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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暗潮与心火 ...


  •   自那夜竹林遇袭、被陆珩强行接入私宅“保护”后,苏晚晚的日子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又似被投入一口深井,四周是锦衣卫无声的守卫与陆珩无处不在的掌控。她被困在这方精致的院落里,虽衣食无忧,却如笼中雀,一举一动皆在他人眼中。
      陆珩待她,是一种近乎专制的周全。他会过问她的饮食起居,会遣人送来最新的丝线染料与罕见古籍,甚至在她对“霓光染”某个古法配比苦思不得时,命人寻来前朝宫廷残存的几缕样本供她参详。然而,他本人却极少露面,即便来,也多是匆匆问几句“可还缺什么”、“有无异样”,目光沉静如古井,仿佛那夜竹林间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灼热与仓皇,只是她的错觉。
      这种沉默的禁锢与有距离的关怀,让苏晚晚心绪复杂。她感激他的庇护,若非他,那夜她或许已命丧毒蛇之口或黑衣人之手。可这份庇护带来的,是更深的无力与依附感。她像一件珍贵的证物,被妥善收藏,等待主人厘清案情后再做处置。
      唯一能让她稍感慰藉的,是崔玉托人悄悄递进来的消息和物件。有时是一卷他新绘的、融合了“流光”意境的画稿,有时是几味珍稀难寻的矿物颜料,附着的短笺上,字迹清隽,只言片语却关切备至:“闻君受惊,甚忧。诸事繁杂,望自珍重。”“此石色如暮霭,或可一试。”“风波暂息,然暗流未止,万勿轻出。”
      这些细微的关怀,像透过高墙缝隙照进来的微光,让她在陆珩制造的、令人窒息的“安全”中,还能呼吸到一丝属于旧日“知音”的暖意。她将画稿小心收好,将颜料用于试验,心中对崔玉的感激与隐隐的愧疚交织——她因他涉险,他却始终记挂,而自己,却连当面道谢亦不能。
      这日午后,她正对着一缕在特定光线下泛出奇异虹彩的丝线出神,那是用崔玉上次送来的“暮霭石”粉末试验所得,效果竟比宫中旧料更胜一筹。院外忽然传来些许喧哗,夹杂着女子清亮而不失威仪的声音。
      “本郡主探望故友,也要层层通报么?陆指挥使好大的规矩!”
      是□□郡主!苏晚晚心中一紧,连忙起身相迎。只见□□郡主一身鹅黄宫装,面罩薄纱,只带了两名贴身侍女,已径直闯过前院锦衣卫的阻拦,来到她居住的小院门前。领路的校尉一脸为难,看向随后缓步而来的陆珩。
      陆珩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立于廊下,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道:“郡主驾临,有失远迎。只是苏姑娘染恙需静养,不宜见客。”
      □□郡主美目流转,扫过陆珩,最后落在匆匆赶出的苏晚晚身上,见她虽面色有些苍白,但行动如常,哪有什么重病之态?她心中了然,面上却绽开一抹笑,语气亲昵:“晚晚,你可让本郡主好找!前些日子听说你病了,搬来别庄将养,我心里记挂得很。今日得空,特来看看你。”说着,便欲上前拉苏晚晚的手。
      陆珩身形微动,似要阻拦,最终却只是侧身让开半步,目光沉沉地落在苏晚晚脸上。
      苏晚晚福身行礼:“民女参见郡主。劳郡主挂心,民女已无大碍。”她感受到陆珩的目光,如芒在背,只能硬着头皮道,“只是大夫嘱咐还需静养些时日,恐过了病气给郡主。”
      “本郡主不怕。”□□郡主笑意盈盈,目光却锐利地扫过院中明显过于“齐全”的守卫,“况且,我看你气色尚可,这院子景致也好,闷着反而不利于康复。不如陪本郡主去后山慈云庵走走?听说那里近日得了些前朝的古绣残片,住持正想请人鉴别,你眼光独到,正好一同去看看。”
      慈云庵!苏晚晚心头剧震。那正是她收到第一封匿名信、也是上次遇袭之地!郡主此时提出,是巧合,还是……
      她下意识看向陆珩。陆珩眸色倏然转深,面上却不动声色:“郡主美意,只是苏姑娘病体未愈,山路崎岖,恐难支撑。且慈云庵近日……似不太平。”
      “不太平?”□□郡主挑眉,“本郡主怎么不知?陆指挥使消息倒是灵通。不过,有本郡主在,又有锦衣卫随行保护,能有什么不太平?还是说……”她话锋一转,笑意微冷,“陆指挥使连本郡主也要拦?”
      这话已是重了。陆珩沉默片刻,终是拱手:“下官不敢。既然郡主执意,下官自当安排人手,护卫周全。”他看向苏晚晚,语气不容置疑,“苏姑娘既得郡主青眼,便去散散心也好。赵校尉,你带一队人,贴身保护苏姑娘,寸步不离。”
      “是!”
      □□郡主这才满意一笑,挽起苏晚晚的手臂:“走吧,晚晚。整日闷着,好人也要闷出病来。”
      苏晚晚身不由己,被郡主半拉着向外走去。经过陆珩身边时,她清晰地看到他下颌线绷紧了一瞬,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有什么情绪飞快掠过,快得让她抓不住,却让她心尖莫名一颤。
      二、 庵堂下的密道
      慈云庵坐落于城西半山,香火不算鼎盛,却因环境清幽、住持慧静师太精通绣佛之名,颇得一些官家女眷青睐。□□郡主显然是常客,住持亲自迎出,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
      在庵堂偏殿,慧静师太果然取出几幅年代久远、破损严重的绣品残片,请苏晚晚鉴别。苏晚晚打起精神,仔细查看。这些残片针法古拙,配色却极为大胆,光影处理已有“流光绣”的雏形,但技艺明显生涩,更像是……某种不成熟的尝试品。
      “师太,这些残片从何得来?”苏晚晚状似无意地问。
      慧静师太合十道:“是庵中历代相传之物,据说是前朝一位在此带发修行的女官所留。贫尼才疏学浅,一直未能参透其中奥妙。听闻苏姑娘擅‘流光’之技,故冒昧请郡主引荐,还请姑娘指点。”
      前朝女官?带发修行?苏晚晚心中一动,与陆珩之前提到的“胡司制”失踪线索隐隐吻合。她按下心绪,与师太讨论起针法配色。□□郡主在一旁听着,偶尔插言,目光却不时掠过殿外肃立的锦衣卫,以及……看似随意走动、实则警惕巡视的陆珩。
      他竟亲自跟来了。苏晚晚余光瞥见那抹玄色身影在廊下驻足,面朝庭院,仿佛在欣赏景致,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却让整个偏殿都显得压抑了几分。
      讨论半晌,慧静师太邀郡主与苏晚晚至后院禅房用茶。行至一处僻静回廊,郡主忽然“哎哟”一声,似是被裙角绊了一下,手中帕子掉落,滚入廊边一处茂密的花丛。
      “本郡主的帕子!”郡主蹙眉。
      一名侍女连忙上前寻找,拨开花丛,却惊呼一声:“郡主,这里……好像有个洞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花丛掩映下,青石板地面竟有一处不起眼的缝隙,似是活板。陆珩眼神一凛,快步上前,示意锦衣卫警戒。他蹲下身,仔细查看缝隙边缘,又用手叩击石板,声音空洞。
      “打开。”他沉声道。
      两名锦衣卫上前,用力撬动石板。沉重的石板被移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阶梯,一股陈腐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奇异的药草味扑面而来。
      □□郡主掩鼻后退一步,眼中却闪过一丝得色,快得让人难以捕捉。苏晚晚心中警铃大作——郡主是故意的!她故意引自己来慈云庵,故意掉落帕子,就是为了发现这个密道!她究竟想做什么?
      陆珩已率先持火折走下阶梯。片刻后,他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冰冷的肃杀:“下来看看。”
      苏晚晚与□□郡主对视一眼,在锦衣卫的护卫下,依次走下阶梯。密道不长,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室内陈设简单,仅有一桌一椅一榻,桌上散落着一些泛黄的纸张、几支秃笔,还有几个小巧的瓷瓶。墙壁上,竟挂着几幅未完的绣品,针法、配色、光影效果……与苏晚晚所掌握的“流光绣”,有七八分相似!但更显古拙,且其中一幅残品上,赫然有“霓光”二字落款!
      “这是……”苏晚晚呼吸一窒。
      陆珩拿起一个瓷瓶,拔开塞子嗅了嗅,脸色骤变:“是‘金蚕蛊’炼制所需的‘醉梦引’药渣!”他又快速翻阅桌上纸张,上面记录着一些复杂的配方、人体反应记录,字迹娟秀却凌乱,最后几页,字迹越发潦草,透着一股绝望:“……药性难控……贵妃玉体……吾罪深矣……胡氏婉娘绝笔……”
      胡婉娘!真的是二十年前失踪的胡司制!她曾在此隐居?不,看这情形,更像是被囚禁于此!而她记录的东西……“贵妃玉体”、“药性难控”、“吾罪深矣”……难道玉贵妃当年并非急病,而是中了“金蚕蛊”之毒?而胡司制,竟是知情者,甚至……可能是参与者之一?
      “看来,我们找到了那位失踪的胡司制最后停留之地。”□□郡主的声音在石室中响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也找到了,‘霓光染’与玉贵妃之死,以及某些人一直追寻的东西,之间的关联。”
      苏晚晚猛地看向郡主。她都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慈云庵有秘密,甚至可能知道这个密道!她今日带自己来,根本不是为看什么古绣残片,而是为了“发现”这个石室,揭开这个秘密!为什么?她究竟站在哪一边?
      陆珩缓缓放下纸张,目光如利剑般射向□□郡主:“郡主似乎对此地,并不意外。”
      □□郡主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那笑容却无多少温度:“陆指挥使何必明知故问?永昌侯府与宫中渊源颇深,有些陈年旧事,知道些皮毛也不奇怪。本郡主只是好奇,当年技艺超群、深受贵妃信赖的胡司制,为何会悄无声息地消失,最后在这荒山尼庵之下,留下如此……触目惊心的手札。更巧的是,她的‘霓光染’,与晚晚的‘流光绣’,如此相似。而晚晚你,”她转向苏晚晚,目光深邃,“又恰好卷入了□□案,被那神秘的‘元先生’盯上。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了,不是吗?”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晚晚心中许多疑团,却又将更多迷雾推到她面前。胡司制、玉贵妃、“金蚕蛊”、“霓光染”、“元先生”、□□案……还有她自己莫名契合的技艺,这一切,果真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着!而□□郡主,这位看似置身事外、只爱才惜才的贵女,知道的远比她表现出来的多得多!
      “郡主今日引我等来此,意欲何为?”陆珩的声音冷得像冰。
      “意欲何为?”□□郡主轻笑,目光在苏晚晚和陆珩之间流转,“自然是拨开迷雾,见见真章。有些人,躲在暗处搅弄风云太久了。有些真相,也该大白于天下了。至于晚晚……”她看向苏晚晚,语气意味深长,“你身怀异术,是福是祸,端看你自己如何抉择,也看……你身边之人,是否护得住你。”
      她这话,分明意有所指。苏晚晚感到陆珩周身气息骤然一冷。
      就在这时,一名锦衣卫匆匆下来禀报:“大人,庵外发现可疑踪迹,似有人窥探,已被我们的人驱走。但……我们在附近搜检时,发现了这个。”他递上一枚小小的、非金非木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元”字。
      “元”字令!果然,“元先生”的人一直在监视慈云庵!他们或许也在找这个石室,找胡司制留下的东西!
      陆珩接过令牌,指节捏得发白。他看向□□郡主,眼神锐利如刀:“郡主今日之举,恐怕已打草惊蛇。”
      □□郡主却浑不在意:“惊了便惊了。蛇不出洞,如何打七寸?陆指挥使,线索已摆在眼前,接下来,就看你的本事了。至于晚晚……”她再次看向苏晚晚,语气柔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此地不宜久留,真相也非一日可明。你且先随我回府小住几日吧。我那府邸,总比这荒山野岭,或某些人的私宅……要安全些,也自在些。”
      这是公然要从陆珩手中“接管”苏晚晚!
      苏晚晚愕然看向郡主,又看向陆珩。陆珩脸色阴沉得可怕,薄唇紧抿,盯着□□郡主,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郡主,苏姑娘是本案关键证人,由锦衣卫保护,是职责所在。”
      “职责?”□□郡主笑容微冷,“陆指挥使的职责,就是将她像个犯人一样软禁起来?还是说,陆指挥使另有私心?”她上前一步,逼近陆珩,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有些心思,藏得再深,也有迹可循。陆珩,你护得住她一时,护得住她一世么?这潭水有多深,你比我清楚。永昌侯府虽不涉党争,但护一个无辜女子的本事,还是有的。”
      两个同样强势的人,目光在空中交锋,火花四溅。一边是权倾朝野、手段狠辣的锦衣卫指挥使,一边是背景深厚、聪慧果决的皇室郡主。而苏晚晚,成了他们无声较量中的焦点。
      苏晚晚感到一阵窒息。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筹码或争夺的对象。可眼下,她似乎没有选择。
      最终,陆珩先移开了目光,看向苏晚晚,声音沙哑:“你怎么想?”
      他把选择权抛给了她。可这选择,何其艰难。选择陆珩,意味着继续这种被掌控、被隔绝的生活,但或许能离真相更近一步;选择郡主,或许能获得暂时的“自由”和侯府的庇护,但意味着彻底卷入另一股势力,且与陆珩……可能产生难以弥合的裂痕。
      苏晚晚看着陆珩眼中那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的紧张与……一丝几不可察的脆弱,又看向□□郡主那看似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她想起竹林遇险时他毫不犹豫的相救,想起这些日子他沉默却周全的保护,也想起郡主一直以来若有似无的维护与今日显然是精心设计的“揭秘”。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民女……听从郡主安排。”
      陆珩瞳孔骤然收缩,周身气息瞬间冰封。他深深地看了苏晚晚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震惊,有怒意,有失望,还有一丝……被背叛的痛楚?随即,所有情绪被他强行压下,恢复成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既然如此,”他声音平静无波,却冷得刺骨,“下官恭送郡主。赵校尉,撤。”
      他转身,玄色衣摆划过一个决绝的弧度,率先向密道外走去,不再回头。
      □□郡主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挽起苏晚晚的手:“走吧,晚晚。这地方,晦气得很。”
      苏晚晚被她拉着,一步步走上阶梯,离开那充满秘密与腐朽气息的石室。身后,是陆珩冰冷僵硬的背影,和锦衣卫沉默的撤离。前方,是未知的永昌侯府,和郡主那深不可测的意图。
      阳光重新照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她知道,今日的选择,或许暂时脱离了陆珩的控制,却无疑踏入了另一个更复杂、更危险的棋局。而她和陆珩之间那刚刚萌芽、却已充满裂痕的微妙关系,经此一事,又将走向何方?
      慈云庵的钟声悠远响起,惊起林间飞鸟。山风穿过回廊,带着初夏的微燥,却吹不散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重重迷雾与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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