起他无数次或明或暗的维护,想起自己心中早已悄然生根的情愫。泪水终于滑落,她轻轻点头,声音虽弱却清晰:“我愿意。”
陆珩眼中迸发出璀璨的光彩,仿佛连日疲惫一扫而空。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入怀中,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晚晚,我的晚晚……”他低声呢喃,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
容嬷嬷与周太医悄然退至外间,留给他们独处的空间。
又过了几日,苏晚晚身体渐好,已能坐起。皇帝与太后再次亲临探望,带来了更多好消息:忠勤伯崔明远冤案已昭雪,崔玉承袭伯爵之位(虽为虚衔,但荣耀已复);苏文谦“贡品以次充好”之罪正式撤销,苏家二房沉冤得雪,皇帝另有赏赐安抚;太后正式下旨,于宫中设“流光绣艺苑”,由苏晚晚主持,挑选二十名聪慧宫女传授“流光绣”技艺,容嬷嬷协助,以期将这门绝技发扬光大。
崔玉也来看过她一次。他依旧一身素衣,气质清朗,只是眉宇间少了些漂泊的郁气,多了几分释然。“晚晚,看到你安好,我便放心了。”他微笑着,将一盒珍贵的药材放在桌上,“此去江南,重整家业,或许不会再常来京城。愿你与陆大人,白头偕老,前程似锦。”
“崔公子……”苏晚晚心中感激,亦有不舍,“多谢你屡次相助。此恩此情,晚晚铭记于心。”
“朋友之间,不必言谢。”崔玉洒脱一笑,“保重。”他拱手告辞,背影依旧挺拔,却多了几分轻松。苏晚晚知道,他放下了某些执念,找到了自己的路。
一月后,苏晚晚身体基本康复。苏父冤案彻底平反,苏家二房在京城重获尊重。陆珩正式请了官媒,向苏家提亲。三书六礼,程序郑重。皇帝虽未正式下旨赐婚(因苏晚晚民女身份直接赐婚于正二品大员略有不妥),但默许之意明显,且赏赐了丰厚嫁妆,以示荣宠。太后更是亲自过问婚事细节,俨然将苏晚晚视为晚辈。
这一日,秋阳正好。陆珩陪着苏晚晚在御花园中散步,她身体已恢复大半,脸色红润了许多。两人行至一处菊圃旁,金灿灿的菊花开得正盛。
“晚晚,”陆珩停下脚步,看着她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婚事定在下月初六,你可觉得仓促?”
苏晚晚摇头,微微一笑:“不仓促。只是……嫁入陆家,怕是又有新的挑战。”她指的是陆家高门内的复杂人事。
陆珩握住她的手,目光沉稳:“有我在。陆家之内,无人可欺你。况且,你如今是太后亲点的‘流光绣’传承人,陛下赏识的功臣之女,谁又敢轻看?你我夫妻一体,内外之事,皆可并肩。”
苏晚晚心中安定,靠在他肩头,看着满园秋色,轻声道:“陆珩,遇见你,是我之幸。”
陆珩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柔声道:“我亦然。”
阳光透过菊叶,洒下斑驳光影,仿佛他们共同织就的未来,流光溢彩,充满希望。寿宴惊变的阴霾已然散去,新的篇章,即将在红妆喜烛中,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