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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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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景宜还坐在窗边。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一整夜,手里攥着父亲那页绝笔。油灯早就灭了,晨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发黄的纸页上,也照在她惨白的脸上。
“中计矣!援军迟迟未至,敌军似有内应……铁山重伤,吾亦难保……若吾死,慎查……”
慎查。查什么?查谁?
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疼。她想起秦老将军说的“云峡关断后”,想起战记里语焉不详的记载,想起顾允书那句“有些事知道了又能如何”。
是啊,知道了又能如何?
她一个连自己性命都难保的弱女子,拿什么去查四年前的军国大案?父亲和元老将军那样的身份都遭了毒手,她又能做什么?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淹没了她,比昨夜初看手记时的震惊更甚。那时是情绪上的冲击,现在是理智上的绝望——她看清了横在面前的,是怎样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门外传来忍冬小心翼翼的声音:“郡主,该去给老夫人请安了。”
景宜回过神,才发现天已大亮。她麻木地起身,想把东西收好,手却抖得厉害,那页纸差点掉在地上。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手记、兵符、信角重新包好,藏在妆匣最底层。
梳洗时,忍冬看见她眼底浓重的青影和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郡主,您……”
“没事。”景宜打断她,声音沙哑,“帮我上些脂粉,别让老夫人看出来。”
忍冬红着眼圈应了,仔细给她敷了粉,掩去憔悴。可眼神里的空洞和疲惫,却是脂粉盖不住的。
水云轩里,老夫人正在用早膳。见景宜进来,抬眼看了看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宜丫头来了。”老夫人放下筷子,“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是身子又不适了?”
“昨夜……没睡好。”景宜垂首道,指甲掐进掌心。
“没睡好?”老夫人打量着她,“可是心里有事?”
景宜心头一紧,忙道:“只是……想起昨日归宁,有些伤感。”
老夫人“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让她坐下用些粥。可景宜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
从水云轩出来,她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倾云轩。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觉得能喘过气来。老夫人的眼神太锐利,她怕再多待一刻,就会被看穿。
屋里很静。她走到妆台前,重新取出那个油纸包。这次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三样东西。
父亲的手记,烧焦的信角,还有那半块冰冷的兵符。
“云峡旧部,信物犹存。”她喃喃念着父亲手记里的那句话。兵符上的“云峡”二字,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云峡关……旧部……信物……
还有信角上那断断续续的字:“北疆……非战……慎查……自己……”
非战。不是战争。那是什么?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一次借刀杀人的阴谋?
“自己人……”景宜闭上眼。父亲让她小心自己人。是谁?是当时军中的将领,还是……朝中的高官?
正想着,外头传来琴蓉的声音:“夫人,路公子来请脉了。”
路公子?景宜愣了下,才想起顾允书提过,府里住着位神医之子。
“请进来。”她忙把东西收好,定了定神。
路随进来时,手里提着个半旧的药箱。他瞧着二十出头,眉眼清朗,穿着身靛蓝长衫,一进来目光就先在景宜脸上转了一圈。
“给夫人请安。”他行了个简单的礼,自在得很,“老夫人让我来给夫人瞧瞧。您这脸色——”他顿了顿,“我先搭个脉。”
景宜伸出手。路随三指搭上她腕间,初时神色还轻松,片刻后便凝住了。他垂下眼,指尖微微调整位置,像是在仔细分辨什么。
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景宜看着他越来越紧的眉头,心里莫名发慌。
过了好一会儿,路随才收回手,抬眼看向景宜时,眼神里带上了探究。
“夫人,”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些,“您这病……看了不少郎中吧?”
景宜点头:“是看过一些。”
“都怎么说?”
“先天不足,气血两亏,需长期调理。”
路随“啧”了一声,摇摇头:“只说对了一半。”他打开药箱,取出纸笔,一边研墨一边说,“夫人确是先天不足,底子虚。可这脉象里,还有别的东西。”
他停下笔,看向景宜:“像是有种极微弱的毒性,长期缓慢地侵蚀着您的根本。这东西藏得深,若不是我自幼接触各种奇毒怪症,怕是也辨不出来。”
景宜心头猛地一缩,昨夜那种冰水浇头的感觉又回来了:“毒性?”
“嗯。”路随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量很小,不会立刻要命,但日积月累,会让人身子越来越虚,看着就像久病不愈的弱症。下毒的人……挺高明,也挺有耐心。”
他边说边低头写方子:“我先给您开个方子,固本培元为主,兼化去些浅表的毒滞。但这治标不治本,要想根治,得找到毒源,停了它才行。”
写完方子,他吹了吹墨迹,递给景宜:“夫人最近,或是过往几年,可有什么长期服用、或是长期接触的东西?比如……固定的汤药、熏香、吃食?”
景宜接过方子,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她想起在陈家那两年,每日雷打不动要喝的那些“补药”……
“我……需要想想。”她低声道,声音发颤。
路随也不追问,收拾好药箱,站起身:“那夫人慢慢想。这方子先吃着,过几日我再来瞧瞧。”他走到门边,又回头,脸上露出个有些玩味的笑,“夫人这病,可真有意思。”
他说完便走了。
门合上的瞬间,景宜瘫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药方飘落在地。
长期微毒……下毒的人有耐心……
陈家。外祖家。
原来他们不仅要财,还要命。用这种阴毒的法子,让她慢慢虚弱,悄无声息地死去,谁也不会怀疑。
父亲被人害死沙场,她自己被人下毒深宅。这世上,竟有如此狠毒的手,同时伸向他们父女。
恨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涌上来,压过了恐惧,压过了无力。她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
不能这样。不能就这样算了。
父亲不能白死,她也不能白白被害。
可她能做什么?她连下毒的人是谁、为什么下毒都还不完全确定,更别说父亲那桩牵扯军国大事的疑案。
正陷入这种愤恨与无能的撕裂中,门外又传来轻微的叩门声。
“夫人,”是顾允书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能进来么?”
景宜定了定神,捡起药方,起身开门。
顾允书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几卷书。看见景宜的脸色,她目光一凝,却没有多问,只侧身进来,轻轻关上门。
“夫人,”她把书放在桌上,“这些是关于药理和毒物的典籍。我想……或许对夫人有用。”
景宜心头一震,抬眼看向她:“顾公子……何出此言?”
顾允书看着她,眼神复杂:“方才在廊下遇见路随,他虽未明说,但我瞧他神色,又见夫人这般模样……”她顿了顿,“夫人可是知道了些什么?”
景宜张了张嘴,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父亲的疑案,自身的毒,每一样都沉重得让她开不了口。
顾允书没有逼问,只是轻声道:“夫人不必告诉我。但若夫人想查,这些书或许能帮上忙。毒物一道,路随是行家,但有些陈年旧毒、宫廷秘方,书中或许有线索。”
她说完,转身要走。
“顾公子。”景宜叫住她。
顾允书回过头。
“……你为什么帮我?”景宜声音沙哑,“你明明可以装作不知道。”
顾允书沉默了片刻。晨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清俊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影。
“因为,”她缓缓道,“我知道那种明明知道了什么,却无人可说、无处可查的滋味。”
她看着景宜,那眼神很深,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人,别的事。
“这世上的真相,有时候就像深埋地下的根,你知道它在,却挖不出来。但若连挖都不挖……它就会永远烂在那里,发臭,生蛆,最后连带着上面所有的东西,一起腐烂。”
她说完,推门出去了。
景宜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几卷关于毒物的书,又看了看手里路随开的药方,最后目光落在妆匣上——那里头,还藏着父亲的血书和遗物。
三样东西,三条线。父亲的死,自己的毒,还有顾允书那句“无人可说、无处可查的滋味”。
它们像几根冰冷的丝线,缠绕在一起,勒得她喘不过气,却也把她从绝望的泥沼里,生生拽了出来。
不能烂在那里。
她走到桌边,铺开纸,研了墨。笔尖悬在纸上,颤抖了很久,终于落下。
一个字。
查!
墨迹在纸上洇开,像一滴黑色的血,也像一个起点。
窗外,晨光正好。可景宜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就要走进那片阳光照不进的阴影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