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明晃晃》麦辣猪腿堡

3、家宴

　　这太任性了，司睿摇头：“抱歉，我会整理好的。稍等一下。”

　　她拉下补光镜，仔细遮掩着被泪水冲刷掉的粉底。手法很快，并不狼狈。确认没有任何痕迹后，她说：“检查一下。”

　　季泽盯着她良久，像是反复确认。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半晌，才说“司睿，你其实可以有情绪的。”

　　司睿只当这是搭档的体贴，她脸上完美的笑容却未变：“当然，我会好好表现的。”

　　门开了，透出一丝光亮和饭菜香气。有妇人的声音由远及近的传来：“我就说好像看见车灯了，果然是你们到了。”

　　是季泽妈妈。

　　避无可避。司睿整理好表情，后季泽一步下车。

　　季母已走到近前，穿着舒适的家居服，外面披了件羊绒披肩，眉眼弯弯。

　　“伯母，晚上好。”司睿上前一步，“让您久等了。”

　　季母笑着拍拍她的手：“我们倒是没等多久，肯定是阿泽加班让你饿着肚子等他了。”

　　“不会，师兄一向守时。不过是路上有些堵。”司睿迈上一步台阶，与季泽并排而立。

　　“进来说，外面冷。”季母走在最前，引着两人往灯火通明的屋内走，一边自然地询问，“小司最近忙不忙？听阿泽说你科研任务很重。”

　　“还好，都是分内工作。”司睿将话题轻轻带过，“倒是伯母您，最近天气变化，要注意保暖。”

　　说话间已进了玄关。暖意混合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季父原本坐在沙发，看到两人回来便也走至玄关。

　　司睿比认识季泽更早的认识季父。她曾作为医学生看过他的多场讲座。作为医学泰斗，他本人没什么架子，说话风趣幽默，深入浅出，有一种没有受过社会鞭笞的松弛感。
　　但司睿反而觉得，在家里的他会更有距离感一些。

　　她没有急着换鞋，反而停下脚步，站在门厅稍靠外的位置，恭敬地微微躬身：
　　“季伯父，晚上好。”

　　季父冲她点了点头：“都是一家人了，不用这么客气。”

　　司睿这才开始换鞋。季泽一直站在她身侧，手臂虚扶住她的背。看起来是托住了，实际上并没有接触到。是一个既显亲密又不逾矩的姿势。但这也给了司睿安心的信息——他就在身后。

　　“爸，妈。不饿吗？先吃饭吧。”季泽引领着几人往餐厅走。

　　餐厅里灯光温暖，长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家常菜，既有清淡的汤羹，也有几道色香味浓的硬菜，考虑得十分周全。

　　季母一边招呼他们入座，一边给司睿盛汤，“阿泽说你平时吃饭不定时，胃可能不太好，这汤养胃，多喝点。”
　　“谢谢伯母，太丰盛了，您辛苦了。”司睿双手接过汤碗，热气氤氲上她低垂的睫毛，显得格外柔顺。

　　季泽很自然地坐在她旁边。他拿起公筷，先给父亲夹了菜，又很顺手地给司睿碗里添了一块清蒸野生黄花鱼的鱼腹。
　　“……谢谢。”司睿有些讶异，她喜欢吃鱼，但因为不擅长处理鱼刺被卡到看过几回急诊。从此只敢吃鱼腹。但鱼腹本身就是最肥美的部分，她一般不会在席面上主动夹走鱼腹。久而久之，熟悉她的人往往以为她不吃鱼。

　　不过季泽理应并不在熟悉她的人之列，就是歪打正着而已。

　　她将鱼肉送入嘴里。随后抬起头，朝着季母表情真挚的夸赞：“好吃！”

　　季母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喜欢就常来。”

　　司睿忙不迭点头。

　　“对了，”饭至中途，季母忽然想起什么，看着司睿，“小司啊，你和阿泽这婚期定了，以后生活上有什么打算？阿姨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你们工作都忙，要是需要，家里也能帮衬些。”

　　司睿夹菜的手停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用目光征询隔壁的季泽。

　　季泽放下汤匙，拿餐巾擦擦嘴，不疾不徐的开口：“妈，我们都还没领证。你就开始催生了，把我好不容易追到的未婚妻吓走了怎么办。”

　　他语气里带着少见的俏皮，饭桌上的气氛陡然一松。

　　季母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顿时笑开了，轻轻拍了一下儿子的手臂：“你这孩子！我就是关心你们，随口问问！”她转向司睿，“小司你看，他就是这样，就会拿话堵我。阿姨就是希望你们都好，没别的意思，别听他瞎说。”

　　司睿说：“伯母，我知道您是为我们好。师兄他就是爱开玩笑。”

　　这个话题便就此轻轻揭过。

　　晚餐临近尾声，司睿的手机却响起突兀的铃声。她在餐桌下瞥了一眼，是今晚值班的医生。

　　担心是她的病人出了状况，她对长辈和季泽说了一声抱歉，在他们谅解的目光中走到一边接起了电话。

　　对方开门见山：“司医生，刚刚那个VIP来办公室找你了。”

　　不是病人的病情变化，司睿略松一口气，她问：“是有什么事吗？”

　　“他没说。”值班医生压低声音，“听主任说他来头很大，我就和你说一声。你看要不要联系他问问有什么需求？”

　　司睿没说什么，痛快的应下了：“好。”

　　都是打工人，她没有大吐苦水的理由。

　　收起电话回到餐桌上，季泽问：“医院有事吗？”

　　司睿说：“不着急，我们先吃。”

　　她说不急应该就是不急。季泽继续收拾碗里被堆成小山的菜：“那吃完我送你回去。”

　　“好的。”司睿吃相很好，习惯性吃完碗里最后一颗饭粒。

　　回去的路上，季泽开车间隙伸手调整了一下空调温度：“我妈说的话，你不要在意。”

　　“没事没事。”司睿轻松回答，想了想，又补充，“这本来就是我的责任嘛。”

　　她是真的没往心里去。季母的询问并不让她反感，反而，为长辈提供情绪价值也是她作为合约对象需要履行的责任。至于话里那些更实际的期待，她相信季泽自有办法周旋。拖到彼此都不再需要这场婚姻的时候，一切自然迎刃而解。

　　季泽看了她一眼，他没有对责任这个说法做出任何回应。只是默不作声地转回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在前方的路况上，同时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医院有复杂的事需要处理吗？”
　　司睿没准备瞒他，直截了当的回答：“是陆之言。”

　　季泽语气里的疑惑很自然：“他怎么了？”

　　司睿思考这个“怎么了”是指今晚怎么了还是人怎么了，最后还是折中回答：“今天刚入院，主诉是头痛失眠，检查结果还没出。”

　　季泽仿佛对他住院这件事并不感到意外，他轻笑一声：“他确实不是医从性高的患者。”

　　何止。司睿在心里无声的附和。

　　沉默片刻，季泽又说：“如果不是很紧急的情况，就叫值班的同事处理吧。”他抬腕看了眼手表，“不早了。”

　　“还是回去一趟吧，很多病历也需要处理。”她轻声说，“你先回去休息，我一会儿自己回公寓就行。”

　　她没有逞能，医生公寓就在医院内部，与住院部有连廊相通。她回去不过走路几步的距离，安全且方便。

　　季泽自知劝不动她，在医院楼下将她放下。

　　“司睿。”

　　季泽突然叫住她。

　　司睿回头：“怎么了？”

　　他好像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说：“早点休息。”

　　她迎着冷风点点头，回到了病房。值班医生看见她表现出十分惊讶：“司医生？我以为你会电话联系他，怎么直接回来了。”

　　司睿心想她哪有他电话：“正好有别的事情还没做完，一起回来看一下。”

　　她端起保温杯里已经常温的冰美式一饮而尽，喝出了一种白酒的豪迈。在这个时候去见陆之言，自然是需要一点心理准备的。她慢吞吞收拾完了白天剩下的病历，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

　　十点了。

　　这时候再去，他很有可能因为要休息把她拒之门外。那就不是她处理不当或者不在乎VIP 的需求，而是无可奈何的阴差阳错……主任会理解的。

　　她走到VIP病房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回应。

　　里面没有亮灯的痕迹，睡了？

　　她的确长舒一口气。

　　这下是真的可以下班了。
　　她带着轻松的心情返程。

　　夜里的电梯没有想象中来的快，停留的楼层指示灯迟迟不亮。司睿看了一眼电梯的指示灯，又看了看安全通道的铁门。她住在五楼，楼层不高。走楼梯下去，可能比等电梯更快。她已经十分迫切的想回去洗个热水澡再好好睡一觉。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她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了进去。
　　下一秒，她就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
　　阴暗狭窄的楼梯间只见高处一小扇窗户透进些许月光，勉强能看清眼下的台阶。
　　闻到那阵薄荷烟草香气的时候，她就应该意识到不对的。但她偏偏此时迟钝的大脑还在下意识的寻找烟味来源。

　　于是在她抬头的瞬间，目光撞进了楼梯拐角上方半倚着金属栏杆的男人视线里。

　　是她为他回来又不想见到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