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暖夏》逢些夏

6、糖味散尽的黄昏

　　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扑在高三（1）班的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教室里的空气比窗外的天色还要沉闷，刚发下来的数学模考成绩单，被捏在无数人的手里，皱成了一团团难看的废纸。
　　许媛夏的手指死死攥着自己的那张卷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卷面上的红色叉号密密麻麻，像一张网，把她的心缠得透不过气。总分一百五十分的卷子，她只考了八十九分，比上次月考整整下滑了三十分。
　　转学过来的新鲜感褪去后，高三的压力像是潮水般涌来。这边的教学进度比她原来的学校快了大半截，数学老师讲的拓展题型，她常常听得云里雾里。这段时间忙着合唱排练，又分走了不少精力，成绩下滑似乎是必然的结果，可真的看到分数时，她还是忍不住鼻子发酸。
　　她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着。后排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那些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
　　“许媛夏这次考得好差啊，才八十九分。”
　　“之前还以为她成绩挺好的，原来也就那样，估计是转学过来的新鲜感过了吧。”
　　“天天忙着排练合唱，成绩不下滑才怪呢，高三了还这么贪玩。”
　　说话的人里，有一个声音格外刺耳——是刘鑫悦。
　　刘鑫悦是班里的数学课代表，成绩稳居年级前十，向来眼高于顶。许媛夏转学过来后，因为性格开朗，又和乔蒽蒽、温舒苒走得近，很快就融入了班级，刘鑫悦看她的眼神，就一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尤其是许媛夏被乔蒽蒽拉去当领唱后，刘鑫悦更是明里暗里说过好几次“耽误学习”的话。
　　许媛夏原本不想理会，可那些话像淬了冰的刀子，一下下割在她的心上。她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看向后排的刘鑫悦：“你说完了吗？”
　　刘鑫悦正和同桌窃窃私语，听见她的话，挑了挑眉，故意放大了声音：“我说的是事实啊，许媛夏。高三了，主次不分，成绩下滑成这样，难道还不让人说吗？”
　　“我成绩下滑关你什么事？”许媛夏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合唱是班级活动，我为班级出力，哪里错了？”
　　“出力？”刘鑫悦嗤笑一声，站起身，抱着胳膊走到她的座位旁，“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不过是想借着合唱出风头罢了。看看你这次的卷子，最后两道大题一道都没做出来，基础题还错了一堆，你对得起老师对你的期望吗？”
　　“我……”许媛夏的喉咙哽住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可被人这样当众戳穿，尤其是在她最难过的时候，那种委屈和难堪，几乎要把她淹没。
　　乔蒽蒽立刻站起来，挡在许媛夏面前，瞪着刘鑫悦：“刘鑫悦你太过分了！媛夏已经很难过了，你还说这种话！”
　　温舒苒也皱着眉开口：“鑫悦，你少说两句吧，大家都是同学。”
　　“我说错了吗？”刘鑫悦梗着脖子，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她要是把排练的时间用在学习上，能考成这样？我是数学课代表，提醒她好好学习，难道还有错了？”
　　“你这是提醒吗？你这是人身攻击！”乔蒽蒽气得脸都红了，伸手就要去推刘鑫悦。
　　“别吵了。”许媛夏拉住乔蒽蒽的胳膊，声音沙哑。她擦了擦眼泪，看向刘鑫悦，“我承认我这段时间学习不够用心，成绩下滑是我的问题。但我不会因为一次考试失利，就放弃合唱。你要是看不惯，可以不看。”
　　“我才懒得看。”刘鑫悦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临走前还丢下一句，“自不量力。”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许媛夏紧绷的神经。她再也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失声痛哭起来。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有同情，有看热闹，还有的，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乔蒽蒽和温舒苒坐在她的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小声安慰着。可许媛夏的心里，还是像被掏空了一样，又冷又疼。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身边的座位。
　　陈亦舟就坐在那里，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他的面前摊着一张数学卷子，是满分的。他握着笔，正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一道复杂的竞赛题，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刚才的争吵那么激烈，他不可能没听见。
　　许媛夏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她渴望他能转过头，哪怕只是说一句“别哭了”，哪怕只是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她也会觉得好受很多。
　　她知道陈亦舟是个冰山，不擅长表达感情，可她还是抱着一丝希望。毕竟，他帮过她——提醒她记知识点，帮她指出合唱的问题，还给她留过橘子糖。
　　他应该，也算是有点在意她的吧？
　　许媛夏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轻轻喊了一声：“陈亦舟……”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浓重的鼻音，在寂静的教室里，却足够清晰。
　　乔蒽蒽和温舒苒也停下了安慰，看向陈亦舟，眼里带着一丝期待。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那个靠窗的座位上。
　　陈亦舟的笔尖顿了顿。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许媛夏泛红的眼睛上，落在她皱巴巴的成绩单上，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
　　许媛夏的心里，燃起了一点微弱的火苗。
　　她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着，等着他的安慰。
　　可几秒钟后，陈亦舟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依旧平淡，却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了许媛夏的心上。
　　“哭有什么用？”
　　他的话，像一道惊雷，在教室里炸开。
　　乔蒽蒽和温舒苒都愣住了，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错愕。
　　许媛夏也愣住了。她怔怔地看着陈亦舟，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像断了线的珍珠，啪嗒啪嗒地掉在卷子上，晕开了一片红色的墨迹。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亦舟，你说什么？”乔蒽蒽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怒气，“媛夏都难过成这样了，你怎么能这么说？”
　　陈亦舟没有理会乔蒽蒽，目光依旧落在许媛夏的脸上，甚至，还往前递了递她的那张成绩单。
　　“基础题错了十二道，选择题第三题，函数定义域没考虑清楚；填空题第七题，忘记带单位；计算题……”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一条条地数着她卷子上的错误，像在念一份冰冷的清单，“这些都是不该错的地方。与其在这里哭，不如好好分析错题，下次不要再犯。”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那句哈，比刚才的话还要冰冷。
　　“还有，合唱排练确实很耽误时间。高三的重心，应该是学习。”
　　这句话，和刚才刘鑫悦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许媛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她喘不过气。
　　原来，在他心里，她和刘鑫悦说的一样，都是因为贪玩，才耽误了学习。
　　原来，他之前的那些帮助，那些默默的关注，都只是出于一个学霸的“本分”，而不是因为在意她。
　　原来，她所有的期待，都只是自作多情。
　　许媛夏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双清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的眸子，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不是因为成绩下滑而哭，也不是因为刘鑫悦的指责而哭。
　　她是因为他的话而哭。
　　她猛地抓起桌上的成绩单，揉成一团，狠狠塞进桌肚里。然后，她站起身，推开椅子，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门被她摔得“砰”的一声响，震得窗户都嗡嗡作响。
　　乔蒽蒽气得跺了跺脚：“陈亦舟你太过分了！你怎么能这么说媛夏？她那么难过！”
　　温舒苒也皱着眉，失望地看着他：“陈亦舟，你这话真的很伤人。”
　　陈亦舟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许媛夏空荡荡的座位上，落在桌角那颗还没来得及吃的橘子糖上。他的手指动了动，想伸手去拿，却又缓缓收了回来。
　　他重新拿起笔，想要继续演算那道竞赛题，可笔尖落在草稿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了。梧桐叶被吹得哗哗作响，像是在低声呜咽。
　　许媛夏一口气跑到了操场的角落，那里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是她之前和乔蒽蒽排练合唱时发现的秘密基地。她蹲在树底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哭得撕心裂肺。
　　风卷着枯叶，落在她的肩膀上，冷冰冰的。
　　她想起自己转学过来的第一天，阳光很好，她笑着对他说“请多指教”；想起自己给他递柠檬糖，他虽然没接，却悄悄收进了口袋；想起合唱排练时，他站在树影里，安静地听她唱歌；想起那晚放学，他送她下楼，接过了她递的橘子糖……
　　那些画面，曾经像一颗颗甜甜的糖，在她的心里融化。
　　可现在，那些糖，全都变成了碎玻璃，扎得她生疼。
　　原来，冰山就是冰山，永远都不会融化。
　　原来，她的阳光，暖不透他的清冷。
　　不知道哭了多久，许媛夏的眼泪渐渐流干了。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把天边染成一片凄冷的橘红色。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她吸了吸鼻子，强忍着喉咙里的哽咽，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她想通了。
　　陈亦舟说得对，哭没有用。
　　成绩下滑了，就去补；错题错得多了，就去整理。
　　至于合唱，她不会放弃。她要证明给所有人看，她可以兼顾学习和活动。
　　至于陈亦舟……
　　许媛夏的脚步顿了顿，看向高三（1）班的窗户。
　　她以后，不会再对他抱有任何期待了。
　　她擦干脸上最后一滴眼泪，挺直脊背，一步步地走回了教学楼。
　　教室里，已经恢复了安静。乔蒽蒽和温舒苒看到她回来，立刻担忧地看着她，却不敢多说什么。
　　许媛夏冲她们勉强笑了笑，然后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坐了下来。
　　她没有看陈亦舟一眼。
　　她从桌肚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成绩单，小心翼翼地展开，又拿出草稿纸和笔，开始一道一道地分析错题。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陈亦舟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湿漉漉的，却抿着嘴唇，一脸认真的模样。
　　他的手指，又动了动。
　　他的桌角，还放着那颗柠檬味的硬糖，和那颗草莓味的硬糖。
　　还有，他口袋里，那颗被攥得温热的橘子糖。
　　窗外的夕阳，彻底沉了下去。
　　夜色，一点点漫了上来。
　　教室里的灯，不知是谁按亮了。暖黄的灯光，落在许媛夏的侧脸上，也落在陈亦舟的草稿纸上。
　　他的草稿纸上，那道竞赛题，依旧是一片空白。
　　而他的另一只手，悄悄攥紧了口袋里的橘子糖。
　　糖纸的纹路，硌着掌心，微微发疼。
　　这个黄昏，连风都是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