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孤儿院的暗道 第二天清晨 ...
-
第二天清晨,君荼白被阳光叫醒。
他卧在狭小的单人床上,目光定格于天花板上由潮湿引发的黄色水迹之处,腕间疤痕已褪去炙热感,转为黯淡的褐色,好似久远的伤痕。
楼里传来了孩子们的各种声音,有脚步声,压抑的笑声,还有秦院长那和蔼的提醒声,这不过是个寻常的早晨罢了。
但君荼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起身穿衣,走到窗边。后院在晨光中一览无余,那片新翻的土地依然刺眼。昨夜的一切:水泥板、地底的呜咽、小玲在窗帘后的眼睛,都历历在目。
洗漱下楼时,秦院长正在餐厅摆碗筷。
“睡得好吗?”老太太抬头问,眼神一如既往的温和。
“还好。”君荼白接过她手里的盘子,“孩子们都起了?”
秦院长停顿了一下,说道:“大家都起来了,在院子里做晨读,小玲昨天夜里大概又做了噩梦,所以今早眼睛显得很红。”
君荼白的手指微微一紧:“还是梦到……哭声?”
秦院长摇着头道:“她未曾言说,那孩子心事颇深,极少吐露心声,两年前踏入此地,依旧如此。”
“她怎么来这里的?”
秦院长的声音变得低沉,“她父母……遭遇车祸不幸去世,亲戚们都不愿接手照顾,于是她就被送到这儿来了。”
很常见的悲剧。但君荼白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早餐的时候,他有意留意小玲,女孩静静地喝着粥,偶尔会跟旁边的女孩说几句,看上去就像个普通孩子一样,不过她眼睛下面有道淡色的乌青,就是没睡好的表现。
“小玲。”君荼白轻声叫她。
女孩抬起头,眼神有一瞬间的躲闪。
“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小玲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
“如果晚上害怕,可以叫我。”
小玲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秦院长看了君荼白一眼,没说什么。
上午孩子们离校之后,孤儿院变得沉寂,刘阿姨在厨房做午饭,秦院长外出采购,君荼白承担起打扫公共区域的任务。
他特意申请打扫储物间。
秦院长递给他钥匙的时候,嘱咐说:“里面灰尘很大,你戴上口罩,有些旧箱子很沉,不要勉强。”
“好的。”
储物间门一开,一阵久远的灰尘气味便迎面扑来,房间很小,大概有十平米,里面塞满了纸箱,旧家具以及破烂的玩具,唯一的那扇小窗户射进来的光线,在飞舞的灰尘里化作了一束光柱。
君荼白戴上口罩,开始整理。
他移动缓慢,一边清扫,一边留意观察,地面是老式的水磨石,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中间那个深色部分显得格外突出,他蹲下身子,用手指轻轻触摸了一下,其质地十分坚硬,并未出现松动的情况。
如果地下室入口在这里,应该会有缝隙,或者暗门。
他移开一些纸箱之后,就显现出墙角的地方,这里的墙面只是赤裸裸地露出红砖,并未经过粉刷处理,于是他认真地查看每一砖块以及砖与砖之间的缝隙。
没有异常,至少表面上没有。
当他用手指敲击墙面的时候,声音在某个地方出现了变化,由实心的闷响转为成轻微空旷的回声。
大约一米二高度的位置,一块砖周围的声音明显不同。
君荼白记住了那个位置,但他并未马上采取行动,而是将纸箱移回原处,接着又去清扫别的地方。
半小时后,储物间基本整理完毕。他退到门口,环顾整个房间。
从结构层面来讲,此房间大概对应仓库时期的一个隔间,如果地下室入口位于此地,那么最有可能出现在墙角处,这样就可以用货架遮掩。
他想起第一世被关押时的记忆:那个隔间大概有三平米,铁门位于侧面,墙上较高处存在一个通风口,他被用铁链拴在墙角,每日仅有一顿变质的饭菜。
君荼白深吸一口气,关上门,锁好。
钥匙交还给秦院长时,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打扫完了?”
“嗯。灰尘比较多,我开了窗通风。”
秦院长抖开一件孩子的外套,说:“辛苦你了,下午邮递员会送来一封信件,如果我不在,麻烦你代为签收,有一个捐赠包裹,是外地某家企业寄来的。”
“好的。”
秦院长突然停下手上的动作,目光落在手中的衣服上,他思索道:“偶尔我会想,这些捐赠是源于善意,还是源于愧疚呢?”
君荼白心头一动:“愧疚?”
秦院长回过神来,笑了一下:“人老了就会这样胡思乱想,你回去休息吧,下午还得上班呢。”
回到房间,君荼白给陆予瞻发了条信息:
查一查归家孤儿院的捐赠记录,重点关注大额捐赠以及那些有规律的捐赠情况。
很快,陆予瞻回复:“已经在查。沈鉴发现了一些东西,见面说?”
“今晚我值班,出不去。”
“周屹会去附近。老地方,巷子口那家便利店,晚上十点。”
“好。”
下午三点,孩子们陆续放学回来。
孤儿院立刻变得喧闹起来,大孩子们去帮助小孩子做功课,有好几个男孩在院子里踢毽子,女孩们聚在一起跳皮筋,小玲并未加入进去,她独自一人坐在院子的石凳上读书。
君荼白在二楼窗户观察她。
女孩看得十分认真,不过每隔几分钟就会抬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后院那块土地上,她的嘴唇轻轻蠕动,好似在默念着什么。
君荼白下楼,走到她身边。
“看什么书?”
小玲猛然一惊,手中的书险些掉落,君荼白只是扫了一眼封面,上面写着《安徒生童话》。
“喜欢童话?”
“……嗯。”小玲把书抱在怀里。
君荼白坐在她身旁的石凳上,说:“我也是,特别偏爱那些结局幸福的童话。”
“童话的结局……都不一定是真的。”小玲小声说。
“为什么这么说?”
女孩咬了咬嘴唇说:“在现实当中,坏人并非总会遭到惩处,好人也未必就会得到好处。”
君荼白看着她:“你遇到过坏人吗?”
小玲沉默了。她的手指紧紧攥着书页,指节发白。
良久,她才说:“君叔叔,你相信……死人会说话吗?”
院子里,其他孩子的嬉笑声传来,阳光温暖,一切都那么平常。
但君荼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为什么这么问?”
小玲的声音很轻,近乎耳语,“晚上,他们在地下讲话,很多人……在哭,有人在喊,还有人在求救。”
“你告诉秦奶奶了吗?”
小玲低头道:“秦奶奶曾提及自己做了噩梦,她陪我去看医生,医生开了一些药物,称服用之后便不会再做噩梦。”
“那你……”
女孩抬起头来,眼睛里流露出一种不合她年龄的执拗神情,她低声说:“我暗中把药丢掉了,我从未做梦,只是在清醒时听到的。”
君荼白的心脏剧烈跳动。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小玲说:“从我住进来以后就一直有这样的情况,不过最近越发明显起来,特别是雨天的时候,声音格外清晰,还……”
她犹豫了一下。
“还有什么?”
小玲的声音变得越发细微,“有人在呼唤一个名字,不过我听不太清楚,但似乎类似于‘君’之类。”
君荼白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手腕上的疤痕剧烈发烫,几乎要烧穿皮肤。
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你确定?”
小玲摇着头说道:“不确定啊,声音十分模糊,好似隔着一层水一般。不过……昨天晚上,当你走进后院的时候,那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君荼白终于明白昨晚小玲为什么在窗口看他。
是因为她听到了变化。
“小玲”,他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变得柔和一些,“这件事情就不要告诉其他人了,就连秦奶奶也不例外。”
“为什么?”
君荼白沉思片刻之后说到:“有些真相,知晓的人越多就愈加危险,你知道吗?”
女孩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君叔叔。”她说,“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不怕。”
“你怎么知道我不怕?”
小玲认真地说道:“因为你的眼睛,秦奶奶的眼睛很温柔,刘阿姨的眼睛很慈祥,但你的眼睛……里面藏着许多东西,悲伤,愤怒,也包含……痛苦。”
君荼白愣住了。
这个不到十岁的女孩,看穿了他所有的沉淀。
“小玲。”他轻声说,“如果我告诉你,我能听见那些声音,你相信吗?”
女孩的眼睛亮了。
“真的?”
君荼白抬起左手,卷起袖子,一道月牙疤痕便显露出来,正是由于这个,当那些声音响起的时候,便会感到发热。
小玲盯着疤痕,伸出手,又缩回去:“疼吗?”
“不疼。只是……在提醒我。”
“提醒你什么?”
君荼白放下袖子,提醒道:“有些事得做,有些人要记着。”
院子里传来秦院长的呼唤:“孩子们,吃点心啦!”
小玲站起来,抱着书,却没有立即离开。
“君叔叔。”她说,“如果你要去地下……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不行。”君荼白果断拒绝,“太危险了。”
“可是我能听见。”女孩固执地说,“也许我能帮上忙。”
君荼白注视着她眼中那份超出年龄的坚定,一时想起自己上一世的样子,在那漆黑的密室当中,同样有着这般眼神。
“让我慎重考虑一番。”他说,“不过你要给我保证,在我未答应之前,切勿轻举妄动。”
小玲用力点头:“我答应!”
看着女孩跑向食堂的背影,君荼白坐在石凳上,久久不动。
手腕上的疤痕还在发烫。
这一次,烫得他心慌。
晚上七点,值班开始。
孩子们洗漱睡觉后,楼里恢复安静。君荼白照例巡夜,一切正常。
九点半,秦院长回房休息。
晚上十点,君荼白与周屹在便利店会面。
周屹拿来了沈鉴整理好的资料,还有个黑色小背包,"包里有强光手电,对讲机,微型摄像头,还有一把多功能刀。"周屹压低声音说道,"陆队让我告诉你,地下室也许挺危险的,别自己一个人行动。"
君荼白接过背包:“明晚十点,后院东墙老槐树下。”
周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会按时到达,不过……陆队让我告诉你,沈鉴在审查晨星基金会的时候,察觉到了一些反常之处。”
“什么异常?”
基金会的转账记录表明,每年二十万的捐款都会在同一天到达,日期是11月15日,周崎说道,今年的11月15日还有三天。
君荼白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
如果该捐赠确实与那家组织存在联系,那么三天之后,他们也许会有人前往孤儿院,周屹放低了声音说道,陆队提议你先等等,观察一下情形后再做决定,如果贸然走进地下室,很可能会惊动对方。
君荼白陷入沉思,他很急切想要去地下室,不过周屹说的没错,如果三天以后真有人出现,这将会是接近事实的关键契机。
“我明白了。”他最终说,“告诉他,我会等。”
周屹从裤兜里拿出了一个小玻璃瓶,瓶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他说道:“这是沈鉴让我交给你的,他说你也许会用得上。”
“这是什么?”
周屹摇着头道:“暂时不知晓”,沈鉴表示,这些残留物来自王建国与李秀兰的死亡现场,并经过特别处理,他称,若在地下室出现无法阐释的现象时,可尝试一下这个。
君荼白接过玻璃瓶。液体在便利店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替我谢谢沈鉴。”
“你自己当心。”周屹拍了拍他的肩,“我们都在外面,随时接应。”
回孤儿院的路上,君荼白走得很慢。
夜已很深,小巷里极少有人,路灯发出的光晕把黄色的圆圈投射到青石板上,这些圆圈好似一个个孤岛。
走到孤儿院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
二楼的窗户,秦院长的房间还亮着灯。
这么晚了,她还没睡?
君荼白推开房门,踏入院子,夜风颇冷,将院子里的老树刮得沙沙作响,他才迈步向楼门口而去,便见一楼的灯光猛然亮起。
秦院长披着外套站在门内,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小君,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秦院长还没睡?”
“人老了,觉少。”秦院长让开身,“进来坐坐?我有话想跟你说。”
君荼白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好。”
二人落座于客厅之中,秦院长递上热水,本人则在对面椅子就坐,灯光之下,老太太的脸庞愈发显得衰老,眼角的皱纹好似刀刻般深深在。
“小君,”她缓缓开口,“你来这里,真的只是为了工作吗?”
君荼白握紧水杯:“秦院长为什么这么问?”
秦院长目光十分锐利,他见过真心想要帮助孩子的那些人,也见过仅仅把这当作谋生手段的人,甚至还有些人心怀其他目的,这些情况我都了解。
“您觉得我是哪一种?”
秦院长摇着头说:“我不知道,不过你给我带来的感觉与他们截然不同,当你凝视孩子时,眼眸之中存在某种……无法由我阐述之物,类似于内疚,亦或是惧怕遗失。”
君荼白沉默。
秦院长又说:“昨晚小玲对我说,你曾向她询问过有关地底声音的情况。”
君荼白心头一震。小玲答应过不告诉别人……
秦院长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他说:“别怪那孩子,是我察觉到她心中有事,才追问出来的。她整晚做噩梦,我原先觉得这只是心理留下的伤痕,不过你说自己能听到……这确凿是吧?”
君荼白注视着她的眼睛,那里流露出担忧,疑虑,还潜藏着深层的恐惧。
“是真的。”他最终说,“我能听见。”
秦院长的脸色瞬间白了。
“所以那些传言……”她的声音发抖,“是真的?这栋楼底下……真的有东西?”
君荼白说道:“我拿不准到底是什么情况,不过可以察觉到地下有着很强烈的情绪波动,秦院长,这幢楼房在转变成孤儿院以前,您清楚它原先用作何途吗?”
秦院长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轻声述道:“我购入此处时,中介称其为一座荒弃的仓库。”“可搬进之后便察觉有所异常,孩童们频发恶梦,夜晚能听到奇怪的声音,而且……存在一些捐赠情况。”
“捐赠?”
秦院长苦笑道:“晨星基金会每年固定拨款二十万,而且总是按时到位,刚开始我很感动,可渐渐觉得有些蹊跷,他们从不派人前来考察,也不索要孩子们的照片或者报告,甚至连收据也不要,就好似仅仅是为了打款而打款一般。”
君荼白的心跳加快了。
陈子轩。晨星基金会。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中建立起联系。
若陈子轩确实是基金会的客户或者合作者,那么他打算用子母蛊来控制的这个“容器”,大概就是其中的一个孩子。
“秦院长”,他轻声问道,语气较之前更为凝重,“孤儿院是否曾有过……儿童失踪的情况?”
秦院长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老太太才缓缓点头,声音几乎听不见:“……有。”
“几个?”
秦院长眼眶泛红说到:“一个是陈小雨,另一个是赵明辉,在雨夜都不见了。我报了警,警察调查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没有结果,之后……基金会给我打了电话。”
“他们说什么?”
他们称,孩子是被收养的,但手续不够正规,因而未经过院方同意,秦院长落下眼泪,他们嘱咐我不要声张,许诺会给予补偿,我却不答应,他们便说倘若我将此事道出,孤儿院便无法继续经营下去。
君荼白感到一阵寒意。
用孤儿院做掩护,用捐赠封口,继续那些肮脏的勾当。
秦院长擦去眼泪后说道:“从那时起,我就意识到这个地方很脏乱,可我又能怎样呢?把这几个孩子赶走吗?任由他们流浪街头?只能假装不知情,并尽可能对他们好些,但愿……那些事情不会再出现。”
“那您为什么还让我留下来?”
秦院长望着君荼白说:“小玲这么告诉我,你与众不同,你可以听到那些声音,并且愿意信任她,大概……你能帮助我们吧。”
君荼白感到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秦院长,”他说,“11月15日之后的第三天,基金会的人会来,那时,您能够配合我就好。”
“你想做什么?”
君荼白的声音平静如初,他想探明,那些人于地下室所谋之事,随后便终结此番纠葛。
秦院长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
君荼白挽起左袖,露出那道月牙形的疤痕。
他说:“我很早以前就死了,可由于一份契约,我重生很多次,不过这次是最后了。”
君荼白说道:“我要知道真相,关乎这座楼房,关乎地下室,关乎那些失踪儿童之事,不过你得答应我,不论出现何事,都要守护好这些孩子。”
秦院长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好。”她说,“我答应你。”
回到房间,君荼白站在窗前,看着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远处传来雷声,要下雨了。
手腕上的疤痕又开始发烫。
这一次,他闭上眼睛,任由那些记忆碎片涌上来。
第一世,那个在记忆深处回荡的声音:
“签了这份契约,你就能活下去。”
“但代价是,你会忘记这一切,一次又一次地回来。”
“直到147个灵魂得到安息。”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
轮回契约,而现在,第147世,他回来了。
带着所有的记忆,痛苦,执念。
手机震动起来,是陆予瞻的短信:
“沈鉴又找到一些资料,关于契约的。明天见面?老地方。”
君荼白回复:“好,秦院长已经知道一部分真相了,她答应配合。”
陆予瞻很快回复:“要小心,不要完全相信任何人。”
“包括你们吗?”
这次,陆予瞻隔了很久才回复:
“至少不包括我。”
窗外,第一滴雨落了下来,砸在玻璃上,留下一条长长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