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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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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时,护士长来提醒她,VIP 的病人已经入住了。
司睿应了好,就拿出问诊的材料过去。
门没关,但她还是伸手敲了敲。
陆之言闻声抬眼,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
司睿理解这应该是允许她进去的意思。
她往里走一点,顺手带上了门。
她打开病历本:“陆先生,我是您的主治医生司睿。后续将负责您的治疗。您有任何问题,可以来医生办公室找我。”
“现在需要您先提供一下具体的出生年月日和联系方式。”
又是一阵沉默。司睿等待回应时,低头注视病历本的时间太长,水性笔都在纸上氤出一个墨点。她抬头,没有什么情绪的继续复读:“麻烦您提供一下具体的出生年月日和联系方式。”
陆之言重新翻开电脑。电脑的冷光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明明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司睿明白他在生气。
只是现下她没太多耐心揣摩他的心理。
病房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衬得沉默越发压人。
司睿假装听见了一些有用信息,在病历上写下了她印象中的那个出生年月日。
“那我为您触诊了。”
她试探着走近一点,将手贴近他的太阳穴,询问:“可以吗?”
没有拒绝,那就是可以。
司睿站到他身侧,指腹系统性地滑动按压整个头皮。他的头发柔顺,但此刻却硬着在手上。
他打了发胶,而她正在弄乱他的造型。这是以前的陆之言不能接受的事情。
但这与他们现在的身份无关。司睿强迫自己专心,感受手下是否有肿胀或结节。
当按压到没有头发覆盖的后脖颈时,她感到手下的肌肉瞬间僵硬。
“这里痛吗?”她问。
“够了没。”
司睿低头看向自己被嫌弃的掌心。
她说:“如果您对我不满,我可以协调换位医生继续您的治疗。”
失眠,头疼。
司睿回到办公室,在电脑前犹豫。这个主诉过于简单和宽泛。他住进来,应该不是为了开点安眠药。
她点开医嘱系统。
一串检查开下来,几乎涵盖了器质性病变和功能性紊乱的所有常见排查方向。她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项目,指尖在回车键上犹豫了一下。
是不是太过了?
可转念一想,主任要求照顾的VIP患者,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检查预约单很快打印出来。她叫来她带教的实习医生:“小赵,把这些单子送到VIP病房给陆先生,详细解释一下每项检查的地点、时间和注意事项。他如果有疑问,让他直接打我电话。”她顿了一下,补充道,“或者来办公室找我。”
小赵接过单子,看着长长的列表咂舌:“司老师,这位VIP患者……病得很复杂?”
司睿摇摇头:“就是因为找不出病因才要具体排查。”
小赵懂了。对于配合度低的患者,一向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检查越完善,漏诊的可能性就越小。
片刻后,小女孩小跑着坐回到司睿身侧,小口的喘气。
司睿在键盘上敲击的手停下,虽然觉得陆之言不会为难其他人,但还是难免担心。
她看向身侧神色激动的小女孩:“……他没说什么吧?”
“没有,”小赵因为一路快走面色潮红,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靠近司睿,“他……”
司睿屏气凝神,紧张地等待着她的下文。
“他好帅啊——”
司睿:“……”
对方还一副等待她认可的态度,她只能点点头承认:“是挺帅的。”
“而且他话好少但很礼貌,好酷。”
司睿沉默片刻,突然有点羡慕她还和他不熟,没有在攻击范围内。
虽然压低声音,但还是被隔壁另一个实习生听到。对方回她:“能有季主任帅吗?”
小赵问:“哪个季主任。”
对方一脸“一看你就没见过季主任”的嫌弃表情。
此刻刚忙完一阵,两人把司睿夹在中间对于审美开始有来有往的争执。
司睿:“打断一下两位鉴赏专家,16床的病历首程要超时锁定了。”
小赵突然惊呼一声,慌张的去看自己的电脑。
——这场审美争议才终于结束。
今天的事情有点多,已经七点,她还在忙碌。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司睿低头一看,是季泽发来的微信。
「晚上有空吗?我父母想一起吃个饭。」
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犹豫片刻。
「有空。」
对方回复:「那我现在来接你。」
她把电脑里没写完的病历保存进了草稿,准备回来再继续写。
见她起身收拾东西,大办公室剩下几个人投来了羡慕的目光:“忙完啦?”
此时领导已走,大家都纯粹的羡慕她结束得早,一点要卷下班时间的意思都没有。
司睿摇摇头:“去吃个饭再回来补病历。”
四周羡慕的目光瞬间转换成同情。
司睿自然没让季泽来接她,她一边回复「我去停车场等你」一边匆匆往外走。
她没有刻意在同事面前回避和季泽的婚姻关系,只是毕竟是假的,难免心虚。既然没人发现,她也不会大肆宣扬。
司睿轻车熟路的找到季泽的车位,那辆哑光灰的轿跑正停在其中。
距离车身还有几步远,随着蓝牙感应到她的手机,车门锁流畅地自动解锁。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动作流畅,仿佛这已是重复过无数遍的日常。
她盯着方向盘上的盾牌状车标出神。
医院里开轿跑的外科医生不少,季泽的车也并不突出。但他的车内陈设简约高级,使用的每种物品都有着独特的质感。
这种审美是需要金钱堆砌的。
因为他平日待人太过随和周到,她有时候也会忘记,这位师兄一向是要求极高的人。
至于对她……暂时没有。
她目前的一切行为,都出于自觉而非他的要求。
和季泽的婚约,她是既得利益者。这也导致她总觉得自己付出得太少,得到的又太多。所以她没有办法拒绝他目前的任何要求。
十分钟后,驾驶室的门被拉开。季泽长腿一迈坐了进来,他身上捎过来一阵沐浴乳的香气。
司睿意识到他刚洗完澡。
“刚手术完?”
“等很久了吗?”
两人同时出声。
季泽低头笑起来:“抱歉,饿了吧?”
司睿面不改色:“刚刚下午有患者送了水果,我吃很多。”
她已经去过好几次他父母家里。
在城西一个闹中取静的别墅区,离医院不算太近。
车已经驶上高架。速度平稳,温度舒适。
司睿压抑着睡觉的念头,转头和他聊天:“师兄的父母虽然身居高位,但是没什么架子。”
季泽的目光注视着前方蜿蜒的车流,声音温和:“可能是对家人这样吧。”
“那我很幸运。”
司睿话刚说完,一个无法控制的哈欠便涌了上来,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出。
“困了?”季泽余光瞥见,伸出手在中控屏上一划,蓝牙音乐的音量随之降低,几近于无。
她于是诚实地点点头,困意如潮水,拍打着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堤岸。
“困了就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司睿觉得她这样有点不太礼貌。
但疲惫是真实的,温暖是真实的,而他给予的许可听起来也是真实的。抵抗的念头只存在了一瞬,便被更强大的生理需求淹没。
“好。”她含糊地应了一声,甚至来不及调整一个更得体的睡姿,便放任沉重的眼皮合上。
几乎不需要酝酿,意识就像断线的风筝,轻飘飘地脱了手,坠入一片柔软黑暗。头自然而然地偏向车窗一侧,呼吸逐渐变得轻缓绵长。
她睡着了。
季泽的目光在后视镜中短暂地停留了一秒。睡着的司睿并不像平时警惕与周全,不过巴掌大素白的脸上还带着困意泛滥后的泪痕。
在红灯等候的间隙。他用纸巾擦去她眼睑下湿润的痕迹,又不动声色的把那纸巾收了起来。
司睿做了个梦。
梦到她得知陆之言是谁的那天,他走到她身前俯视她。
他原本就比她高上很多,平时多半会为了迁就她俯身低头。这样压迫的视角很少出现。她也因此确认或许他和她原本就不是可以平视的关系。
她的质问全堵在嘴里。
此时对方却先发制人,轻飘飘的开口:“结束吧。”
原本她还有很多话要说的,此刻又好像什么都没必要说。
她捂住自己的自尊仓皇而逃。
“司睿。”
低沉的男声将她从梦里的枯井中打捞起来。
司睿倏地睁开眼,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车窗外的景象已经变成了幽静的庭院,而非曾经那个逼仄狭小的出租房。
她花了好几秒钟,才明白她身处何地。
季泽已经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正侧身看着她。他抽出几张纸巾递给她:“做噩梦了?”
“谢谢。”她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湿润。她撑起笑容,解释道,“梦见怪物在追我。”
季泽的脸上却没有出现她预想中那种“原来如此”的轻松或调侃。他静静地看了她两秒。
“不用勉强,今天先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