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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孤灯下的影 ...

  •   倾云轩的夜晚,总是来得特别早。

      西边的院子离主街远,听不见外头的车马人声,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虫鸣。景宜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顾允书白日里送来的几卷书。

      都是关于北疆的。地方志,边防录,还有一些零散的战事记载。书很旧了,纸页泛黄,墨迹有些模糊,翻动时要格外小心,怕一用力就碎了。

      她翻开一卷《北疆边防辑要》。这本书编于二十年前,记载了那时北疆各处的关隘、驻军、粮道。她找到云峡关那一章,细细读起来。

      云峡关地处三国交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百年前《云峡之盟》签订后,这里成了互市之地,盛元、天厉、繁瞿三国的商队在此往来,热闹了数十年。可后来盟约名存实亡,互市断了,关隘又变回了军事要塞,驻军常年戒备。

      父亲当年,就是在云峡关一带征战。

      景宜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书页上的“云峡”二字。秦老将军说,父亲曾带五百人在此断后,拖住了繁瞿三千精兵。那该是怎样的一场恶战?

      她闭上眼,仿佛能看见北疆的风雪,听见战马的嘶鸣,还有父亲浑身是伤却依旧挺直的背影。

      可秦老将军没说后来。后来父亲回来了,躺了半个月,又去练兵了。再后来……就是四年前那场大战,父亲再也没能回来。

      景宜睁开眼,目光落在书页旁的批注上。那是前人读书时随手写下的,字迹潦草,只有寥寥几字:“云峡旧部,今安在哉?”

      云峡旧部。又是这个词。

      父亲手记里提过,顾允书送来的书里也偶然出现,现在连这不知名的批注人也提起了。这些人,这些事,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她放下《边防辑要》,又拿起另一卷《龙兴历北疆战事录》。这本书更近些,记载的是近三十年北疆的大小战事。她翻到四年前那一部分,心开始怦怦跳。

      书上写得很简略:“龙兴历一百七十一年秋,北疆突发战事。保国大将军元铁山、护国大将军景昊率军迎敌,苦战三日,终因寡不敌众,双双殉国。少将军元睦尧临危受命,率残部突围,后组织反击,大败敌军。”

      就这么几行字。哪一日开战,敌军是谁,具体战况如何,一概没说。像是有意要模糊什么,掩盖什么。

      景宜盯着那几行字,指尖发凉。她想起父亲手记里那句潦草的“中计矣”,想起烧焦信角上的“北疆……非战……慎查……”

      非战。不是真正的战争。那是什么?

      她正想着,外头传来敲门声。

      “夫人,歇下了么?”是顾允书的声音。

      景宜心头一跳,忙把书收好,定了定神:“还没,顾公子请进。”

      门开了,顾允书提着一盏小灯笼走进来。她今日穿了身深青色长衫,烛光下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打扰夫人了。”她把灯笼放在桌上,“方才想起有本书忘了给夫人送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景宜:“《云峡旧闻录》。是我从前游历时偶然所得,里头记了些关于云峡关的民间传说,未必全真,但……或许有些参考。”

      景宜接过册子,触手很轻,纸页薄得几乎透明。她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写着:“云峡之盟,三国共誓。旧部星散,信物犹存。”

      信物犹存。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抬眼看向顾允书:“顾公子对云峡旧部……似乎很了解?”

      顾允书在她对面坐下,神色平静:“谈不上了解。只是当年游历时,听一些老人提起过。说盟约还在时,三国在云峡关各驻一军,那些守军守望相助,亲如兄弟。后来盟约废了,守军解散,但有些人还暗中往来,互传消息。”

      “他们传什么消息?”

      “不知道。”顾允书摇头,“那些老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旧部的规矩’。或许……是些关于三国局势的密报,又或许,只是故人之间的寻常问候。”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景宜觉得,她没说实话。或者说,没全说实话。

      “顾公子,”景宜斟酌着措辞,“你游历北疆时,可曾听说过……四年前那场大战?”

      屋里静了一瞬。烛火跳动,在两人脸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听说过。”顾允书缓缓道,“那场仗打得惨,北疆许多村落至今还有寡妇孤儿。民间传言也多,有说敌军用了妖法,有说我军出了内奸……都是些没根据的闲话,夫人不必当真。”

      “那……顾公子觉得呢?”景宜看着她,“你觉得那场仗,有没有蹊跷?”

      顾允书抬眼,迎上她的目光。那眼神很深,像一潭静水,底下却藏着涌动的暗流。

      “夫人为何这么问?”她反问。

      “我只是……”景宜垂下眼,“只是想多了解些父亲的事。”

      “了解之后呢?”顾允书的声音很轻,“夫人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

      这话问得景宜哑口无言。是啊,知道了又能如何?她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就算知道了父亲是被害死的,又能为父亲做什么?

      报仇?她拿什么报仇?查案?她凭什么查案?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顾允书看着她渐渐苍白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夫人,有些事,知道得越多,牵绊越深。人活一世,难得糊涂。”

      “可我……糊涂不了。”景宜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那是我父亲。他死得不明不白,我若什么都不做,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顾允书沉默了。她看着景宜,眼神复杂,像是在挣扎什么。许久,她才低声道:“夫人若真想查,可以看看我送来的那些书。但切记,莫要声张,莫要轻易相信旁人,也……莫要指望太多。”

      她说完,站起身:“夜深了,夫人早些歇息吧。”

      走到门边,她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景宜一眼:“夫人保重。”

      门轻轻合上。顾允书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景宜坐在灯下,看着桌上那本《云峡旧闻录》,心里乱成一团。

      顾允书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醒了她。是啊,她凭什么查?她有什么本事查?父亲留下的线索支离破碎,她自己身中奇毒,在这将军府里举步维艰,外头还有虎视眈眈的韩家,心思难测的老夫人……

      这条路,怎么走得通?

      她闭上眼,觉得累极了。不是身累,是心累。这些日子积压的恐惧、疑惑、无助,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正想着,胸口忽然一阵闷痛。她捂住心口,只觉得呼吸困难,眼前发黑。

      是旧疾犯了。她挣扎着想去拿药,可手脚发软,刚站起身,便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

      顾允书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见景宜摇摇欲坠,她脸色一变,快步上前扶住她。

      “夫人!”

      景宜靠在她肩上,只觉得那肩膀虽瘦,却异常稳当。药味扑鼻而来,带着一股清苦的香气。

      “这……这是什么?”她虚弱地问。

      “安神汤。”顾允书把她扶到床边坐下,把药碗递给她,“我见夫人脸色不好,去厨房让人现熬的。喝了吧,能好受些。”

      景宜接过药碗,看着里头黑褐色的药汁,忽然想起路随说的“长期微毒”。她手抖了抖,药汁险些洒出来。

      “夫人放心,”顾允书像是看出了她的疑虑,“这药是我看着熬的,药材也都是府里常备的,没有问题。”

      景宜抬头看她。烛光下,顾允书的脸离得很近,她能看清她眼底的担忧,那种真切切的,不作伪的担忧。

      她忽然鼻子一酸,低下头,把药一口口喝了。

      药很苦,苦得舌根发麻。可喝下去后,胸口那股闷痛竟真的渐渐缓了。

      “多谢顾公子。”她把空碗递回去,声音有些哑。

      “夫人客气。”顾允书接过碗,“夜里若再不舒服,就让丫鬟去叫我。我住得近,听得见动静。”

      她说完,端着碗要走。走到门边时,景宜忽然叫住她。

      “顾公子。”

      顾允书回过头。

      “……你也保重。”

      顾允书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之前的任何笑容都真实。

      “好。”她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景宜靠在床头,听着外头的风声。药力渐渐上来,她觉得眼皮发沉,意识开始模糊。

      在彻底睡去前,她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顾允书这个人,或许……没有她想的那么难懂。

      窗外,夜色深沉。听竹轩的方向,又传来隐约的琴声。这次弹的是一首很老的曲子,调子平和,像在安慰什么人。

      景宜听着那琴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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