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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谈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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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景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外头就有了动静——是丫鬟们送热水来了。倾云轩虽偏,该有的规矩却一样不少,主子起身前,得备好洗漱的热水。
景宜睁开眼,屋里还暗着。她侧过身,看向榻那边——元睦尧已经醒了,正坐在榻边穿外袍。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两人目光正好对上。
一夜过去,他眼下也带着青影,脸色看着比昨晚还疲惫。
“吵醒你了?”元睦尧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
景宜摇摇头,也坐起身:“将军起得早。”
“营里有事。”元睦尧系好腰带,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你再睡会儿吧,时辰还早。”
他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边时又停住,回头道:“祖母那边……昨夜的事,我会去说。”
景宜愣了愣,才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要去跟老夫人交代,昨夜是“留宿”了。
“有劳将军。”她垂下眼。
元睦尧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他一走,屋里顿时空了下来。景宜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里乱糟糟的。昨夜那一幕幕在脑子里回放——老夫人锐利的眼神,顾允书匆匆离去的背影,元睦尧躺在榻上紧绷的侧脸……
还有窗外那个脚步声。
是谁?她到现在也不敢确定。
正想着,忍冬端着热水进来了,脸上带着几分喜色:“郡主,将军昨夜……”
“去打水吧。”景宜打断她,“我要沐浴。”
忍冬愣了一下,还是应了声“是”,退下去了。
热水很快备好。倾云轩的浴室在正屋后头,是间单独的小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浴桶是新的,还带着木头的清香味。
景宜脱了衣裳坐进水里。水温刚好,热气蒸腾起来,熏得人昏昏欲睡。她闭上眼,把整个人沉进水里,只留一张脸在水面上。
这些日子积攒的疲惫,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从大婚那日到现在,不过短短几日,却像是过了好几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句话都得再三斟酌,累得喘不过气。
她真想就这么一直泡着,不用出去面对那些糟心事。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景宜一惊,睁开眼。脚步声在浴室门外停了停,然后——
门被推开了。
元睦尧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件东西。他显然也没想到里头有人,推门的动作一顿,目光落在浴桶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景宜下意识地往水里缩了缩,水面上只露出肩膀和锁骨。水汽氤氲,衬得她皮肤白得像玉,湿漉漉的长发贴在颈侧,有几缕还黏在脸颊上。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水珠从桶沿滴落的声响,啪嗒,啪嗒。
最后还是景宜先开了口,声音还算平静:“将军……有事?”
元睦尧像是才回过神来,猛地别开眼,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递:“你的披风,昨夜落在念云轩了。”
景宜这才看清,他手里拿着的,正是她前几日忘在念云轩的那件素色披风。
“……多谢将军。”她顿了顿,“放在外间就好。”
元睦尧“嗯”了一声,转身把披风搭在外间的架子上,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背对着浴室站着,像是在犹豫什么。
景宜泡在水里,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水渐渐凉了,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水凉了?”元睦尧忽然问。
“……还好。”
“起来吧。”元睦尧依旧背对着她,“我在外头等你。”
他说完就走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景宜坐在凉了的水里,心里五味杂陈。元睦尧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她看得清清楚楚。他是真的没想到她在沐浴,还是……故意的?
如果是故意的,他想试探什么?
她不敢深想,匆匆擦干身子,穿上衣裳。头发还湿着,她也顾不上仔细擦,只用布巾胡乱包了包,就推门走了出去。
元睦尧果然在外间等着。见她出来,他抬眼看了看,目光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景宜坐下,心里揣着几分警惕。元睦尧今日的举动太反常了——先是去而复返送披风,又撞见她沐浴,现在还摆出要长谈的架势。
他想干什么?
“你的身子……”元睦尧开口,语气有些迟疑,“郎中怎么说?”
景宜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先天不足,气血两亏。”她垂着眼,“老毛病了,养着就好。”
“养了这么多年,也没养好?”
这话问得直接,景宜抬起眼,看向元睦尧。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专注,像是在认真打量她。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景宜淡淡道,“将军是带兵打仗的人,该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元睦尧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个子高,站在那儿投下一片阴影,把景宜整个人都罩住了。
“你刚才在水里……”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看见你肩膀上有旧伤。”
景宜心头一紧。她肩膀上的确有道旧伤,是小时候摔的,留下道浅浅的疤,平日穿着衣裳看不见,可刚才泡澡时露出来了。
“小时候摔的。”她语气平静,“不碍事。”
“只是摔的?”元睦尧盯着她,“那伤口的形状,不像寻常摔伤。”
景宜握着布巾的手紧了紧。元睦尧是战场上厮杀过来的人,什么伤口没见过?他当然能看出来,那不是普通摔伤。
那是刀伤。
很多年前,她还在景府时,有次夜里进了贼,那贼人想抢母亲留下的首饰匣子,她扑上去护着,被划了一刀。伤口不深,但留了疤。
这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连外祖家都不知道。元睦尧怎么会……
“将军看错了。”景宜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就是摔伤。”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退让。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许久,元睦尧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景宜,”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你其实……没看起来那么柔弱,对吧?”
景宜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元睦尧转身走回椅子边坐下,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就是觉得,你这‘病弱郡主’的样子,装得挺像。”
这话说得很重,几乎是在撕破脸了。景宜握紧了手,指甲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将军若觉得我是装的,大可以去跟老夫人说,跟陛下说。”她声音冷了下来,“我没什么可辩解的。”
“我没那个意思。”元睦尧放下茶杯,看着她,“我只是在想,你既然能装得这么好,为什么不继续装下去?在我面前露了破绽,就不怕我揭穿你?”
景宜抿了抿唇。她确实露了破绽——刚才那一瞬间的对峙,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眼神里没了平日那种怯生生的柔弱,反而透着一股韧劲儿。
那是她藏了很久的真实模样。
“将军想揭穿我吗?”她反问。
元睦尧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很深,像要把人看透似的。
半晌,他摇摇头:“不想。”
景宜愣了。
“你这副样子……”元睦尧语气缓了缓,“比之前那副病恹恹的模样,顺眼多了。”
这话说得古怪,景宜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我知道祖母为什么选你。”元睦尧站起身,走到窗边,“你不是个任人拿捏的,心里有主意,面上却能装得温顺。这样的媳妇,既能撑门面,又不至于惹事。”
他说得直白,景宜听得心里发冷。原来在老夫人眼里,她只是个“合适”的棋子。
“将军既然知道,为何还要……”
“为何还要娶你?”元睦尧打断她,转过身来,“因为我没得选。你也没得选。”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这个姿势让景宜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他按住了手。
“景宜,”他看着她的眼睛,“这场婚事,你我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祖母想拿捏你,我想应付差事,你……大概只想找个安身之所。”
景宜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说得对,这桩婚事,本就是各方权衡下的结果,没人在乎她怎么想。
“既然这样,”元睦尧继续说,“不如我们做个约定。”
“……什么约定?”
“表面夫妻。”元睦尧一字一句道,“在外人面前,你是我的妻子,我会给你该有的体面和尊重。在府里,我们各过各的,互不干涉。你帮我应付祖母,我帮你……站稳脚跟。”
景宜看着他。元睦尧的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为什么?”她问,“将军为什么要帮我?”
元睦尧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背对着她:“因为你也没做错什么。被卷进这摊浑水,不是你的本意。”
他说完,走到门边,又回过头:“你考虑考虑。若是愿意,今晚我会再来。”
门开了又合上。屋里只剩下景宜一个人。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升起的日头,脑子里乱成一团。
元睦尧的提议,对她来说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有他撑腰,她在府里的日子会好过很多。可……
她想起昨夜窗外的脚步声,想起顾允书那匆匆离去的背影,想起元睦尧说起“心里装着别人”时的痛苦表情。
这场交易,真的像他说得那么简单吗?
景宜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管不了那么多了。眼下这局面,能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总比淹死强。
傍晚时分,元睦尧果然又来了。
他这次没进内室,只在正厅坐着,等景宜出来。
景宜换了身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看起来精神了些。她走到元睦尧对面坐下,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想好了?”元睦尧问。
景宜点点头:“将军的提议,我接受。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说。”
“我们只是表面夫妻,互不干涉。”景宜看着他,“将军心里装着谁,我不管。但请将军也记住,我心里……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元睦尧眼神动了动:“什么事?”
“这就不劳将军费心了。”景宜垂下眼,“总之,不会损害将军府的利益。”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
“好。”元睦尧站起身,“那就这么说定了。从今日起,在外人面前,我们是夫妻。关起门来,各过各的。”
他伸出手,景宜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两人轻轻握了一下。
手松开时,元睦尧忽然笑了:“对了,有件事得提醒你。”
“将军请说。”
“顾允书那边……”元睦尧顿了顿,“你离他远点。”
景宜心头一跳:“为什么?”
“不为什么。”元睦尧转身往外走,“记住我的话就行。”
他走了,留下景宜一个人在屋里,心里翻江倒海。
离顾允书远点?是因为……元睦尧心里装着的,就是她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景宜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渐暗的天色。倾云轩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可这光亮,却照不进她心里。
这场交易,她真的能全身而退吗?
景宜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日起,她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在这将军府里,走一步看三步。
而此刻,顾允书房里,她正看着桌上的一封信,眉头紧锁。
信是今早送来的,落款处盖着个陌生的印章。信里只写了几句话,却让她心惊肉跳——
“顾家旧案有线索,三日后酉时,城西观音庙。只你一人来,否则线索尽毁。”
顾允书捏着信纸,手指微微发抖。
顾家灭门案,是她心里永远的痛。这些年她隐姓埋名,女扮男装,留在元睦尧身边,就是为了查清真相,为家人报仇。
如今线索送上门来,她不能不去。
可……这会不会是个陷阱?
顾允书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就算是陷阱,她也得跳。这是她等了这么多年的机会,不能错过。
她把信纸凑到烛火边,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那些字迹,直到烧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