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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暗室博弈 ...


  •   自那日陆珩将苏晚晚从永昌侯府带回陆府,已过去三日。这三日,苏晚晚被安置在陆府西厢的暖阁中,看似平静,实则心潮难平。陆珩将她“保护”得密不透风,却也隔绝了外界所有消息。她像一只被精心豢养在笼中的金丝雀,锦衣玉食,却失去了振翅的自由。暖阁陈设雅致,一应俱全,甚至为她备齐了所有刺绣所需的材料工具,比之侯府的“锦云轩”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这里没有□□郡主看似温和实则算计的目光,也没有徐怀瑾令人作呕的觊觎,只有陆珩无处不在的、沉默而强势的掌控。

      陆珩极少露面,即便来,也多是匆匆问几句起居,确认她无恙,便又投身于似乎永无止境的公务中。他眉宇间的疲惫日益深重,眼下的青影挥之不去,但那双眸子里的锐利与深沉,却丝毫未减。偶尔,他会带来一些外界的消息,言简意赅:“徐怀瑾已招供部分,但咬死不知‘元先生’身份,只承认受其指使,意图控制你以获取‘流光绣’秘技。”“□□郡主称病不出,永昌侯府闭门谢客,但暗地活动频繁。”“太后寿辰献艺之事,宫中已正式下旨,点名要你献上‘流光绣’贺寿图,无可推脱。”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苏晚晚心头。她知道,自己已彻底被卷入漩涡中心,再无退路。陆珩的“保护”,既是屏障,也是囚笼。她感激他雷霆手段救她于水火,却也畏惧他这种不容置疑、全盘掌控的姿态。那日他质问“在你心里,我与他,孰轻孰重?”时的眼神,冰冷中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痛楚,至今仍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与崔玉,究竟是何关系?是知音,是故交,还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情愫?她分不清。崔玉的温润关怀、冒险示警,确实让她感到温暖与信赖。但陆珩呢?那个在竹林毒蛇袭来时将她护在身后、在侯府夜宴上为她解围、不惜与永昌侯府正面冲突也要带她离开的男人,他强势背后的担忧,冰冷面具下偶尔泄露的关切,又算什么?

      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心绪,在寂静的深夜里尤其折磨人。她常常对着烛火发呆,手中针线停滞,思绪飘远。陆珩那枚冰冷的玄铁私令,被她贴身收藏,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崔玉赠予的温润平安扣,则被她小心收在妆奁底层,偶尔取出摩挲,心中便涌起复杂的歉疚与担忧——他被陆珩“请”离京城,如今安危如何?他带来的关于袁姑姑与永昌侯府的骇人消息,是真是假?陆珩对此,又信了几分?

      这夜,她正对着一幅即将完成的“寒梅映雪”小样做最后修饰,这是为尚宫局考核准备的。针尖在丝帛上游走,银线在烛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梅花傲雪之姿已初具神韵,只差最后几处光影过渡。她全神贯注,试图将纷乱的心绪暂时压下。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不是丫鬟,那脚步声沉稳而熟悉。苏晚晚指尖微顿,没有抬头。

      陆珩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夜风的寒意。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肩头似有未化的霜雪,面容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眼底的疲惫却无所遁形。他目光扫过她手中的绣绷,在那幅几近完成的“寒梅映雪”上停留片刻,眸色微深。

      “还在忙?”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最后几针。”苏晚晚低声应道,手下未停。她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心乱。

      陆珩走到她身侧,静静看着。他的靠近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混合着松墨与淡淡血腥的气息——他刚从诏狱回来?苏晚晚心跳漏了一拍,针尖险些刺偏。

      “技法精进不少。”他忽然道,语气听不出褒贬,“这梅花,傲雪凌霜,倒是应景。”

      苏晚晚指尖微颤。他是在说绣品,还是在说她如今的处境?

      “大人过奖。”她垂下眼帘,“不过是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陆珩重复了一遍,语气莫名,“苏晚晚,你可知,三日后尚宫局考核,你要面对的,不仅是技艺的评判,更是生死攸关的试探?”

      苏晚晚终于抬起头,看向他:“民女知道。袁姑姑……她与‘元先生’,与玉贵妃案,与永昌侯府,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考核是假,探我虚实、甚至……借机除去我,才是真。”

      “你倒清醒。”陆珩眸中闪过一丝复杂,“崔玉告诉你的?”

      苏晚晚没有否认:“是。他也提醒我,小心饮食、熏香、接触之物。”

      陆珩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冷嘲的弧度:“他倒是关心你。连这些细节都想到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那你可知,他为何能查到这些连锦衣卫都尚未完全厘清的宫廷秘辛?一个流落江州的绣庄少东家,手眼通天至此?”

      这话像一根刺,扎进苏晚晚心里。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崔玉的消息来源太过精准,甚至超越了陆珩的锦衣卫情报网。但……“或许,是他父亲留下的线索?毕竟崔家当年……”

      “崔明远?”陆珩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一个因‘贡品以次充好’获罪、郁郁而终的罪臣,能留下多少关乎宫廷核心秘密的线索?晚晚,你太容易相信人了。”

      苏晚晚脸色白了白:“大人是怀疑崔公子……别有用心?”

      “我谁也不信。”陆珩的声音冰冷,“我只信证据。崔玉其人,身世成谜,动机不明。他接近你,示好于你,甚至不惜冒险与你透露这些,究竟是为你,还是为他自己?亦或是……为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他逼近一步,气息拂过她的额发,“永昌侯府欲控制你,是为了你的技艺,或许也为了掩盖旧案。那崔玉呢?他想要什么?仅仅是‘知音’之情,故人之谊?”

      他的质问,字字诛心。苏晚晚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从辩驳。崔玉的温柔与帮助是真,但他的神秘与超乎常理的信息来源也是真。在这迷雾重重的棋局中,谁又是全然清白?

      “我……我不知道。”她最终只能颓然道,声音带着一丝无助。

      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和眼中一闪而过的迷茫,陆珩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与……刺痛,再次翻涌上来。他厌恶她为崔玉辩护,更厌恶她因崔玉而露出的这种脆弱神情。他宁愿她像面对徐怀瑾时那样竖起全身的刺,也不愿看到她为另一个男人心乱。

      “不知道,就离他远点。”他声音硬邦邦的,带着命令的口吻,“三日后考核,我会安排人混入织造局杂役中,暗中保护你。袁姑姑若真有异动,自会有人应对。你只需专心应对考核,拿出你最好的技艺,通过它,拿到入宫献艺的资格。这是你目前唯一能走的活路。”

      “入宫献艺……”苏晚晚喃喃道,“岂不是更入虎穴?”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也是最安全的地方。”陆珩目光深沉,“宫中耳目众多,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反而不敢明目张胆动手。且太后寿辰,万国来朝,是展示‘流光绣’的最佳时机,也是……引出‘元先生’及其党羽的绝佳诱饵。”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要你,做这个诱饵。”

      苏晚晚浑身一颤。诱饵……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利用她,引出幕后黑手!

      “大人……是要拿我做局?”她声音发颤,不知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是。”陆珩毫不避讳,“也是给你一个机会,一个在太后、在天下人面前证明你价值的机会。唯有如此,你才能真正摆脱‘嫌犯’、‘棋子’的身份,拥有自保甚至……反击的资本。”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些许,却依旧不容置疑,“当然,我会尽我所能,保你周全。但前提是,你需完全听从我的安排,不得再与崔玉,或任何可疑之人,私下接触。”

      又是命令,又是掌控。苏晚晚心中涌起一股悲凉与不甘。她在他眼中,终究只是一枚有用的棋子,一个需要被严密控制的诱饵。所谓的“保护”,或许更多是出于对“证物”的保全,而非对她这个“人”的珍视。

      “若我不愿呢?”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第一次带着明显的反抗意味。

      陆珩眸色骤冷,周身气息陡然凌厉:“你没有选择。”他俯身,逼近她,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苏晚晚,从你卷入此案,从你展现出‘流光绣’的那一刻起,你就已身不由己。永昌侯府要你,‘元先生’要你,宫里也有人盯着你。离开我的庇护,你活不过三天。跟我合作,至少……你还有一线生机,甚至,可能亲手揭开真相,为你父亲,为胡司制,也为你自己,讨回公道。”

      他的话语像冰锥,刺破她最后一丝幻想。是啊,她早已没有选择。从穿越而来,继承原主记忆与技艺的那一刻起,从她在寿宴上绣出“瑶池赴会”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已与这桩跨越二十年的迷案紧紧捆绑。逃避,只有死路一条。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绝:“好。我答应你。做你的诱饵,听从你的安排。但,”她迎上他深邃的目光,“我要知道你的全部计划。我要知道,我究竟会面临什么,你又如何保证,我不会在事成之后,被你……或其他人,兔死狗烹?”

      这话问得尖锐而直接,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陆珩看着她眼中燃烧的火焰,那不再是之前的恐惧、依赖或迷茫,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孤注一掷的清醒与力量。他心中某处,微微一动。

      “可以。”他直起身,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仿佛刚才的逼近只是错觉,“考核之后,无论成败,我会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至于保证……”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非金非木的令牌,与她之前见过的“元”字令材质相似,但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陆”字,背面则是一行极小的篆文:“北镇抚司指挥使陆珩,亲临如朕”。

      “此乃天子亲赐‘如朕亲临’令牌,可调遣附近所有锦衣卫及地方驻军。”他将令牌放在她面前的绣架上,“考核当日,我会亲自在外围坐镇。若事有不对,你可毁此令牌,附近所有人马,见令如见圣上,必全力护你。这,是我的诚意,也是……我的承诺。”

      天子令牌!如朕亲临!苏晚晚震惊地看着那枚小小的令牌,又看向陆珩。他竟然将如此重要的东西交给她?这意味着,他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乃至锦衣卫的前程,都押在了这次行动上?若她使用不当,或令牌遗失,后果不堪设想。

      “大人……”她声音干涩。

      “收好。”陆珩不容置疑,“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但若真有性命之危,不必犹豫。”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决绝,有嘱托,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沉重。“苏晚晚,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以后。”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玄色的衣摆消失在门外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晚晚独自坐在灯下,看着绣架上那枚沉甸甸的令牌,指尖冰凉,心却滚烫。陆珩最后那句话,像烙印般刻在她心里。活下去……他是在担心她吗?还是仅仅为了案情的顺利?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此刻起,她与陆珩,真正成了一条船上的人。前路是刀山火海,是龙潭虎穴,她已无路可退,只能握紧手中这枚冰冷的令牌,和他给予的、不知有几分真心的“承诺”,一步步走下去。

      考核前一日,陆府的气氛愈发凝重。陆珩加派了人手,将暖阁围得铁桶一般。苏晚晚心知这是为了防止最后关头出现意外,但被如此严密地“保护”着,反而让她更加紧张。她反复检查明日要带的绣品、工具,确保万无一失。那幅“寒梅映雪”小样,她已做到极致,在特定角度的烛光下,梅蕊泛金,雪晕含蓝,流光溢彩,却又含蓄内敛,符合宫廷审美,也暗合她此刻“傲雪凌霜、静待春来”的心境。

      傍晚时分,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窗棂,更添几分清冷与不安。苏晚晚正对着烛火最后一次检查丝线配色,门外忽然传来丫鬟略显惊慌的声音:“姑娘,有……有位崔公子求见,说是……有急事。”

      崔玉?他怎么又来了?还是在如此敏感的时刻!苏晚晚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门外肃立的锦衣卫身影。陆珩明令禁止她与崔玉接触,他竟能突破重重守卫,找到这里?

      “让他进来。”一个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苏晚晚骇然回头,只见陆珩不知何时已站在内室门边,面色沉凝如水,眸中寒光凛冽。他显然也收到了消息。

      “大人……”苏晚晚想说什么,却被陆珩抬手制止。

      “让他进来。”他重复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倒要看看,他这次,又想说什么。”

      不多时,崔玉被一名锦衣卫校尉引了进来。他一身青衫已被雨打湿大半,发梢滴着水,面容比上次见时更加清瘦憔悴,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看到屋内的陆珩,毫不意外,只微微颔首,目光便急切地落在苏晚晚身上。

      “晚晚!”他上前一步,无视陆珩冰冷的目光,“你不能去明日考核!那是个陷阱!彻头彻尾的陷阱!”

      苏晚晚心中一紧:“崔公子,何出此言?”

      崔玉从怀中掏出一方被雨水浸湿些许的素帕,展开,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散发着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甜腥气。“这是我昨日潜入……一位故交家中,偶然在其书房暗格发现的。此物名‘梦魂散’,无色无味,混入熏香或茶水,吸入或服下后,会令人神智恍惚,产生幻觉,任人摆布,事后却记忆模糊。而这位故交……正是尚宫局一位负责采买熏香的内侍!”

      苏晚晚倒吸一口凉气。梦魂散!用于明日考核?在众目睽睽的宫廷织造局?

      陆珩眸光一厉,上前一步,接过那方素帕,仔细嗅了嗅,脸色更加阴沉。“确是‘梦魂散’,西南苗疆秘药,与‘金蚕蛊’所需的一些辅料同源。宫中严禁此物。”他看向崔玉,目光如刀,“你那位‘故交’,姓甚名谁?现在何处?”

      崔玉苦笑:“我潜入时,他已服毒自尽。书案上留有一封绝笔,言称受‘元先生’胁迫,不得已而为之,家中老小已被控制。他负责明日考核现场的熏香供应。”

      线索再次指向“元先生”,且直接关联明日考核!苏晚晚手脚冰凉。若真如此,明日她踏入织造局,便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中招,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你如何得知此事?又为何冒险去查?”陆珩紧盯着崔玉,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崔玉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满是坦荡与一丝痛楚:“因为我父亲!陆指挥使,你查过我,应当知道,我父亲崔明远,当年获罪,表面是因贡品,实则是因他发现了宫中有人利用贡品渠道,走私西南禁药与特殊矿物!他欲上报,却反被诬陷!那‘梦魂散’,那‘幻光砂’,皆在其中!我查了这么多年,才摸到一点边!那位内侍,曾是我父亲早年故交之子,我父亲出事前,曾暗中托他保管一些证据,但他胆小,一直未敢交出。直到前日,他自知命不久矣,才辗转传信于我,约我见面,却在我赶到前……自尽了。这‘梦魂散’,便是他留下的最后线索!”

      他转向苏晚晚,语气急促而恳切:“晚晚,袁姑姑是‘元先生’在宫中的爪牙,她主持考核,定会利用职务之便下手!明日织造局,对你而言,不啻龙潭虎穴!你不能去!陆指挥使,”他又看向陆珩,目光灼灼,“你既护着她,就当知其中凶险!强行让她涉险,与送死何异?”

      陆珩沉默片刻,忽然问:“那内侍留下的‘证据’,除了这‘梦魂散’,还有什么?”

      崔玉一怔,随即咬牙道:“还有半本残缺的账册,记录了一些禁药与特殊矿物的流向,其中多次提到一个代号‘霓零’,以及……永昌侯府在西南的几处私矿!账册我已藏于安全之处。陆指挥使若不信,我可取来!”

      “霓零”!又是这个代号!与胡司制笔记、与“流光绣”核心秘技相关!且直接牵扯永昌侯府私矿!苏晚晚心跳如鼓。崔玉带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震撼,一次比一次……接近核心。

      陆珩眸色深不见底,他盯着崔玉,仿佛要将他看穿:“你为何现在才说?又为何……独独告诉晚晚?”

      崔玉惨然一笑:“因为我信不过锦衣卫!陆指挥使,你锦衣卫中,难道就干净么?‘元先生’势力盘根错节,渗透朝野,我如何知道,你身边有没有他的人?我父亲当年,便是信错了人,才落得那般下场!我告诉晚晚,是因为我信她!信她与我一样,只想查明真相,为父伸冤,而非……沦为某些人争权夺利的工具!”他最后一句,意有所指,目光锐利地射向陆珩。

      屋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陆珩周身散发出骇人的寒意,苏晚晚甚至能感觉到空气的凝滞。两个男人,一个代表官方铁血力量,一个背负家族血海深仇,在此刻,因她,因这桩迷案,形成了尖锐的对峙。

      “崔公子,”苏晚晚深吸一口气,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你的消息,至关重要。多谢你冒险告知。”她看向陆珩,“大人,此事……”

      陆珩抬手,再次制止她。他看向崔玉,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账册在何处?带我去取。若你所言属实,我自会记你一功。但,”他话锋一转,杀气凛然,“若你有半句虚言,或借此设局,我必让你后悔来到这世上。”

      崔玉毫不退缩:“账册就在慈云庵后山,我父亲当年埋藏旧物之处。陆指挥使若不信,现在便可随我去取。但,取到账册后,你必须答应我,取消明日的考核,另寻他法保护晚晚!”

      “不可能。”陆珩断然拒绝,“宫中懿旨已下,无可更改。取消考核,便是抗旨,届时不止苏晚晚,所有相关之人,皆难逃罪责。明日考核,必须进行。”

      “那你就是让她去送死!”崔玉激动道。

      “我会确保她无恙。”陆珩语气斩钉截铁,“‘梦魂散’之事,我已知晓,自有应对。你的账册,若真能指向永昌侯府与‘元先生’,便是大功一件。但明日之事,不容有变。”

      “你拿什么保证?!”崔玉寸步不让。

      “拿我的命。”陆珩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若她明日有丝毫损伤,我陆珩,提头来见。”

      这话太重,重得苏晚晚心头剧震。崔玉也愣住了,显然没料到陆珩会给出如此重的承诺。

      屋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窗外雨声淅沥,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良久,崔玉颓然一笑,笑容苦涩:“好,好一个‘提头来见’。陆指挥使,但愿你说到做到。”他深深看了苏晚晚一眼,那眼神中有担忧,有不甘,也有深深的无奈,“晚晚,珍重。”说罢,他不再看陆珩,转身对那名锦衣卫校尉道:“带路吧,我领你们去取账册。”

      校尉看向陆珩,陆珩微微颔首。崔玉随着校尉,消失在雨夜之中。

      屋内只剩下苏晚晚与陆珩两人。空气仿佛凝固了,方才的激烈对峙余温犹在。

      “你信他么?”陆珩忽然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苏晚晚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缓缓摇头:“我不知道。但他带来的消息……太具体,太致命。‘梦魂散’,内侍自尽,账册,私矿……不像凭空捏造。”

      “是不像。”陆珩走到窗边,负手而立,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孤寂,“正因如此,才更危险。若他所言属实,则明日考核凶险万分;若他所言有假,那他的目的……就更值得深究了。”他转过身,看向她,“但无论如何,明日考核,你必须去。这是圣旨,也是破局的关键。害怕么?”

      苏晚晚抬起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有审视,有决断,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她握紧了袖中那枚冰冷的令牌,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恐惧、犹豫、彷徨压入心底。

      “怕。”她诚实地说,“但怕,也要去。”就像他说的,她没有选择。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线生机。

      陆珩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赞许。“很好。”他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记住,明日无论发生什么,保持镇定,按我教你的做。熏香茶水,一概不碰。若觉有异,立刻示意。外围有我,里面……也有我们的人。”

      “我们的人?”苏晚晚疑惑。

      “尚宫局内,并非铁板一块。”陆珩没有多说,只道,“你只需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像黑暗中透出的一线微光,瞬间驱散了苏晚晚心中部分寒意。他不是将她完全当作诱饵弃子,他……真的有安排。

      “嗯。”她轻轻点头。

      陆珩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显得格外脆弱,又格外坚韧。他心中那处柔软再次被触动,几乎要伸出手,拂去她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但最终,他只是紧了紧拳,沉声道:“早些休息,养足精神。”说罢,转身离去,步伐比来时更加沉重。

      苏晚晚独自站在窗前,望着他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又望向崔玉离去的方向。两个男人,一个强势霸道,将她纳入羽翼却也禁锢其中;一个温润执着,为她涉险却也可能别有用心。明日,她将独自踏入那未知的险境,而他们,一个在明处坐镇,一个在暗处……或许也在某处注视。

      前路茫茫,吉凶未卜。但她知道,从她点头答应陆珩做“诱饵”的那一刻起,她便已踏上了这条不能回头的路。是成为揭开真相的钥匙,还是沦为阴谋祭坛上的牺牲品,明日,便见分晓。

      雨,下得更急了。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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