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明晃晃》麦辣猪腿堡

4、讨论演技

　　陆之言穿着黑色的毛衣和牛仔裤，牛仔裤还有一点颜料的余渍。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某种刻意的设计——他是天生的衣架子，总有把一切衣服穿的好看的魔力。司睿也曾笑谈他其实应该去当男模。

　　在男模被污名化的时代，当然是被他骂的狗血淋头。

　　黑夜吞噬了大部分声音，楼梯间变成与世隔绝的孤岛。头顶的声控灯不知是坏了，还是感应不灵，并未因他们的出现而亮起。他就站在那片朦胧的月光边缘，明明穿着深色的衣物，却并没有被黑暗完全吞没。他的身形轮廓，苍白的皮肤，眼中那一点晦暗不明的光，像她见过的他笔下那些黑白素描。

　　因为他站在上一层的楼梯拐角，此刻是自上而下地俯视着她。他没有动，只是半垂眼睑睨着她。
　　像在看误闯领地的猎物。

　　司睿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她停下在手机上寻找电筒的动作。
　　她不该走楼梯的。

　　后悔也无用。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他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顶端一点猩红在昏暗中有节奏地明灭，像黑暗里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那缕熟悉的薄荷烟草味，正是来源于此。

　　二手烟会诱发心绞痛、尼古丁收缩血管会导致愈合速度变慢，甚至增加骨折患者骨不应的风险。
　　司睿的良心和直觉在暗暗打架。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她犹豫半晌，还是开口：“医院不能抽烟。”

　　他恍若未闻，甚至挑衅的冲她挑眉。

　　她重复：“医院不能抽烟。”

　　“我在楼道。”
　　“那也不行。”
　　“多管闲事。”他懒得看她，手里的烟示威般燃烧。

　　她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的冲上去两步，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劈手夺过他手里的烟，在垃圾桶狠狠撵灭。
　　那点让人心烦的光源消失。

　　司睿已是气急，也学他示威一样的抬头。
　　却见对方的目光从那根被抢夺的烟上转移回她脸上，唇角勾起，又声音暗哑道：“不演了？”

　　她勉力维持的陌生在这一刻碎裂，所有的教养理智暂时退位。司睿双手交叉在胸前。抬头看他。

　　“没你会演。”

　　和他没话可说，司睿转头要走。

　　然而，她的脚步刚迈出去，就听到身后传来了声音。

　　是脚步声。

　　缓慢的，踏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从楼上下来了。

　　司睿僵在原地。
　　她没有回头，但全身的感官都紧绷。身后那道熟悉的气息逼近，淡淡的薄荷烟草味越来越清晰，几乎将她笼罩。
　　他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依旧是那副懒散的姿态。右手垂在身侧，用拇指漫不经心地地拨弄着打火机的翻盖。清脆而有节奏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掩过她擂鼓般心跳。

　　咔哒。
　　咔哒。

　　他不再看她，却终于开口，在重逢后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司睿。”

　　他停顿了很久。
　　楼梯间漫延着焦灼的沉默。司睿费了很大力气，才缓缓挪动一下脚步退了一些。离他更远一些。

　　“从小就有人说，”他终于继续开口，语速慢得折磨人，“我和季泽长得很像。”

　　他顿了顿，冷漠的眼神扫视着她：“你觉得呢？”

　　“不像。”司睿几乎立刻回复。

　　当然是像的。血缘关系给这两个人带来了相似的精致眉眼，都属于骨相优越的那类。但司睿只在刚见到陆之言的时候混淆过。
　　在她看来，季泽是一块温润平和的玉石，而陆之言是野性难驯的猎鹰。除了长相之外可以说是毫无相似之处。

　　陆之言盯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很短，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讽刺。

　　“呵。”
　　是完全不信的意思。

　　特别莫名奇妙的一个人。

　　司睿无意再和他纠缠，公事公办道：“晚上去办公室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是看看司医生家庭聚会完还回来吗？”他慢条斯理地拿出手机，指尖滑动几下，然后翻转屏幕，对准她。
　　屏幕上，是季母不久前发的朋友圈合照。暖色调的灯光下，她和季泽并肩而立。

　　司睿：“我下班了。”
　　言下之意是你管不着。

　　话音刚落，楼梯间厚重的铁门外，隐约传来一阵喧闹。女孩们叽叽喳喳的谈笑声，混杂着上班的疲惫和下班的轻快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涌来。

　　司睿突然反应过来，这是护士交班的时间段。一大波护士正聚在不远处的电梯厅里，等候着下行电梯，她们零碎的对话和偶尔响起的手机提示音都清晰得离奇。那道铁门虚掩着，并未锁死，只要有人顺手一推，他们见不得光的独处就会暴露在灯光之下。

　　陆之言显然也听到了。

　　司睿下意识的想推门出去。

　　但下一秒，她的手臂被猛地攥住。

　　男人的掌心滚烫，温度透过薄薄的针织衫传递给她。他力道不小，锁死了她逃跑的路径。

　　司睿浑身一僵，下意识就要把手抽出。但力量差距太大，她的挣扎就显得可笑。
　　对方看起来毫不费劲，甚至将她轻轻往前带了一下。他身上的烟草味通过跳动的脉搏更加清晰的传递过来。

　　原本就危险的距离被进一步缩短。

　　陆之言刻意压低的声音擦过她耳廓，带起一阵战栗，“想被她们发现？”

　　司睿推门的手放下。
　　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他像是得到了答案，漫不经心地松了手：“原来是不想啊。”

　　司睿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跟你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生日快乐。”

　　司睿的心脏好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饱和而酸胀。今天……是今天没错。她忘记了，但有人还记得。

　　他从宽大的口袋中拿出一个精美包装的卷轴递给她。

　　司睿没接。她说：“医生不能收患者的东西。”

　　陆之言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秒，随即无所谓地收回，将卷轴搁在旁边的消防箱上。
　　“不值钱，”他转身，声音落进昏暗里，“不喜欢就扔了。”

　　司睿回到公寓时，寒气还黏在发梢。
　　她反手锁上门，背靠在门板上，黑暗里只听见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
　　手里卷轴的丝绸质感摩挲着手心，无法忽视。

　　他是故意的。

　　她没开大灯，只拧亮了玄关一盏小壁灯。昏黄的光晕漫开，只将将够看清眼前的东西。

　　拆开精美包装的卷轴，里面包裹的是一副素描。并非新的画纸，而是一张边缘已经微微起毛，被反复打开又卷起过的素描纸。

　　她缓缓将纸摊平。画笔凌乱却精准，深深浅浅，全是一双眼睛。

　　司睿一直知道自己五官平平，唯独这双眼睛生得好。
　　标准的桃花眼，线条柔和却又透着凛冽。双眼皮的弧度温婉地上扬，可那眼神深处又藏着一点不驯，像没打磨好的玉石边角。

　　这张纸上就是这同一双眼睛。

　　笑起来时卧蚕饱满，眼神清亮得像盛着光；看人时眼角妩媚上挑，带着不自知的挑衅；发呆时瞳孔散开，透着点没防备的傻气；生气时眉毛微蹙，眼底像结了层薄冰。

　　很多很多种表情。同一双眼睛。

　　司睿看着，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记得这幅画。

　　在一个夏天的午后，出租房里空调坏了，老旧吊扇吱呀呀地转，吹起的风都是热的。陆之言坐在窗边，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铅笔在素描纸上沙沙作响。
　　她坐在他对面当模特，不能动，只能看着他。

　　阳光穿过灰尘照亮他专注的侧脸，他时不时抬眼看她，带着她理解不了的眼神。

　　画完那天，他随手把画递给她：“送你。”

　　她接过来，展开又愣住。

　　画上不是她以为的肖像，而是无数双她的眼睛，各种神态，各种角度，密密麻麻铺满整张纸。

　　“你……”她抬头看他，“画这么多眼睛干什么？”

　　陆之言靠在画架边，挑眉笑了：“因为你只有眼睛好看啊。”

　　欠揍的话，配上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让人想生气又忍不住笑。

　　司睿握着画纸，心跳得厉害。她向前走了一步，站定在他面前，仰起脸。
　　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陆之言，观察得这么仔细——你也喜欢我吗？”

　　少年游刃有余的神情瞬间凝固。

　　他愣了几秒，才抓住话中的重点。声音压低，带着不确定的试探：
　　“……也？”

　　司睿把画纸卷好，塞进书架最顶层，和那些落了灰很少翻开的专业书挤在一起。

　　他是故意的。

　　故意在她订婚宴后出现，故意住进她的科室，故意在楼梯间堵她，故意送这幅对他们来说意义不同的画。
　　她像是他玩腻丢掉又舍不得别人捡走的玩具，隔段时间要拿出来擦擦灰，确认一下是否还在原处。

　　可她曾为他孤注一掷的勇气，早就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个黄昏焚烧殆尽。
　　现在只剩一捧余烬，风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