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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顾允书的拜访 ...

  •   路随那方子,景宜让忍冬悄悄抓了药,在倾云轩的小茶房里自己煎。

      她不敢假手于人。路随那句“下毒的人有耐心”像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一动就疼。这府里的人,除了忍冬,她谁都不敢全信——琴蓉是老夫人派来的,又曼太胆小,连煎药这种事,她都得亲自盯着火候。

      药很苦,比以往喝过的任何药都苦。她捏着鼻子灌下去,苦得舌根发麻,胃里一阵翻腾。忍冬忙递上蜜饯,她却摆摆手:“不用,苦点好,记得住。”

      记得住这苦,记得住这恨。

      喝过药,她让忍冬把药渣收好,埋在后院那株枯了一半的海棠树下。“别让人看见。”她叮嘱。

      忍冬红着眼圈去了。景宜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日头,心里空落落的。路随的药能解毒,可解不了心里的结。父亲的事,她自己的事,像两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正出神,外头传来琴蓉的声音:“夫人,顾公子来了,说……借几本书。”

      景宜心下一动。自那日顾允书送来毒物典籍,已过去两日。这两日她翻看了那些书,里头记载的种种奇毒诡术,看得她心惊肉跳,也越发确信路随的诊断——那是一种需要长期配比、耐心投喂的慢性毒,非深谙此道者不能为。

      “请顾公子进来。”她起身,理了理衣裳。

      顾允书进来时,手里拿着本棋谱。他今日穿了身竹青色长衫,眉眼温润,任谁看都是个翩翩文士。

      “叨扰夫人了。”他拱手,“前日来,见夫人案上有本《云溪棋谱》,正巧我近日研究古谱,想借去一观。”

      景宜看了眼案上那本旧棋谱,那是父亲留下的,她平日偶尔翻看。“顾公子客气,请坐。”她示意琴蓉上茶。

      琴蓉上了茶便退下了,屋里只剩两人。

      顾允书端起茶,却不喝,只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似不经意道:“夫人这两日,可看了那些书?”

      “看了。”景宜垂眼,“受益匪浅。”

      “可……看出什么头绪?”

      景宜抬眼看他。顾允书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文笑意,可那眼神却锐利得很,像能看透人心。

      “顾公子想问什么?”她反问。

      顾允书笑了:“夫人不必如此戒备。我只是……想看看,夫人是否真下定了决心。”

      “决心?”

      “查下去的决心。”顾允书放下茶杯,“这条路不好走,夫人若只是一时意气,不如及早收手。有些事,不知道,反倒能活得轻松些。”

      景宜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顾公子觉得,我现在活得轻松么?”

      顾允书看着她苍白的脸,眼底的青影,摇了摇头。

      “那便是了。”景宜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苦涩,“既然怎么活都不轻松,不如活得明白些。至少……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

      她说得平静,顾允书却听出了里头决绝的意味。

      “夫人既已决定,”顾允书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到景宜面前,“这东西,或许对你有用。”

      景宜接过一看,是张药方。字迹清秀,却不是路随的笔迹。方子上列了几味药材,旁边用小字标注着产地、年份、鉴别要点。

      “这是……”

      “几种可能用于慢性投毒的药材。”顾允书低声道,“我查了些旧档,结合路随的诊断,筛选出来的。夫人若有心,可留意府中……或是从前在陈家时,是否接触过这些东西。”

      景宜心头一震,捏紧了那张纸:“顾公子为何……帮我到这份上?”

      顾允书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园子,许久才道:“我有个妹妹,如果她还活着,大概和夫人差不多的年纪。”

      景宜愣住了。

      “十年前顾家出事时,她没能逃出来。”顾允书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我常想,若她侥幸活下来,会不会也像夫人一样,被人欺负,被人算计,却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她转过身,看着景宜:“我帮不了她,但若能帮到夫人,也算……一点慰藉。”

      这话说得真挚,景宜听得心头发酸。她想起顾允书深夜的琴声,想起她眼底偶尔闪过的哀伤,原来都是为了这个。

      “顾公子……”她不知该说什么。

      “夫人不必同情我。”顾允书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苍白,“各人有各人的命。我既选了这条路,就不会后悔。”

      她走回桌边,拿起那本棋谱:“这谱子,我借几日。另外……夫人若真想查令尊的事,光看战记不够。四年前的军报、兵部存档、甚至当时往来文书,都可能藏有线索。”

      “那些东西……我如何能看到?”

      “眼下还看不到。”顾允书摇头,“但将军或许能。只是……”她顿了顿,“夫人需想清楚,是否要让将军知道你在查这些事。”

      这话点醒了景宜。元睦尧……他会帮她吗?他若知道她怀疑他父亲战死有蹊跷,会怎么想?

      “顾公子觉得……将军会帮我么?”

      “我不知道。”顾允书诚实道,“将军重情义,但此事牵扯太大,牵扯的人……也可能太近。夫人需谨慎。”

      太近的人。景宜想起父亲手记里那句“慎查自己人”。

      “我明白了。”她点头,“多谢顾公子提点。”

      顾允书又说了几句,便告辞了。临走前,她忽然回头,轻声道:“夫人,路随那人……可信。他虽性子跳脱,但医者仁心,眼里容不得这些腌臜事。夫人若有什么难处,或可找他商量。”

      景宜记下了。

      顾允书走后,景宜一个人在屋里坐了许久。她看着那张药方,看着顾允书留下的毒物典籍,又想起妆匣里父亲的遗物。

      三条线,三个方向。她像站在岔路口,不知该先往哪边走。

      正想着,外头传来元睦尧的声音:“宜儿在么?”

      景宜一惊,忙把东西收好,定了定神:“在,将军请进。”

      元睦尧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军中的常服,风尘仆仆的,像是刚从外头回来。他看了眼景宜,眉头微蹙:“脸色怎么还是这么差?路随不是来过了么?”

      “来过了,开了方子。”景宜垂眼,“许是药效还没上来。”

      元睦尧“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带着青影,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像是有心事。

      “将军……可是遇到难事了?”景宜试探着问。

      元睦尧抬眼看了她一下,犹豫片刻,才道:“北疆那边……情况不太好。繁瞿近来动作频频,边境已有数次摩擦。”

      又是北疆。景宜心头一紧:“会……打起来么?”

      “不好说。”元睦尧摇头,“陛下不想打,朝中主和的声音也多。可繁瞿若继续挑衅,不打也得打。”

      他说着,叹了口气:“四年前那场仗,打得太惨,谁都不想再来一次。”

      景宜握紧了袖中的手,指甲陷进掌心。四年前……父亲就是死在那场“太惨”的仗里。

      “将军,”她轻声问,“当年那场仗……到底是怎么回事?”

      元睦尧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想多了解些父亲的事。”景宜垂下眼,“秦老将军那日提起,我心里总放不下。”

      元睦尧沉默了很久。久到景宜以为他不会说了,他才缓缓开口:“那场仗……有很多疑点。我父亲和你父亲,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将,不该犯那样的错。”

      “什么错?”

      “孤军深入,援军迟滞,布防被破……”元睦尧每说一句,声音就沉一分,“像是每一步都被算计好了,等着他们往里跳。”

      景宜听得浑身发冷:“将军也……怀疑?”

      “我查了四年。”元睦尧看着她,“可线索到京中就断了。所有经手过那场战事文书的人,不是调任,就是病故,再不然……就是三缄其口。”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宜儿,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身子弱,别为这些事劳神。”

      又是这句话。每个人都让她别管,别问,别查。

      “可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景宜抬起头,眼圈红了,“将军,若换作是你,你能不管么?”

      元睦尧转过身,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愣住了。他见过她病弱的样子,见过她安静的样子,却从没见过她这样——脆弱,却又执拗,像一株在风里颤抖却不肯倒下的苇草。

      “你……”他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罢了。你若真想知道,我可以帮你查。但你要答应我,不管查到什么,都不能轻举妄动,更不能……以身犯险。”

      景宜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多谢……将军。”

      元睦尧看着她掉眼泪,有些无措。他征战沙场多年,杀敌无数,却从不知道该怎么哄一个哭了的姑娘。犹豫片刻,他从怀里掏出块帕子,递过去。

      “别哭了。”他声音有些僵,“我既答应了你,就会做到。”

      景宜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帕子是素色的,没什么花纹,却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气息,像松木,像霜雪。

      “将军为何……肯帮我?”她问。

      元睦尧沉默了片刻,才道:“因为你父亲,是个值得敬佩的人。也因为……”他顿了顿,“你既然嫁给了我,我便该护着你。”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景宜心头一暖。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似冷硬的将军,或许并不像表面那样难以接近。

      元睦尧没再多留,说了几句让她好生养病的话,便走了。

      他走后,景宜坐在屋里,心里翻腾不休。元睦尧答应帮她查,这出乎她的意料,也给了她一丝希望。可顾允书的提醒犹在耳边——牵扯的人可能太近。

      她该信元睦尧么?他父亲也死在那场仗里,他会真心帮她查么?还是……他会为了维护什么,选择隐瞒?

      正想着,忍冬从外头进来,脸色有些奇怪:“郡主,琴蓉方才……好像在窗外站了一会儿。”

      景宜心头一跳:“什么时候?”

      “就在将军在屋里的时候。”忍冬低声道,“奴婢从茶房出来,看见她匆匆从窗下走开,神色有些慌。”

      景宜握紧了手。琴蓉是老夫人的人,她在窗外听见了多少?会不会去告诉老夫人?

      她忽然觉得,这倾云轩看似清静,实则处处是眼睛,处处是耳朵。她每走一步,都可能被人盯着,听着,记着。

      这路,比她想的还要难走。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像一张网,缓缓罩下来。

      景宜走到妆台前,打开妆匣,看着里头父亲的遗物,又看了看顾允书给的药方,还有元睦尧留下的那句承诺。

      三条线,三个人。她该信谁?该往哪边走?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是一个人了。她得学会看人,学会辨心,学会在这迷雾里,找到那条能走通的路。

      夜风起,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景宜合上妆匣,吹熄了灯,在黑暗里躺下。

      这一夜,她依旧没怎么睡。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些话,那些事,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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