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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倾云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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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事情就起了变化。
景宜刚喝完药,琴蓉就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神情。
“夫人,”她行了礼,声音放得低,“方才老夫人那边传话,说……说念云轩要修缮,请夫人暂时挪到倾云轩去住几日。”
屋子里静了一瞬。
忍冬手里的药碗“哐当”一声放在桌上,声音都抖了:“修缮?昨日不还说这院子挺好的,怎么忽然就要修缮了?”
琴蓉垂着眼:“奴婢不知。只说工匠今日就进场,动静大,怕惊扰夫人养病。”
景宜坐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昨日冯嬷嬷来,她挡回去了。今日老夫人就直接下了令——不是商量,是通知。
修缮?真是个好借口。既全了面子,又达到了目的。
“知道了。”景宜声音平静,“什么时候搬?”
“今日就搬。”琴蓉抬眼看了看景宜的脸色,又补了一句,“倾云轩那边已经收拾好了,一应物事都是齐备的。老夫人说,委屈夫人暂时住几日,等这边修好了再挪回来。”
几日?景宜心里冷笑。这一搬出去,再想挪回来,怕是难了。
可她没说什么,只点点头:“那就搬吧。”
忍冬急得眼圈都红了:“郡主——”
“去收拾东西。”景宜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挑要紧的带,其余的先放着。既是‘暂时’住几日,也不必兴师动众。”
琴蓉和忍冬退下去收拾了。景宜独自坐在屋里,看着这间住了才两日的新房。红绸还没撤,喜字还贴在窗上,可这“喜”字底下,尽是些说不出的凉薄。
她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里头放着个不起眼的旧木盒,是她从景府带来的,母亲留下的东西。她打开看了看——里头有几件旧首饰,一叠发黄的信纸,还有个小瓷瓶。
景宜拿起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药味很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苦辛。这是她这些年一直吃的药,外祖家请的郎中开的,说是“调理气血,固本培元”。
她倒出一粒在手心。药丸黑褐色,只有绿豆大小,看着不起眼。可就是这小小一粒,她吃了这么多年。
治标不治本。路随那句话忽然在耳边响起。
景宜把药丸放回去,合上木盒,放进要带的箱笼里。
倾云轩在府邸西侧,离主院远了不止一星半点。院子不算小,收拾得也干净,可处处透着股久无人住的清冷气。家具摆设都是半新的,一看就是从库房里临时搬出来的,凑合着能用,但谈不上精致。
景宜带着忍冬和琴蓉、又曼过来时,院子里已经候着几个粗使婆子,见了她忙不迭地行礼,眼神却躲躲闪闪的。
“都起来吧。”景宜声音淡淡的,“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必拘着。”
她走进正屋,四下看了看。窗明几净,地也扫过了,可墙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蛛网,窗棂上积着薄灰——这是临时打扫的,仓促得很。
忍冬一看就火了:“这也能叫收拾好了?连蛛网都没扫干净!”
琴蓉忙道:“奴婢这就让人重新打扫。”
“不必了。”景宜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既然来了,就住着。一点灰,死不了人。”
她说得平淡,忍冬却听得心里一酸。自家郡主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在陈家那两年虽说也不如意,可好歹面子上还是周全的。如今嫁进将军府,反倒连个干净屋子都住不上了。
东西安置得差不多时,外头隐隐传来说话声。声音压得低,但在这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真搬过来了?这么快?”
“可不嘛,老夫人一句话的事。说是念云轩要修缮,谁信呢?”
“啧啧,这才第三天吧?将军一次都没留宿,如今连正院都住不得了,往后……”
“往后?怕是就在这倾云轩住到老了。你没看见,连家具都是旧的。”
“唉,也是可怜。堂堂郡主,嫁进来落得这般光景。”
“郡主?没爹没娘的郡主罢了。外祖家都不待见她,指望将军府能把她当菩萨供着?”
话音越来越难听。忍冬气得浑身发抖,就要冲出去理论,被景宜一把拉住。
“随他们说去。”景宜神色平静,“你今日出去骂一顿,明日他们说得更难听。嘴长在别人身上,管不住的。”
“可是——”
“没有可是。”景宜松开手,转身往内室走,“收拾完了就歇着吧,我乏了。”
她走进内室,合上门。外头的说话声还在隐隐约约地飘进来,像苍蝇似的嗡嗡响。
景宜在床边坐下,看着这间陌生的屋子。床帐是素色的,被褥半新不旧,枕头上还有股樟木的味道。一切都透着“凑合”两个字。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身累,是心累。
来将军府这三日,步步惊心,处处试探。老夫人要压她,下人要踩她,元睦尧躲着她,连那个顾允书,说话也藏着掖着,让人猜不透。
这日子,比她想象中还难熬。
正想着,外头传来琴蓉的声音:“夫人,药煎好了。”
景宜回过神:“进来吧。”
琴蓉端着药碗进来,见景宜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夫人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请郎中来看看?”
“不用。”景宜接过药碗,看着里头黑褐色的药汁。热气腾腾的,药味扑鼻而来,是她熟悉了多年的味道。
她慢慢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麻。这些年她喝了多少碗这样的药?数不清了。从母亲去世后,她身子就一直不好。外祖家请了不知多少郎中,开了不知多少方子,药吃了一罐又一罐,可身子还是那样——不好不坏,拖着一口气罢了。
“夫人,”琴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这药……是治什么病的?”
景宜抬眼看了她一下。琴蓉眼神清亮,问这话时神情认真,不像是在打探,倒像是真的关心。
“治标不治本的病。”景宜苦笑一下,又喝了一口药,“郎中说我是先天不足,气血两亏,要长期调理。这药吃了这么多年,也没什么起色,不过吊着一口气罢了。”
她说得平淡,琴蓉却听得心头一紧。
“夫人别这么说。”琴蓉低声道,“身子总会养好的。路神医不是说了吗,他回来了给您好好瞧瞧。”
路随?景宜想起昨日顾允书提过一句,说府里有个神医的儿子,医术了得。她当时没在意,如今听琴蓉提起,才上了心。
“路神医……常来府里吗?”
“路公子不常来,但跟将军和顾公子交情好。”琴蓉一边收拾药碗一边说,“他常在各地游历,钻研医术,前阵子才回京城。夫人若是想请他看诊,奴婢可以去说一声。”
景宜沉默了片刻,摇摇头:“不必了。我这身子,多少郎中都看过,也不差这一个。”
她不是不想治,是不敢抱希望。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这些年她早习惯了——习惯了喝药,习惯了病痛,习惯了拖着这副不中用的身子过日子。
琴蓉看着景宜脸上的倦色,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这位郡主看着柔弱,可骨子里有股韧劲儿。这两日相处下来,她做事有分寸,说话有章法,待人也不摆架子。这样的主子,不该受这些委屈。
可这话她不能说。她是老夫人派来的人,有些事,得装糊涂。
“那奴婢先退下了。”琴蓉行了礼,走到门边时又回头,“夫人若是缺什么,或是有什么不便,尽管吩咐。奴婢虽愚笨,但会尽力办妥。”
景宜点点头:“有劳。”
琴蓉走了。屋里又静下来。景宜靠在床头,听着外头的风声。倾云轩位置偏,夜里风大,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里,能看见忍冬在和又曼说话,琴蓉在指挥婆子搬东西。一切都是井井有条的,可这井井有条底下,藏着多少暗涌,只有她自己知道。
正看着,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景宜凝神细听——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有人低声说话,声音听着耳熟。
是顾允书。
“……夫人今日刚搬过来,你们做事仔细些,别惊扰了。”
“是,顾公子放心。”
“还有,老夫人那边若是问起,就说一切安好,不必多言。”
“奴婢明白。”
景宜轻轻合上窗缝,回到床边坐下。顾允书来了,却不进来,只在院门外吩咐几句。这是什么意思?是来看她笑话,还是……别的什么?
她猜不透。
外头,顾允书站在倾云轩院门外,看着里头透出的灯火,站了许久。
他今日听说景宜搬院子的事,心里莫名地烦躁。老夫人这手做得太明显,摆明了是要给新妇下马威。可景宜做错了什么?她不过是被一纸圣旨强塞进这府里的可怜人罢了。
他本该不管的。这事与他无关,他一个谋士,不该插手内宅的事。可鬼使神差地,他还是来了。来了又不敢进去——以什么身份进去?说什么话?
“公子,”身后的小厮低声提醒,“天色不早了,您……”
顾允书回过神,点点头:“走吧。”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倾云轩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盏孤灯。
这府里,又多了一个被困住的人。
而此刻,念云轩里,元睦尧正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愣。
他今日从营里回来得晚,听说景宜搬去了倾云轩,心里莫名地一紧。鬼使神差地,他走到念云轩来,想看看她住过的地方。
屋里还留着景宜的痕迹——梳妆台上没收走的脂粉盒,榻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窗边小几上那本看到一半的书。一切都还在,可人已经不在了。
元睦尧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个脂粉盒。盒子是普通的白瓷,没什么花纹,里头还剩小半盒香粉。他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茉莉香,很清雅,不像寻常脂粉那么浓烈。
这就是她的味道。清清淡淡的,不张扬,却让人忘不了。
他放下盒子,走到窗边。景宜常坐的那张椅子还摆在老位置,扶手上搭着件她忘了带走的披风。元睦尧拿起披风,入手很轻,料子是普通的细棉,连个绣花都没有。
她过得……很简朴。
这个认知让元睦尧心里有些不舒服。他知道景府没落了,知道她外祖家待她不好,可亲眼看见她的日子过得这般清苦,还是让他觉得……愧疚。
是的,愧疚。
这门婚事,他是不情愿,可她何尝不是?她被一纸圣旨塞进这将军府,丈夫不待见她,老夫人打压她,下人议论她。她做错了什么?
什么都没错。错的是这世道,错的是他们这些身不由己的人。
元睦尧握着那件披风,站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了,屋子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
他忽然想起那晚,景宜站在书房里,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说:“将军心里装着别人,又何必答应这门婚事。”
她说对了。他心里是装着人,装了很多年。可那人是镜中月水中花,他碰不得,求不得。而景宜……是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人,是他的妻子,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他该对她好些的。
至少,不该让她受这些委屈。
元睦尧把披风叠好,放在椅子上,转身出了屋子。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对守在外头的亲兵说:“去倾云轩说一声,明日……我去用早膳。”
亲兵愣了一下,忙应道:“是!”
元睦尧走了。夜色里,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可那步伐里,多了几分沉重。
这一夜,将军府里好几个人都没睡好。
景宜在倾云轩陌生的床上辗转反侧,听着外头的风声,心里翻来覆去想着这些日子的事。
元睦尧在书房里批公文批到半夜,眼前却总是晃着那件素色的披风。
顾允书在屋里看书,书页翻了一页又一页,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而老夫人那边,冯嬷嬷正低声回话:“……搬过去了,没闹,也没说什么。顾公子去了一趟,只在院门外吩咐了几句。”
老夫人靠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闻言点点头:“知道了。让她在倾云轩住着吧,清静。”
冯嬷嬷犹豫了一下:“老夫人,这样……会不会太过了?毕竟才新婚三日。”
“过?”老夫人睁开眼,眼神锐利,“我这是教她规矩。进了元家的门,就得守元家的规矩。她若是个懂事的,自然会明白我的苦心。若不懂……那就在倾云轩好好想想,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说。”
冯嬷嬷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了。
老夫人继续捻着佛珠,眼神却飘向了窗外。夜色沉沉,像是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