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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归宁日 ...

  •   归宁的日子,定在了四月十二。

      其实早就该回了。按规矩,新妇满月就该回门。可景宜身子弱,又赶上春日多变,老夫人便做主往后推了推。这一推,就推到了现在。

      元睦尧依旧没空,还是顾允书陪着去。对外说是将军军务繁忙,由谋士代为护送,礼数周全。

      景宜知道,老夫人这是既不想失了体面,又不愿元睦尧亲自踏进陈家门——陈家如今名声不好,朝中多有非议,元睦尧若去了,怕是会惹来不必要的闲话。

      天刚蒙蒙亮,景宜就起来了。忍冬给她梳妆,挑了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的衣裳,料子是老夫人赏的,看着体面,又不算太招摇。

      “郡主,今日回门……”忍冬一边给她篦头,一边欲言又止。

      景宜看着镜中的自己,淡淡道:“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他们若给脸,我就接着;若不给,我也不求着。”

      话是这么说,可心里到底像压了块石头。陈家那两年,是她这辈子都不愿再回想的日子。外祖母早逝后,大舅母掌家,对她这个外姓孙女从没好脸色。底下那些表兄弟姐妹,见她父母双亡,又病弱,明里暗里地欺负、排挤。

      若不是还惦记着母亲留下的那点东西,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那个门。

      收拾停当,顾允书已在院外等候。他今日穿了身月白长衫,外罩墨色披风,身姿挺拔,真像哪家清贵公子。

      “夫人。”他见景宜出来,拱手行礼。

      “有劳顾公子。”景宜颔首。

      两人上了马车。车是将军府的,宽敞舒适,里头备了暖炉。忍冬和又曼坐后面那辆小点的车。

      马车缓缓驶出将军府。清晨的北邺城刚苏醒,街上有挑担的小贩,有赶早市的妇人。景宜掀开车帘一角,静静看着。

      她已经很久没出府了。这热闹的市井气息,让她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父亲休沐时带她上街,给她买糖人、看杂耍……

      “夫人,”顾允书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陈家那边……今日怕是不会太顺遂。”

      景宜放下车帘:“顾公子何出此言?”

      “陈家近年行事,朝中多有议论。”顾允书看着她,语气平和,“趋炎附势,结交些……不太妥当的人。夫人今日回去,他们若客气,便客气着;若不客气,也不必太忍让。将军府的脸面,不能折。”

      这话说得委婉,景宜却听懂了。顾允书在提醒她,也给了她底气——她如今是将军夫人,不必在陈家面前太过卑微。

      “多谢提点。”她轻声道。

      马车行了两刻钟,停在了陈府门前。

      陈府祖上也是显赫过的,门楼高大气派。可走近了看,门漆斑驳,石狮也有破损,墙角生了青苔,透着一股子颓败气息。

      门口候着的管家见马车来了,忙迎上来,脸上堆着笑:“给郡主请安。老爷夫人已在正厅等候了。”

      那笑容里有恭敬,却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和打量。景宜点点头,没多话,跟着往里走。

      顾允书跟在她身后半步,神色平静,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四周。

      正厅里,陈家人果然都到了。大舅舅陈文柏坐在主位,大舅母王氏坐在一旁,下首是几个表兄表妹,还有个面生的年轻妇人。

      见景宜进来,陈文柏站起身,脸上带着笑:“宜丫头回来了。快坐快坐。”

      王氏却没起身,只抬眼打量了景宜一番,又看了眼她身后的顾允书,嘴角撇了撇:“这位是……”

      “将军府谋士,顾允书。”顾允书拱手,“奉老夫人之命,护送夫人归宁。”

      陈文柏忙道:“有劳顾公子。坐,都坐。”

      景宜在客位坐下,顾允书坐在她下手。丫鬟上了茶,是普通的绿茶,茶叶粗,水也不够热,喝到嘴里有些涩。

      “宜丫头在将军府过得可好?”陈文柏寒暄着,“将军待你如何?”

      “都好。”景宜垂着眼,“将军待我很好,老夫人也慈祥。”

      王氏轻笑一声:“那就好。我们还担心你身子弱,在将军府受委屈呢。”

      这话听着像关心,可那语气,总让人觉得不对劲,像软刀子,细细地割。

      景宜没接话,只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涩味在舌尖漫开,和她此刻的心境倒有几分相似。

      场面一时有些冷。几个表兄妹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说话。有个年纪小的表妹好奇地打量着景宜身上的衣裳首饰,被王氏瞪了一眼,赶紧低下头。

      最后还是陈文柏开口:“宜丫头难得回来,中午在家用饭吧?你舅母亲自下厨,做了你爱吃的菜。”

      “有劳舅舅舅母。”景宜放下茶杯,“不过我身子不适,坐一会儿就得回去。老夫人交代了,不能在外久留。”

      王氏脸色一沉:“这才刚来就要走?怎么,当了将军夫人,就看不上娘家了?”

      这话说得重,厅里气氛顿时僵了。顾允书抬眼看了王氏一眼,缓缓道:“夫人身子确实弱,前些日子才病了一场,如今还在调理。老夫人特意交代,需静养,不能劳累。若是在外头犯了病,反倒不美。”

      他语气平和,可那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王氏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只嘀咕了句:“到底是金贵了。”

      又坐了一炷香时间,说了些不痛不痒的闲话。无非是问将军府如何,老夫人如何,京中近来有什么新鲜事。景宜答得简短,多是“还好”、“不知”。

      陈文柏脸上的笑也渐渐挂不住了。他终于道:“宜丫头,你去你母亲从前住的院子看看吧。虽久没人住,到底是她住过的地方。”

      景宜起身:“正有此意。”

      她带着忍冬往外走,顾允书也起身跟上。王氏想说什么,被陈文柏用眼神止住了。

      往后院走的路上,景宜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庭院。园子里的假山石缝里长了野草,亭子的漆剥落了大片,那株母亲最喜欢的西府海棠,也枯了一半。

      物是人非。她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走到一处僻静小院前,她停下脚步。

      “芷兰轩”。母亲未出阁时住的院子,后来她回陈家,也在这里住了两年。院门虚掩着,推开一看,里头果然荒废了。石阶上长满青苔,窗纸破损,在风里哗哗作响。

      景宜站在院中,看着那株枯了一半的海棠,仿佛看见母亲当年在树下抚琴,父亲在一旁含笑看着的画面。那时她还小,绕着父母跑来跑去,笑声洒满整个院子。

      “郡主,”忍冬声音哽咽,“咱们进去吧。”

      “你们在这儿等着。”景宜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我进去看看。”

      她推开正屋的门。屋里积了厚厚的灰,家具都蒙着白布,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她熟门熟路地走到里间,在靠墙的紫檀木梳妆台前停下。

      这是母亲的陪嫁。她蹲下身,手指摸索着台子底下一个不起眼的凸起——小时候,母亲常把要紧的东西藏在这里。

      轻轻一按,一小块木板弹开,露出个巴掌大的暗格。

      里头果然有个木盒。

      景宜取出木盒,拂去上面的灰。盒子很旧了,边角处的漆磨掉了不少,锁扣也生了锈。她小心地掰开锁扣,盒子“咔哒”一声打开。

      里面有几件旧首饰,一支玉簪,一对珍珠耳坠,还有几封用丝带捆好的信。最底下,是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小包。

      她的手开始发抖。打开油纸,里面是半块青铜兵符,一角烧焦的信纸,还有一本薄薄的、纸张已经发黄的手记册子。

      是父亲的东西。她认得那笔迹。

      她迅速把东西重新包好,塞进袖袋里,将木盒合上,放回暗格。整个过程很快,她的手一直在抖,心怦怦直跳。

      站起身时,她眼前黑了一下,扶住梳妆台才站稳。

      “夫人。”门外传来顾允书的声音,很轻,“可好了?”

      “好了。”她定了定神,应了一声,走出屋子。

      院子里,顾允书背对着屋门站着,像是在望风。见她出来,他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该回去了。”他说。

      两人往外走。刚到院门口,就看见王氏带着几个丫鬟婆子,气势汹汹地走过来。

      “宜丫头,”王氏脸上带着假笑,“怎么在这儿待这么久?可是……找着什么好东西了?”

      景宜神色平静:“只是看看母亲旧物,缅怀一下。舅母放心,母亲的东西,该带的,我出嫁时都带走了。剩下的,都是陈家的,我不会动。”

      王氏被这话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她盯着景宜的袖子,似乎想看出点什么。

      顾允书适时上前一步,挡住王氏的视线:“时辰不早,夫人该回府了。老夫人还在等着。”

      他这话一说,王氏也不好再拦,只能眼睁睁看着景宜一行人离开。

      走出陈府,坐上马车,景宜才觉得绷紧的弦松了下来。袖袋里的东西沉甸甸的,硌着她的手臂,也硌着她的心。

      忍冬憋了一路,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眼泪掉下来:“郡主,他们……他们太过分了!您好歹是郡主,是将军夫人,他们居然……”

      “罢了。”景宜摆摆手,声音有些疲惫,“都过去了。”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王氏那张刻薄的脸,还有陈文柏那虚伪的笑容。

      这就是她的“娘家”。父母在时,千般好万般宠;父母一走,就换了副嘴脸。

      也好。这样她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袖袋里的东西提醒着她——她真正的来处,她该走的路,不在陈家,而在别处。

      马车驶回将军府时,天色已近黄昏。景宜先去水云轩给老夫人请安,简单说了说陈家的情况,便回了倾云轩。

      一进屋,她就让忍冬和又曼守在门外,自己关上门,取出袖袋里的油纸包。

      在昏黄的灯光下,她小心地打开。兵符冰凉,信角脆弱,手记的纸张薄脆。她先拿起那本手记,一页页翻看。

      前面是些日常琐事,练兵心得。越往后,字迹越凝重,提到了北疆异动,提到了与元铁山的密谈,提到了“此事不简单”的直觉……

      翻到最后一页,那潦草得几乎认不出的字迹,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她眼里——

      “中计矣!援军迟迟未至,敌军似有内应……铁山重伤,吾亦难保……若吾死,慎查……”

      慎查。查什么?查谁?

      她捏着那页纸,浑身发冷,眼泪无声地滚下来,砸在发黄的字迹上。

      这么多年,她以为父亲是战死沙场,死得光荣。可现在才知道,他是被人害死的,死得不明不白,死前还在挣扎着留下警告。

      而害他的人,可能还在逍遥法外,甚至……还披着官袍,道貌岸然地站在朝堂上。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窗纸上。景宜坐在黑暗里,手里紧紧攥着父亲的手记和那半块冰凉的兵符。

      这一夜,她知道了真相的轮廓。

      这一夜,她也知道了,从今往后,她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只想着“安安静静过日子”的景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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