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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家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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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云轩的日子,过得比景宜想象中还要静。
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能听见墙角虫鸣的唧唧声,能听见自己喝药时药汁滑过喉咙的吞咽声。
搬过来第三日了,元睦尧没来,顾允书也没来,老夫人那边更是音信全无。只有琴蓉和又曼每日按时送来三餐和汤药,服侍得周到,话却不多。
忍冬憋了一肚子气,又不敢在景宜面前发作,只能背地里跟又曼嘀咕:“这叫什么事?把咱们郡主晾在这儿,不闻不问的,还不如在陈家呢!”
又曼怯生生地劝:“忍冬姐姐别急,许是……许是将军忙。”
“忙?”忍冬冷笑,“再忙,连过来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
这话传到景宜耳朵里,她只当没听见。每日照旧看书、喝药、偶尔在院子里走走。倾云轩虽偏,院子却不算小,后头还有片小竹林,清静得很。她有时在竹林边的石凳上坐坐,一看就是半个下午。
第四日午后,琴蓉从外头回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同寻常的神色。
“夫人,”她行了礼,声音压得低,“老夫人回府了。”
景宜正看书,闻言抬起眼:“不是说在家庙静修么?怎么忽然回来了?”
“说是回来住几日。”琴蓉顿了顿,又道,“还有……老夫人传话,让夫人今晚去水云轩用晚膳。”
水云轩是老夫人的住处,在府里东侧,离主院不远。景宜嫁进来这几日,还没去过。
“就我一个?”她问。
琴蓉摇头:“将军和顾公子也去。”
景宜心里有了数。这是要“全家团聚”了。老夫人亲自坐镇,把人都凑齐,摆明了是要看这场戏怎么唱下去。
“知道了。”她合上书,“什么时候?”
“酉时三刻。”
景宜点点头,没再说话。琴蓉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下了。
酉时刚过,景宜就起身更衣。忍冬从箱笼里挑了件鹅黄色的衫裙,上头绣着缠枝莲纹,料子虽不顶好,但颜色鲜亮,衬得人精神些。
“穿这件吧,郡主。”忍冬抖开衣裳,“气色看着好些。”
景宜看了看那件衣裳,摇摇头:“换那件藕荷色的。”
“那件太素了……”忍冬还想劝。
“就那件。”景宜语气平淡,“我是去吃饭,不是去唱戏。”
忍冬没办法,只好换了那件素色的。衣裳是细棉料子,没什么花纹,只在袖口和衣襟处绣了几朵小小的玉兰,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景宜穿上,对镜照了照。镜中人面色苍白,衣裳素净,整个人淡得像一抹水汽。她拿起梳子,把长发简单挽了个髻,插了支素银簪子,连耳坠都没戴。
“就这样吧。”她说。
忍冬看着心疼,却又说不出什么。她知道自家郡主的性子,越是紧要关头,越是往淡里扮,不想惹眼。
主仆二人走到水云轩时,天色将暗未暗。院子里已经点了灯笼,暖黄的光晕晕开一片。正屋门开着,里头传来说话声。
景宜在门口停了停,深吸了口气,这才迈步进去。
屋里灯火通明。正中间摆着一张圆桌,桌上已经摆了几样凉菜。老夫人坐在主位,穿着一身深褐色绣福寿纹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捻着串佛珠。见景宜进来,她抬起眼,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表情。
元睦尧坐在老夫人左手边,穿着常服,脸色看着有些疲惫。顾允书坐在右手边,还是那身青色长衫,见她进来,起身行了个礼。
“给老夫人请安。”景宜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老夫人点点头:“坐吧。”
景宜在元睦尧对面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正好,抬眼就能看见老夫人,余光也能扫到元睦尧和顾允书。
人齐了,丫鬟开始上热菜。菜式精致,八冷八热,还有一道炖得奶白的鱼汤,香气扑鼻。可桌上气氛却冷得很,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老夫人先动了筷,夹了片水晶肴肉,慢慢吃着。其他人这才跟着动起来。
景宜夹了根青菜,小口吃着。她能感觉到老夫人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像针一样,扎得人浑身不自在。可她面上依旧平静,吃相斯文,看不出半点慌乱。
吃到一半,老夫人忽然开口:“宜丫头。”
景宜听到这个称呼愣了一下,放下筷子回道:“老夫人。”
“搬去倾云轩,住得可还习惯?”
这话问得平常,可在这场合问出来,意思就不一样了。景宜垂着眼:“习惯。院子清静,适合养病。”
“那就好。”老夫人点点头,又看向元睦尧,“你呢?这几日可去看过?”
元睦尧动作一顿:“营里事多,还没顾上。”
“事再多,家也要顾。”老夫人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宜丫头身子弱,又初来乍到,你这做丈夫的,得多上心。”
元睦尧没接话,只“嗯”了一声。
老夫人也不深究,转而看向顾允书:“允书,你常去倾云轩走动?”
顾允书正低头喝汤,闻言抬起头,神色平静:“去过两次,交代些府里的事。”
“是该多走动。”老夫人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宜丫头一个人闷在院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们年纪相仿,又都是读书人,该多来往。”
这话说得……景宜心里一动。老夫人这是要把她和顾允书往一块儿推?什么意思?
她抬眼看向顾允书,却见顾允书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没接话。
桌上又陷入沉默。景宜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比打仗还累。每个人都在试探,每个人都在防备,每句话底下都藏着好几层意思。
吃到尾声时,老夫人忽然又开口:“睦尧。”
“祖母。”
“今晚别回书房了。”老夫人语气平静,却像扔了颗石子进平静的湖面,“去倾云轩歇着。”
这话一出,桌上三个人都愣住了。
元睦尧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顾允书动作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夹菜。景宜则垂下眼,盯着碗里的半碗汤,心里翻江倒海。
老夫人像是没看见几人的反应,继续说道:“新婚才几日,就分房睡,传出去像什么话?我知道你忙,可再忙,该尽的义务也要尽。”
“祖母……”元睦尧想说什么。
“就这么定了。”老夫人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吃完饭就去。宜丫头身子弱,你多照应着。”
说完,她站起身:“我乏了,你们慢慢吃。”
丫鬟忙上前搀扶。老夫人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元睦尧一眼,那眼神锐利得很:“听明白了?”
元睦尧站起身,垂首:“孙儿明白。”
老夫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走了。
她一走,屋里的气氛更古怪了。元睦尧站在那儿,脸色沉得像水。顾允书慢慢放下筷子,起身道:“将军,夫人,允书先告退了。”
他说完就走,步子有些急,青色衣角在门边一闪就不见了。
屋里只剩下景宜和元睦尧两个人。丫鬟们早就识趣地退到了外间,连忍冬都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
景宜坐在那儿,看着碗里已经凉了的汤。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看着腻人。她忽然没了胃口。
“走吧。”元睦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有些哑。
景宜抬起头。元睦尧站在桌边,背光而立,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绷得紧紧的下颌线。
她没说话,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一路无话。从水云轩到倾云轩,要穿过大半个府邸。夜里风大,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景宜走得不快,元睦尧也就放慢了步子。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没开口。
走到倾云轩院门外时,景宜停下脚步:“将军。”
元睦尧回头看她。
“老夫人方才的话……”景宜顿了顿,声音很轻,“将军不必当真。您若不想留,回去便是,我不会说什么。”
元睦尧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说不出的讽刺:“不必当真?祖母的话,我敢不当真?”
景宜哑然。
“进去吧。”元睦尧推开院门,“外头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忍冬和琴蓉早就得了消息,屋里已经收拾妥当,熏了暖炉,点了灯,连床褥都换上了新的。
见两人进来,忍冬忙上前行礼,眼神在元睦尧身上转了一圈,又看向景宜,带着几分担忧。
“都下去吧。”元睦尧挥挥手。
丫鬟们退下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景宜站在屋子中间,忽然觉得有些无措。这场景太荒唐了——两个彼此陌生的人,被硬凑到一个屋子里,还要同床共枕。
元睦尧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你睡床。”他背对着景宜,声音有些闷,“我睡榻。”
景宜一愣:“这……”
“就这样。”元睦尧转过身,看着她,“你放心,我不会碰你。祖母那边……我会应付。”
他说完,走到榻边坐下,开始解外袍的扣子。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早就想好了。
景宜站在那儿,看着他脱了外袍,只穿着中衣在榻上躺下,背对着她。那背影宽厚,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疏离。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这场婚姻,从头到尾都像个笑话。她像个提线木偶,被摆弄来摆弄去,连睡哪儿都不能自己做主。
可她能说什么?能做什么?
什么都不能。
景宜默默走到床边,脱了外衣,吹熄了灯,躺下。
屋里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榻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元睦尧像是睡着了。
可景宜知道,他没睡着。那呼吸声太刻意了,刻意得不像真的睡着。
她也没睡着。睁着眼看着帐顶,脑子里乱糟糟的。老夫人的话,元睦尧的反应,顾允书匆匆离去的身影……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忽然,榻那边传来窸窣的声响。景宜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元睦尧翻了个身,面朝着她这边。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他闭着眼,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他梦见了什么?是战场上的厮杀,还是……别的什么?
景宜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战神,此刻躺在她屋里的榻上,睡得并不安稳。
而她,他的妻子,却像个局外人一样,远远地看着。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景宜心头一紧。这么晚了,谁会来?
脚步声在窗下停了停,像是有人在窗外站了一会儿。然后,又渐渐远去了。
是谁?顾允书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景宜不敢确定。她躺在黑暗里,听着外头的风声,听着榻上元睦尧的呼吸声,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一夜无眠。
而此刻,水云轩里,老夫人还没睡。
冯嬷嬷端了碗安神汤进来,见老夫人坐在灯下看书,劝道:“老夫人,夜深了,该歇了。”
老夫人放下书,接过汤碗,慢慢喝着。
“他们……歇下了?”她问。
冯嬷嬷点点头:“歇下了。灯都熄了。”
老夫人“嗯”了一声,没说话。
冯嬷嬷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老夫人,这样……会不会逼得太紧了?将军那性子……”
“他那性子怎么了?”老夫人抬眼,眼神锐利,“就是太由着他了,才养成如今这副模样。心里装着不该装的人,做着不该做的梦。我这是让他醒醒。”
冯嬷嬷不敢接话。
老夫人把汤碗放下,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疼他。可这门婚事是圣上定的,板上钉钉的事。他再不愿意,也得认。那个顾允书……”她顿了顿,“是个有本事的,对睦尧也忠心。可有些事,不能由着他们胡来。”
“老夫人说的是。”冯嬷嬷垂首。
“宜丫头那孩子……”老夫人语气缓了缓,“看着柔弱,心里却有主意。我让她去倾云轩,她二话不说就搬了。今晚吃饭,我那么逼她,她也没露怯。是个能担事的。”
“那夫人她……”
“再看看吧。”老夫人站起身,走到窗边,“若真是个懂事的,我会好好待她。若是个拎不清的……那就在倾云轩待着吧。”
窗外,夜色深沉。府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倾云轩那边,还隐约透着光。
老夫人看着那点光,眼神复杂。
这场戏,她才刚刚开了个头。往后怎么唱,还得看这些角儿们,各自怎么演。
而此刻,顾允书房里,灯还亮着。
他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晃来晃去的,是今晚饭桌上老夫人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元睦尧僵硬的表情。
他知道老夫人什么意思。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敲打元睦尧。让他们都清醒清醒,别越了界。
可有些事,不是说清醒就能清醒的。
顾允书放下书,揉了揉眉心。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元睦尧时的情景。那时候他们都还小,一个是被家族遗弃的孤女,一个是刚失去父亲、在军中挣扎求存的少年。他女扮男装,隐姓埋名,来到他身边,本是想借他的势力查清顾家灭门的真相。
可后来……后来一切都变了。
他看着他一步步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看着他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挣扎,看着他慢慢长大,慢慢变成如今这个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战神。
也看着他……心里装着不该装的人。
顾允书闭上眼。胸口传来一阵闷痛,像是有只手在用力攥着。
他该走的。早就该走了。可每次想走的时候,总有各种理由留下——查案需要他,军中事务需要他,元睦尧……也需要她。
所以她留了一年又一年,留到如今,把自己困在这个局里,进退两难。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顾允书睁开眼,走到窗边。倾云轩的方向,已经看不见灯火了。
他们……应该睡了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胸口那股闷痛就更重了。她猛地关窗,转身回到书案前,拿起笔,铺开纸,开始写字。
写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让自己忙起来,别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可笔尖落在纸上,写出来的,却是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元睦尧。景宜。老夫人。
还有……她自己。
顾允书看着纸上那些字,忽然笑了。笑容苦涩极了。
这局棋,他下了这么多年,以为自己能掌控全局。可如今看来,他也只是个棋子罢了。
而且,是一颗快要被舍弃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