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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磨合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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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睦尧开始每日来倾云轩用晚膳,这成了将军府里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起初是老夫人发了话,说新婚夫妻总不一处吃饭不像样。后来元睦尧自己也没再提别处,每日处理完军务,便径直往西边这处偏院来。
他来,景宜就陪着。两人话不多,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缺。景宜会问一句“营里今日可忙”,元睦尧会答“尚可”;元睦尧偶尔也会问“药按时吃了么”,景宜便点头说“吃了”。
下人们的态度也因此悄悄变了。从前那些飘忽躲闪的眼神,如今多了几分实打实的恭敬——将军日日都来,这位新夫人再不得宠,面子也是给足了的。
连老夫人都松了口,让景宜不必日日去水云轩请安,只在初一十五去一趟便可。
“你身子弱,好好养着才是正经。”老夫人捻着佛珠,语气平淡,“府里的事有允书打理,你不必操心。”
这话听着是体贴,可景宜心里明白,老夫人这是明明白白告诉她:府里的权,你别碰。
她不碰。每日只在倾云轩里看看书,侍弄侍弄琴蓉从花房移来的几盆兰草,日子过得清闲自在。
忍冬却闲不住,总跟又曼打听外头的消息。
“听说韩夫人又来了,带着她家那位韩小姐,在水云轩坐了大半个时辰。”
“顾公子这两日好像出城了,说是去巡查城外的庄子。”
“厨房的李嬷嬷跟她儿媳吵了一架,因为采买的银子对不上账……”
景宜听着,偶尔“嗯”一声,并不深问。她知道忍冬是为她好,怕她闷在院子里,外头的事一概不知。可她知道,有些事急不来。
她如今在这府里,就像那几盆刚移栽的兰草,根还没扎稳,经不起风雨。得先活下来,活好了,才能想别的。
所以她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院子里。老夫人送来的琴蓉和又曼,她用着顺手,但也留着心——琴蓉太能干,又曼太老实,这样的一对主仆送到她身边,老夫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她还得慢慢看。
这日午后,景宜在院子里看书。春日的阳光暖暖的,晒得人昏昏欲睡。她正有些困意,忽然听见一阵琴声。
琴声是从西边传来的,离得不远不近。弹的是首古曲,调子清越,技法娴熟,一听就是常年练琴的人。
是顾允书。景宜记得琴蓉说过,顾公子常在听竹轩看书弹琴。
她放下书,侧耳细听。琴声流畅,指法干净,一曲《高山流水》弹得行云流水,颇有几分名士风范。
倒是符合他平日里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景宜想。
一曲终了,琴声停了。过了片刻,又响起来,这次换了首曲子,调子却截然不同——悲凉哀婉,像是《胡笳十八拍》。
景宜愣了愣。这曲子……不太像顾允书会弹的。白日里那个从容淡定的谋士,怎会弹出这般凄楚的调子?
她摇摇头,许是自己想多了。
那日后,她又听到过几次琴声。有时在午后,弹的是明快的曲子;有时却在深夜,万籁俱寂时,那琴声便幽幽地飘过来,哀婉得让人心头发酸。
有一回她忍不住问琴蓉:“顾公子常夜里弹琴么?”
琴蓉正在给她篦头,闻言手顿了顿:“顾公子……偶尔会。奴婢听值夜的婆子说过,有时三更天了,听竹轩还亮着灯,有琴声。”
“他……一直一个人住听竹轩?”
“是。”琴蓉答道,“顾公子喜静,不爱与人同住。老夫人便拨了听竹轩给他,平日里除了洒扫的婆子,旁人都不许进去。”
景宜“嗯”了一声,没再问。心里那点疑惑,却像颗种子,悄悄发了芽。
顾允书这人,太特别了。特别到不像个普通的谋士。
他看元睦尧的眼神,他说话时那种不自觉的熟稔,还有这深夜里的琴声……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可景宜没去深究。她现在自顾不暇,哪有心思琢磨别人的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转眼就到了四月初。
这日晚上,元睦尧来用膳时,脸色比往日更疲惫些。景宜给他盛了汤,顺口问了句:“将军可是遇到了难事?”
元睦尧接过汤碗,看了她一眼:“你看出来了?”
“将军眉头一直蹙着。”景宜说。
元睦尧沉默了片刻,才道:“北疆有些异动,繁瞿那边不太安分。”
繁瞿。景宜心头一跳。父亲当年,就是死在跟繁瞿的战场上。
她垂下眼,装作不经意地问:“很严重么?”
“还不清楚。”元睦尧喝了口汤,“已经派人去查了。若是真有事……恐怕还得我去一趟。”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可景宜听出了一丝压抑的烦躁。
她没再问,只安静地吃饭。两人之间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默,可这次,景宜觉得这沉默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饭后,元睦尧没立刻走,反而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暮春的夜风带着暖意,吹得院里的海棠花瓣簌簌地落。
“你父亲……”元睦尧忽然开口,“当年在北疆,也是这个时候。”
景宜身子僵了僵,没接话。
“我父亲常说,景将军用兵如神,是他最敬佩的人。”元睦尧转过头,看着她,“你……很像他。”
这话说得突兀,景宜愣住了。
“不是长相。”元睦尧补充道,“是眼神。看人时的那种……静。”
景宜不知该说什么,只低下头:“将军过奖了。”
“不是过奖。”元睦尧说完这句,便不再多说,转身走了。
那晚景宜睡得不太安稳。梦里全是父亲的身影,还有元睦尧那句“你很像他”。
她忽然想起,父亲去世前最后一次回家,也是这样春末夏初的时候。他抱着她坐在院里的海棠树下,说等这次从北疆回来,就带她去江南看看,说她母亲生前最爱江南的烟雨。
可后来,他再也没回来。
景宜从梦中惊醒,发现枕巾湿了一片。窗外天色还暗着,远处隐约传来琴声——又是那首哀婉的曲子,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人心头发慌。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听竹轩的方向,果然亮着一点灯火,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顾允书……他又在弹琴了。
这次景宜听得很清楚,琴声里那种化不开的哀伤,几乎要溢出来。那不是一个谋士该有的情绪,更像是一个……心中有巨大痛楚的人,在借着琴声宣泄。
她站了很久,直到琴声停了,灯火熄了,才回到床上。
心里那点疑惑,越来越重。
第二日,景宜去水云轩请安时,正碰上顾允书从里头出来。两人在廊下遇着,顾允书拱手行礼:“夫人。”
“顾公子。”景宜颔首。
顾允书今日穿了身月白长衫,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一看就是没睡好。
“顾公子昨夜……睡得可好?”景宜忍不住问了一句。
顾允书愣了愣,随即笑道:“尚可。夫人怎么问起这个?”
“听琴蓉说,顾公子常夜里弹琴。”景宜看着他,“可是有什么心事?”
这话问得有些越界了。顾允书眼神闪了闪,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不过是夜里睡不着,弹琴解闷罢了。扰着夫人了?”
“没有。”景宜摇头,“只是听着那曲子……有些悲凉。”
顾允书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人生在世,谁没有几件伤心事呢。”
他说完,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景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顾允书身上,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可她没工夫细究。进了水云轩,老夫人正等着她,说的是过几日要办家宴的事。
“韩家、李家、王家都会来。”老夫人拨着佛珠,“你如今是将军夫人,该学着见见人了。”
景宜垂首:“是。”
“衣裳首饰都准备好了么?”老夫人抬眼打量她,“别穿得太素净,让人看了笑话。”
“正在准备。”景宜答。
老夫人点点头,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让她回去了。
走出水云轩,景宜轻轻吐了口气。家宴……又是一场硬仗要打。
她倒不怕见人,只是想起韩夫人母女那副样子,便觉得头疼。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过头,见顾允书又折了回来。
“夫人留步。”顾允书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方才忘了。这是路公子托我带给夫人的安神香,说是夜里点一些,有助于眠。”
景宜接过瓷瓶:“路公子?”
“路随,神医路明堂之子,如今在府里住着。”顾允书解释,“老夫人请他来给夫人调理身子,过几日就该来请脉了。”
景宜点点头:“有劳顾公子转交。”
“夫人客气。”顾允书顿了顿,又道,“家宴那日……夫人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这话说得委婉,景宜却听出了里头的意思——顾允书在向她示好。
为什么?
她看着顾允书,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可那张清俊的脸上只有平静的笑意,看不出半点端倪。
“多谢顾公子。”景宜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顾允书笑了笑,转身走了。
景宜握着那个小瓷瓶,站在廊下,心里乱糟糟的。
这将军府里的每个人,都像隔着一层雾,看不清真面目。元睦尧心里装着事,顾允书身上藏着秘密,老夫人心思难测,连那个还没见面的路随,也不知是什么路数。
而她,被丢在这迷雾里,只能一步步摸索着往前走。
不知前路是深渊,还是坦途。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转身往倾云轩走去。
院里的海棠花已经开始谢了,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下了一场薄雪。
景宜踩过那些花瓣,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这世上最难走的路,往往是你必须独自走完的路。”
她现在,就走在这样一条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