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暖夏》逢些夏

7、草稿纸里的温柔

　　晚自习的铃声落下去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沉成了浓墨。高三（1）班的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翻书声，交织成一片细碎的夜曲。
　　许媛夏坐在座位上，脊背挺得笔直。她面前摊着那张被揉皱又重新展平的数学试卷，旁边是厚厚的草稿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错题本被她翻到了新的一页，红笔黑笔交替着，把每一道错题的错误原因、正确解法、知识点总结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的眼睛还有点肿，却再也没有了下午的委屈和难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连眉头都微微蹙着，专注得像是把整个世界都隔绝在了窗外。
　　乔蒽蒽和温舒苒偷偷看了她好几眼，见她状态还算稳定，才悄悄松了口气。只是两人看向陈亦舟的眼神里，依旧带着几分不满和埋怨。
　　陈亦舟就坐在许媛夏旁边，隔着一条不算宽的过道。他面前的竞赛题集摊开着，却整整半个小时没有翻过一页。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眼神却有些涣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的余光里，全是许媛夏低头写字的模样。
　　她写得很用力，笔尖划破纸张的声音比旁人更响一点；她会时不时咬着笔杆蹙眉，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那是她遇到难题时的小习惯；她还会在解出一道题后，悄悄舒一口气，嘴角极轻地弯一下，只是那点笑意很快就消失了，重新变回了紧绷的模样。
　　陈亦舟的手指动了动，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那颗橘子糖。糖纸的纹路硌着掌心，带来一点微微的刺痛。
　　他想起下午的场景。
　　想起她泛红的眼眶，想起她掉在试卷上的眼泪，想起她听到那句话时，瞬间僵住的表情。
　　还有她冲出教室时，那扇被狠狠摔上的门，发出的巨响，像是敲在了他的心上。
　　乔蒽蒽的指责，温舒苒的失望，还有许媛夏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那眼神里的光，好像一下子就灭了，只剩下满满的难过和……疏离。
　　陈亦舟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起来。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话伤人。
　　只是从小到大，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哭一场就好了”的说法，只有“错了就改，下次别犯”的道理。难过的时候，他会把自己埋进题海里，用一道道难题来麻痹情绪，久而久之，就忘了该怎么用柔软的语言，去安抚一颗难过的心。
　　他只是觉得，许媛夏很聪明，只是这段时间分心了。他想让她把心思收回来，想让她不要再因为成绩下滑而难过。
　　可他说出来的话，却变成了最冰冷的指责。
　　和刘鑫悦说的，一模一样。
　　陈亦舟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许媛夏的试卷上。那上面的红叉还很刺眼，尤其是那些基础题的错误，明明都是她不该犯的错。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晚自习，他看到许媛夏在课间偷偷背歌词，嘴里还哼着合唱的调子；想起她为了协调排练时间，跑前跑后地问大家的空闲；想起她唱高音时，眼里闪着的光，比舞台上的灯还要亮。
　　她不是贪玩。她只是，太想把每件事都做好了。
　　陈亦舟的指尖，在草稿纸上轻轻划了一下。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拿起笔，翻开了一张全新的草稿纸。
　　教室里的灯光很暖，落在纸上，映得笔尖的影子格外清晰。陈亦舟的字迹依旧工整得像印刷体，他没有写竞赛题，而是把许媛夏试卷上的错题，一道一道地重新解了出来。
　　他没有只写答案。
　　每一道题，他都写了详细的解题步骤，把每一个易错点都用红笔标了出来。选择题第三题，他特意注明“定义域要考虑分母不为零，根号下非负”；填空题第七题，他在单位那里画了一个醒目的圈；就连那些复杂的大题，他也拆分成了一个一个的小步骤，写得明明白白。
　　写完最后一道题，陈亦舟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晚自习已经过去了一半。
　　许媛夏还在埋头写着什么，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
　　陈亦舟放下笔，把那张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小心翼翼地折了起来。他的目光，落在许媛夏的桌角——那里，还放着那颗他之前留下的橘子糖，糖纸的橙色，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又想起，那天晚上，许媛夏递给他糖时，眼里的光，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
　　陈亦舟的手指，又攥紧了口袋里的那颗糖。
　　他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有把草稿纸递过去。
　　他只是轻轻站起身，借着去接水的机会，路过许媛夏的座位。脚步顿了顿，然后，飞快地把那张折好的草稿纸，塞进了许媛夏的桌肚里。
　　动作轻得，像一阵风拂过。
　　许媛夏正在低头整理错题，丝毫没有察觉。
　　陈亦舟接了水回来，坐回自己的座位。他拿起竞赛题集，翻了一页，却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许媛夏的背影。
　　她的头发扎成了马尾，露出光洁的后颈，灯光落在上面，柔和得像一层纱。
　　陈亦舟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又很快，恢复了原状。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响起时，许媛夏伸了个懒腰，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她收拾好东西，正准备把试卷和错题本放进书包，手却在桌肚里，碰到了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草稿纸。
　　她愣了一下，把草稿纸拿了出来。
　　展开的瞬间，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上面是熟悉的工整字迹，是她试卷上的每一道错题，都被详细地解答了出来，易错点标记得清清楚楚。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
　　可许媛夏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陈亦舟的字。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向旁边的座位。
　　陈亦舟已经收拾好了书包，正准备离开。他的背影依旧清冷，脚步不快不慢，快要走到教室门口时，却忽然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只是轻轻抬手，把口袋里的那颗橘子糖，放在了窗台上。
　　糖纸的橙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许媛夏看着那张草稿纸，又看着窗台上的那颗糖，眼眶，忽然又有点发热。
　　她拿起那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
　　原来，冰山的温柔，都藏在草稿纸里，和晚风里。
　　夜色很静，月光很柔。
　　许媛夏握着那张写满字迹的草稿纸，站在教室里，看着陈亦舟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