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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分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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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念云轩外头就有了动静。
景宜睡得浅,听见外间窸窸窣窣的声响就醒了。她没急着起,只躺在榻上听了一会儿——是忍冬在和什么人低声说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克制的不忿。
“……嬷嬷这话说的,我们郡主身子弱,昨日折腾一天,这会儿还歇着呢。”
“老奴知道。”是个陌生的女声,四平八稳的,“可老夫人的意思,也是为夫人好。这念云轩临水,春日湿气重,夫人久住怕是对身子不利。”
景宜睁开眼,盯着帐顶绣的缠枝莲纹看了片刻,这才慢慢坐起身。
外间听见动静,说话声停了。忍冬掀帘进来,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气:“郡主,是老夫人身边的冯嬷嬷来了,说……”
“我听见了。”景宜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请嬷嬷进来吧。”
冯嬷嬷进屋时,景宜已经披了件外衫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面孔,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一看就是没睡好。
“给夫人请安。”冯嬷嬷规规矩矩行了礼,抬眼打量景宜时,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老夫人让老奴来问问,夫人住得可还习惯?这念云轩什么都好,就是离水近了些,早晚湿气重。老夫人说,若是夫人觉得不适,府里还有几处院子空着,随时可以搬过去。”
话说得周全,可意思明摆着——这院子你不该住。
景宜从镜子里看着冯嬷嬷。这嬷嬷五十上下年纪,面相端正,眼神沉稳,一看就是在高门大户里历练久了的人精。她今日来,绝不会只是传句话这么简单。
“老夫人费心了。”景宜转过身,脸上露出个温和的笑,“我住着挺好。虽说临水,可这景致难得,开窗就能看见一池春水,心情都舒畅些。”
冯嬷嬷脸上纹丝不动:“夫人喜欢就好。只是……”她顿了顿,像是斟酌措辞,“老夫人的意思是,念云轩毕竟是正院,平日里往来人多,难免嘈杂。夫人身子需要静养,不如搬去清静些的地方,养好了再挪回来也不迟。”
这话就有点意思了。什么“养好了再挪回来”,摆明了是说她眼下不配住正院。
忍冬在边上气得脸都白了,刚要开口,被景宜一个眼神止住。
“嬷嬷说的是。”景宜点点头,语气依旧温和,“我身子是不争气,是该静养。只是……”她话锋一转,抬眼看向冯嬷嬷,“新婚第二日就搬出正院,外头人知道了,怕是要说闲话。说我这新妇不得夫君喜爱也就罢了,连个院子都住不稳当。这话传出去,损的是将军府的颜面,也是老夫人的颜面。嬷嬷说是不是?”
冯嬷嬷眼皮跳了跳。
她来之前,老夫人交代的是:探探这位郡主的性子,若是软和的,就让她搬出来。
本以为这事不难——一个没爹没娘、寄人篱下长大的孤女,性子能硬到哪儿去?可眼下看来,这位郡主说话温声细语,道理却一句比一句硬。
“夫人言重了。”冯嬷嬷垂下眼,“老夫人也是为夫人着想。”
“我明白。”景宜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晨风带着水汽涌进来,她轻轻咳了两声,才接着说,“所以我更不能搬。我若今日搬了,明日外头就会传,说元家连个病弱的媳妇都容不下,新婚第二日就赶出正院。这话好听吗?”
冯嬷嬷不说话了。
景宜转过身,看着冯嬷嬷:“劳烦嬷嬷回老夫人,就说景宜感念老夫人关怀,但念云轩是将军定的院子,我住着安心。若真有一日住不得了,我自会去求老夫人安排。”
这话说得很巧——既给了老夫人面子,又点明了“将军定的”这个事实,还给自己留了台阶。
冯嬷嬷深深看了景宜一眼,终于行了一礼:“老奴明白了。这就回去禀报老夫人。”
人一走,忍冬立刻关上门,回头时眼睛都红了:“郡主,她们这也太欺负人了!”
“谈不上欺负。”景宜坐回榻边,端起已经温了的药碗,眉头都没皱就一口喝了,“老夫人是在试探我。看我是不是个软柿子,能不能拿捏。”
“那您……”
“我不能软。”景宜放下药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今日我若退了这一步,往后在这府里就真没立足之地了。正院我可以不住,但不能是被赶出去的。”
忍冬似懂非懂,但还是点点头:“那……老夫人会不会生气?”
“生气是难免的。”景宜笑了笑,“可她也会知道,我这个孙媳妇,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
话是这么说,可景宜心里清楚,这事儿没完。老夫人既然出了手,就不会轻易罢休。
果然,晌午时分,院子里来了两个新面孔。
领头的丫鬟十六七岁模样,穿一身藕荷色比甲,眉眼清秀,举止利落。后头跟着个小点的,看着怯生生的,手里捧着个包袱。
“奴婢琴蓉,这是又曼,老夫人让奴婢们来伺候夫人。”领头的丫鬟行了礼,说话不疾不徐,“老夫人说,夫人身边就忍冬姐姐一个,怕是不够使唤。奴婢们粗笨,但手脚还算勤快,夫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景宜打量着这两人。琴蓉眼神清亮,姿态端正,一看就是精心调教过的。又曼虽然看着胆小,可站姿稳当,垂着眼时睫毛都不颤一下。
“有劳老夫人费心。”景宜语气温和,“我这儿事不多,你们先跟着忍冬熟悉熟悉吧。”
琴蓉应了声是,带着又曼退下了。人一走,忍冬就忍不住凑过来:“郡主,这两个……”
“老夫人送来的。”景宜重新拿起早上没看完的书,“一个是能干管事的,一个看着老实细心,配得挺好。”
“那咱们……”
“收着,好好用。”景宜翻了一页书,“是人是鬼,日子长了自然知道。眼下撵出去,就是打老夫人的脸。”
忍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还是七上八下的。
下午,景宜小憩起来,正在屋里喝药,外头传来琴蓉的声音:“夫人,顾公子来了,说有几笔账目想跟夫人对一对。”
景宜手顿了顿:“请顾公子偏厅坐,我这就来。”
顾允书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长衫,坐在偏厅窗边,手里端着杯茶,正看着窗外发呆。听见脚步声,他回过神,起身行礼。
“叨扰夫人了。”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文笑意,可景宜总觉得,那笑意底下藏着些疲惫。
“顾公子客气。”景宜在对面坐下,“是什么账目要对?”
顾允书递过来一本册子,翻开几页,指给景宜看:“是府里这个月的用度。老夫人交代,夫人既入了府,这些事该让夫人心里有数。”
景宜接过册子,一页页翻看。账记得很细,从各院月例到厨房采买,一笔笔清清楚楚。她看得很慢,偶尔问一两句,顾允书都答得详尽。
对完账,顾允书没急着走,反而端起茶慢慢喝着,像是随口问道:“听说早上冯嬷嬷来过了?”
消息传得真快。景宜点点头:“老夫人关心我身子,怕念云轩湿气重。”
顾允书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很淡,却像是能看透人心:“夫人如何回的话?”
“我说住着挺好,不劳烦折腾了。”
顾允书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夫人回得好。”
景宜抬眼看他。
“老夫人年轻时掌家,手段厉害,眼光也毒。”顾允书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她送人来,未必是坏事。琴蓉那丫头我见过,办事利索,又曼也是个细心人。夫人用着顺手。”
这是在提点她。景宜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不露:“多谢公子提点。”
“不敢当。”顾允书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景宜一眼,“夫人初来乍到,许多事不清楚。若是有什么难处,可以……可以来找我。”
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些复杂,像是犹豫,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景宜心里那点疑惑又冒了出来——一个谋士,做到这个份上,是不是太过了?
但她没问,只点点头:“有劳公子。”
顾允书走了。景宜站在偏厅门口,看着他穿过回廊的背影。春日阳光落在他身上,那身月白长衫像是镀了层淡淡的金边,衬得身姿越发挺拔清瘦。
“郡主,”忍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晚膳摆好了。方才前头传话,说将军今晚回来用膳,问您要不要一起?”
景宜回过神,想了想:“回话,说我身子不适,在屋里用就好。”
“可是……”忍冬欲言又止。
“去吧。”景宜转身往屋里走,“有些事,急不得。”
她不是不想见元睦尧,是不能见。昨晚书房里那场谈话,已经把话都说透了。眼下两人之间隔着层窗户纸,捅破了难堪,不捅破又别扭。不如先晾一晾,给彼此些空间。
晚膳果然只有景宜一个人用。菜式精致,可她没什么胃口,喝了半碗汤就让人撤了。
琴蓉进来收拾时,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将军方才回府,在书房用的膳。听说也只动了几筷子,就让撤了。”
景宜正在看书,闻言“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琴蓉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默默收拾完退下了。
夜深了,景宜洗漱完,靠在榻上看书。外头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梊,一声声敲在寂静的夜里。
她放下书,揉了揉眉心。今日一天,见了太多人,听了太多话,脑子里乱糟糟的。冯嬷嬷的试探,琴蓉又曼的到来,顾允书的提点,还有元睦尧……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景宜动作一顿,静静听着。
那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了停,像是在犹豫。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响起,却是渐渐远去了。
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月光很好,照得庭院里一片清辉。廊下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海棠树的影子在墙上摇晃。
可她知道,刚才确实有人来过。
是谁?元睦尧吗?他来做什么?为什么又不进来?
景宜合上窗,回到榻边。书是看不下去了,索性吹了灯,躺下睡觉。
黑暗中,她想起顾允书白天说的话,想起元睦尧昨晚在书房里的痛苦,想起老夫人送来的那两个丫鬟。
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事。她就像个误入棋局的旁观者,能看见棋子走动,却看不懂棋路。
不过没关系。
景宜闭上眼,嘴角微微扬起。
她最擅长的,就是看。看人,看事,看明白那些藏在表面下的弯弯绕绕。
这局棋,她既然进来了,就得好好看。
窗外,月亮升得老高。念云轩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海棠树的沙沙声。
而在府里另一处,元睦尧的书房还亮着灯。
他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本兵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晃来晃去的,是昨晚景宜那双清澈的眼睛,还有她说的那句话:“将军心里装着别人,又何必答应这门婚事。”
她说对了。他心里是装着人,装了很多年。可那人……他碰不得,求不得,连多想一分都是罪过。
所以他答应娶景宜。一来是圣命难违,二来……也是想断了自己的念想。
可他没想到,景宜会是这样的。
不哭不闹,不怨不恨,就那么平静地、清醒地,在这桩荒唐婚事里划出一条线来。你说她软弱,她偏有股柔韧的劲儿。你说她顺从,她又在关键处寸步不让。
这样的女子,不该被卷进这摊浑水里。
元睦尧放下书,揉了揉眉心。他今日在营里忙了一天,本想回府好好歇歇,可走到念云轩外,却又迈不开步了。
进去说什么?昨晚已经把话说绝了,今日再去,岂不是自打脸?
可不进去……他心里又莫名地烦躁。
正想着,外头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顾允书端着个托盘进来,上头放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
“将军忙了一天,喝碗汤暖暖胃。”顾允书把汤放在书案上,抬眼看了元睦尧一下,“方才……去念云轩那边了?”
元睦尧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
“猜的。”顾允书语气平淡,“将军这副心神不宁的样子,除了为那件事,还能为什么。”
元睦尧没接话,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鸡汤,炖得清淡,里头加了黄芪枸杞,正是补气的。
“她……”元睦尧放下碗,犹豫了一下,“她今日如何?”
“挺好。”顾允书在对面坐下,“早上冯嬷嬷去让她搬家,被她四两拨千斤地挡回来了。老夫人送了两个丫鬟过去,她也收了,用着顺手。”
元睦尧有些意外:“她没闹?”
“闹什么?”顾允书笑了笑,“这位郡主看着柔弱,心里明白着呢。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老夫人那关,她算是过了。”
元睦尧沉默了。他忽然发现,自己对景宜的了解,少得可怜。
“允书,”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允书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缓缓道:“聪明,隐忍,心里有主意。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对她?”
这话问得直白,顾允书眼神闪了闪,垂下眼:“将军想怎么对,就怎么对。只是……别太伤人。她也不容易。”
元睦尧看着顾允书。烛火跳动,在那张清俊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顾允书时的情景——也是这样安静的夜,也是这样跳动的烛火。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都还有满腔的热血和天真。
可如今……
“我知道了。”元睦尧收回目光,声音有些哑,“你回去吧,早些歇息。”
顾允书站起身,行了一礼,退到门边时又停住:“将军。”
“嗯?”
“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往前看吧。”
门轻轻合上。元睦尧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许久没有动。
往前看?谈何容易。
窗外,夜色深沉。这府里的每个人,都被过往困着,挣扎着,找不到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