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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洗尘宴 ...

  •   老夫人说的家宴,定在了四月初十。

      给一位刚从北边回来的世交长辈洗尘——这是府里传出来的说法。至于是哪位长辈,叫什么名字,景宜没多问,琴蓉也没多说。

      她只需知道,那日她得出席,而且不能丢将军府的脸。

      忍冬从箱笼里翻出几匹料子,都是老夫人赏的,颜色鲜亮,绣工精致。“郡主,这匹绛紫色的好,衬气色。”她抖开一匹,上头绣着缠枝牡丹,富丽得很。

      景宜看了一眼,摇摇头:“太招摇了。”

      “那这匹鹅黄的?”

      “太嫩了。”

      忍冬叹口气,又翻出一匹藕荷色的:“这总行了吧?素雅,料子也好。”

      景宜还是摇头。她走到箱笼边,自己翻了翻,找出一匹月白色的素锦。料子是顶好的,可上头什么花纹也没有,素净得像一匹月光。

      “就这个。”她说。

      “郡主!”忍冬急了,“这是素锦,连个暗纹都没有,穿着像……”

      “像什么?”景宜抬眼。

      “……像守孝似的。”忍冬声音低下去。

      景宜抚过那匹素锦,指尖能感觉到布料细腻的纹理。“那就对了。”她轻声道,“我父亲去世,还没满三年呢。”

      忍冬愣住了,眼圈慢慢红了。

      景宜没再说话,只让忍冬去叫裁缝。衣裳做得简单,就是普通的交领长裙,只在袖口和衣襟处镶了道浅银色的边,连绣花都没加。

      首饰也挑得素。一支白玉簪,一对珍珠耳坠,手腕上戴了只母亲留下的银镯子,上头刻着兰花纹,已经有些旧了。

      初十那日,景宜早起梳妆。忍冬给她梳头时,手都在抖:“郡主,您这样……真的行吗?别人都穿红戴绿的,您……”

      “我穿我的,她们穿她们的。”景宜看着镜中的自己,“我又不是去跟她们比美。”

      话是这么说,可心里到底有些没底。这是她嫁进将军府后,第一次正式见这么多外人。那些人会怎么看她?一个没落将门的孤女,一个病弱的郡主,一个……不得丈夫欢心的新妇。

      她深吸了口气,起身出门。

      宴设在水云轩的前厅。景宜到的时候,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着说话,都是些穿戴体面的夫人小姐,个个珠光宝气,笑语晏晏。

      见她进来,说话声停了停。一道道目光投过来,带着打量,带着好奇,也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评头论足。

      景宜面色平静,走到主位前给老夫人行礼。

      老夫人今日穿得隆重,一身深褐色绣金线福寿纹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整套的翡翠头面。她上下打量了景宜一番,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

      “来了就好。”老夫人语气平淡,“今日是给秦老将军洗尘,你坐我身边吧。”

      秦老将军?景宜心里一动。她记得父亲提过,有位姓秦的老将,早年跟父亲和元铁山都共过事,后来因伤退了下来,回了老家。

      她垂首谢过,在老夫人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刚一落座,就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议论:“这位就是琬宜郡主?瞧着倒是清秀,就是这身打扮……也太素净了些。”

      “听说身子不好,许是病着,没精神打扮吧。”

      “哎,也是可怜。父母去得早,外祖家也不怎么管……”

      话没说完,被旁边人用眼神止住了。

      景宜只当没听见,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陆陆续续又有客人到。来的多是武将家眷,也有几位文官夫人。其中一位穿着绛紫色衣裳的妇人,领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一进来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那妇人三十来岁年纪,面容姣好,眉眼间却带着几分精明气。姑娘生得明艳,一身桃红色衣裙,上头绣着大朵的牡丹,衬得人娇艳如花。

      “给老夫人请安。”妇人笑着行礼,“路上马车坏了,耽搁了些时辰,老夫人莫怪。”

      老夫人脸上没什么表情:“韩夫人来了就好,坐吧。”

      韩夫人。景宜记下了这个名字。她记得琴蓉提过,韩家跟元家是世交,韩夫人的丈夫如今在兵部任职。

      韩夫人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景宜身上,笑容深了几分:“这位就是新夫人吧?果然是名门之后,气质不凡。”

      她说得客气,可那语气里,总透着股说不出的意味。

      景宜起身行礼:“韩夫人过奖。”

      “哪里是过奖。”韩夫人拉着女儿在空位坐下,“我家莹儿常提起你,说琬宜郡主温柔娴静,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她身边的韩莹眨着大眼睛看着景宜,嘴角带着甜甜的笑:“早就想见见郡主姐姐了,今日总算见到了。”

      景宜微微一笑,没接话。

      说话间,外头传来通报:“秦老将军到了。”

      厅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起身,望向门口。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走了进来。他年纪约莫六十上下,身材高大,虽然腿脚不便,背却挺得笔直。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看着有些骇人,可那双眼睛却清明得很,透着股久经沙场的锐气。

      “秦叔。”老夫人起身迎了上去,“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秦老将军声音洪亮,摆了摆手,“就是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

      他的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落在景宜身上时,顿了顿。

      “这位是……”

      “这是宜丫头,景昊的女儿。”老夫人介绍道,“如今是睦尧的媳妇。”

      秦老将军眼睛亮了亮,拄着拐杖走到景宜面前,仔细打量着她:“像,真像你父亲。”他顿了顿,又道,“尤其是这双眼睛。”

      景宜心头一热,垂首行礼:“见过秦老将军。”

      “好,好。”秦老将军点点头,伸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到景宜手里,“拿着。当年跟你父亲在北疆并肩作战时得的,本想着有机会给他,如今……给你了。”

      景宜低头一看,是块半个巴掌大的玉佩,玉质温润,上头雕着个“勇”字,边角处有磨损的痕迹,一看就是随身带了很多年。

      “这太贵重了……”她忙要推辞。

      “让你拿着就拿着。”秦老将军不容分说,“你父亲救过我的命,这块玉,就当是个念想。”

      景宜握紧那块玉,指尖能感觉到玉的温热,像是还带着老人的体温。她眼眶有些发酸,深深行了一礼:“多谢老将军。”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气氛顿时微妙起来。韩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韩莹则好奇地看着景宜手里的玉佩。

      老夫人适时开口:“都坐吧,开席了。”

      宴席开始,丫鬟们鱼贯而入,端上菜肴。菜品精致,却多是北地风味,炖羊肉、烤鹿肉、奶皮子……想来是特意为秦老将军准备的。

      秦老将军坐在主宾位,话不多,只偶尔跟老夫人说几句当年的旧事。景宜安静听着,从那些只言片语里,拼凑出父亲年轻时的模样。

      “……景昊那小子,看着文文弱弱的,打起仗来比谁都狠。”秦老将军喝了口酒,叹道,“那年在云峡关,他带五百人断后,硬是拖住了繁瞿三千精兵,给大军撤退争取了时间。”

      云峡关。景宜心头一跳。父亲的手记里,也提过云峡关。

      “后来呢?”她忍不住问。

      “后来?”秦老将军看了她一眼,“后来他浑身是伤地回来了,手里还攥着半面敌军将旗。我们都以为他活不成了,谁知他躺了半个月,又爬起来练兵了。”

      他说着,摇摇头:“他那股狠劲儿,我到现在都记得。”

      厅里一时安静。几位夫人交换着眼色,韩夫人则端起茶杯,掩去了嘴角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秦叔,”老夫人岔开话题,“您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

      “住些日子吧。”秦老将军道,“年纪大了,想看看旧人。元铁山不在了,他儿子……我还没见过呢。”

      “睦尧今日营里有事,晚些回来。”老夫人说,“他定会去拜见您。”

      秦老将军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宴至中途,外头忽然传来通报:“将军和顾公子回来了。”

      厅里气氛顿时一变。韩莹眼睛亮了亮,不自觉地挺直了背。韩夫人脸上重新堆起笑,理了理鬓发。

      元睦尧和顾允书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都穿着常服,风尘仆仆的,像是刚从外头赶回来。

      “给祖母请安。”元睦尧先向老夫人行礼,又转向秦老将军,抱拳躬身,“秦爷爷,孙儿来晚了。”

      秦老将军打量着他,点点头:“像你爹,像你爹。”他顿了顿,又道,“就是看着比你爹当年还累。”

      元睦尧笑了笑,没接话。他的目光在厅里扫过,看见景宜时,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

      顾允书也行了礼,安静地站到一旁。

      老夫人让两人入座。元睦尧在景宜身边坐下,顾允书则坐在下首。

      韩夫人趁机开口:“将军真是辛劳,这个时辰才回来。莹儿,还不给将军斟茶?”

      韩莹应了一声,端起茶壶,袅袅婷婷地走到元睦尧身边:“将军请用茶。”

      她声音娇软,动作轻柔,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元睦尧。厅里好些人的表情都微妙起来。

      景宜垂着眼,只当没看见。她能感觉到元睦尧身体僵了一下,但他还是接了茶,淡淡道:“有劳韩小姐。”

      韩莹脸上飞起两抹红晕,退回座位时,还特意看了景宜一眼。

      那眼神里,有得意,也有挑衅。

      景宜依旧垂着眼,端起茶杯,慢慢喝着。茶是温的,喝进嘴里却有些苦。

      宴席继续,气氛却比之前更古怪了。韩夫人母女像是打定了主意要出风头,一会儿说韩莹的绣工好,一会儿说韩莹的诗才佳,明里暗里地显摆。

      秦老将军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忽然放下筷子,看向元睦尧:“睦尧,你媳妇……会武么?”

      这话问得突兀,厅里顿时静了。

      元睦尧愣了愣:“宜儿身子弱,不曾习武。”

      “可惜了。”秦老将军摇摇头,“景昊的女儿,该习武的。”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不会武也好,少受些罪。”

      他说完,不再多言,只闷头喝酒。

      宴至尾声,老夫人有些乏了,先离了席。她一走,厅里更热闹了,几位夫人围着韩夫人母女说笑,把景宜冷落在一边。

      景宜也不在意,起身走到窗边透气。

      窗外暮色渐深,园子里挂起了灯笼。她看着那片灯火,心里空落落的。

      这热闹是别人的,与她无关。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过头,见顾允书走了过来。

      “夫人。”顾允书在她身边停下,“方才……韩夫人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景宜笑了笑:“我没放在心上。”

      顾允书看着她,眼神复杂:“那就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顾公子。”景宜忽然开口,“秦老将军……是个怎样的人?”

      顾允书想了想,道:“耿直,重情义,眼里揉不得沙子。”她顿了顿,“夫人今日这身打扮……他很喜欢。”

      “你怎么知道?”

      “他看你的眼神。”顾允书轻声道,“那是一种……看故人之女的眼神。”

      景宜心头一热,握紧了袖中那块玉佩。

      “夫人,”顾允书又说,“明日……我有些关于北疆战记的文书要整理,夫人若得闲,可来听竹轩看看。或许……能找到些令尊当年的记载。”

      景宜抬眼看向她。顾允书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文笑意,可那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邀请,又像是试探。

      “好。”景宜点点头,“我明日过去。”

      顾允书笑了笑,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景宜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心里那团迷雾,似乎又浓了几分。

      这将军府里的每个人,都像隔着一层纱。她得一层层揭开,才能看清真相。

      而第一步,或许就从明日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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