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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契约 雨下了一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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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夜,君荼白独自走在孤儿院。
巷子深处传来了野猫的嘶叫声,这声音夹在雨声之中,听起来好似婴儿的啼哭,蛊虫在皮下共鸣,这是轮回所积攒的巫力在血脉里流淌留下的痕迹。
他不确定自己算不算个人,沈鉴上个月测试他时说过:你对于蛊虫的共鸣感受已达到秦牧手札所记载的“入微”境界,这一生,你最终完全继承了那份力量。
记忆里那些让人反胃的部分,要回溯到最初存放记忆的地方,甚至更早,就是童年的时光,那个被收养的家庭,还有所谓的“养父”。
这些藤蔓束缚住了他情感发展的任何可能性,任何想要靠近的船只都会触到暗礁。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他转过身来,发现陆予瞻正撑着伞站在不远处。
“你怎么来了?”君荼白问。
陆予瞻说道:“你察觉到了什么吗?”
君荼白恢复成惯常的站姿:“地下室里的东西在呼唤。”
“呼唤?”
“沈鉴所说的‘镜渊’,我似乎摸到了一些头绪。”
陆予瞻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说:“你想开启镜渊?”
“如果沈鉴的理论成立,”君荼白望向孤儿院所在之处,“那里关押着的□□虽已逝去,但灵魂仍在,镜渊能够营造出一处“灵魂暂存”的空间……”
陆予瞻打断了他,声音紧绷:“秦牧手札最后一页写的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君荼白记得,那几个朱砂大字,殷红如血:
“镜渊之门,以魂为钥,以命为薪。开之易,阖之难。”
君荼白记得,沈鉴觉得要是我们四人一起承担,再加上第一百四十七世沉淀下来的因果,也许……
陆予瞻的声音极低,仿佛在压抑着什么情绪,他向前迈了一步,不过马上又收住了脚,伞边汇集的雨滴形成一道珠帘,将二人隔开。
沉默在雨夜蔓延。
君荼白望向陆予瞻,此男知晓自己历世的归离,令其沾染血迹,令其千年难眠,陆予瞻注视他的目光,君荼白有所领会,目光里既有关怀,亦藏有其他难以名状之物,那是君荼白既无法回应,又无意探究的。
他内心深处留存着许多肮脏的记忆,这些记忆如同浸透了水一般令他的灵魂变得扭曲不堪,一旦有任何温度逼近过来,他的灵魂就会缩成一团,再也无法舒展。
君荼白最后说道:“我做事很慎重”,他说话时声音冰冷又专业,仿佛在探讨某个实验计划,“三天以后先侦查一番,之后再作定夺”。
陆予瞻注视他几秒,然后点头:“好。我会带秦牧留下的‘镜渊阵图’来。但要不要用,由你决定。”
“当然。”君荼白转身朝孤儿院走去。
走了十几步,他听见陆予瞻在身后说:“荼白。”
他停下,但没有回头。
陆予瞻的声音经由雨幕传过来,虽平静,但每个字皆带权重,“地下室不论有何物,我们全都在此。”
君荼白的喉结动了动。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摆了摆,示意听见了。
然后快步走进巷子深处。
手腕上的蛊印烫得像要烧起来。
天将破晓之际,雨渐渐停歇,他来到窗前,发现秦院长手持雨伞正在庭院里巡视排水情况,想必昨夜雨水颇大,院落一角已然汇聚成片小小水潭。
“君叔叔。”
门口响起小玲的声音,君荼白转过头来,看到女孩手里抱着一个旧布偶站在门外,她眼睛下方有着两块显眼的黑青。
“又没睡好?”
小玲点头:“昨晚……声音特别大。好像在吵架,很多人在吵架。”
君荼白心头一紧:“你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吗?”
“听不清。”小玲摇头,“但很凶,很可怕。后来……后来我听到了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
小玲迈进房间,轻声细语道:“他们喊着‘君荼白’,接着一个声音说,时间快到了。”
时间快到了。
君荼白想到陆予瞻所说的话,今年是第147次,而且达到契约所规定的最后时限。
如果在这一世不能终结轮回,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有种预感,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小玲”,他蹲下身子,目光落在女孩的眼眸之上,说道:“接下来几日,倘若院中有生人造访,希望你能履行一个承诺于我。”
“什么事?”
君荼白说道:“不可独自与他们相伴,不论他们言辞如何,切勿随他们而去,倘若他们欲带你外出,务必告知秦奶奶或者 myself。”
小玲认真点头:“我答应你。”
“真乖。”君荼白摸摸她的头,“去准备上学吧,要迟到了。”
女孩离开后,君荼白简单洗漱,下楼吃早饭。
餐厅内氛围略显沉闷,几个孩子显然没睡好觉,恹恹地吃着粥,秦院长虽尽力保持着一贯的笑容,不过眼中的担忧难以掩饰。
“秦奶奶,”一个男孩问,“今晚还会下雨吗?”
气象台称今晚仍有降雨,秦院长为他夹了一片咸菜,并道:“不过并无大碍,本楼颇为坚固,雨水不可其奈何。”
“可是我害怕。”男孩小声说,“每次下雨,楼里就有怪声音。”
其他几个孩子也跟着点头。
秦院长看了君荼白一眼,然后说:下雨的时候,老房子的水管和木头会发生热胀冷缩现象从而发出声音,今晩君叔叔会给大家讲睡前故事,好吗?
孩子们的眼睛亮了:“好!”
君荼白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我准备几个故事。”
秦院长这么做就是给他机会,晚上讲个故事时,就可以理所当然地靠近孩子们的房间,留意情况。
第二天午后,大家聚在城南咖啡馆,沈鉴拿来了“镜渊计划”的完整资料,并把它摊放在桌面上,周屹坐在靠近门的地方担任警戒工作,陆予瞻默默凝视着窗外,手指不由自主地敲打着桌面,这乃是其思考时的惯有举动。
沈鉴推了推眼镜,指着一张复杂的阵图说:“秦牧手札里有关于‘镜渊’的全部记载,从科学角度看,镜渊大概是个依靠集体意识和蛊术能量形成的‘亚空间’,这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维度,更像是……一个储存记忆与灵魂的地方。”
君荼白仔细端详着阵图,其中心处为一个类似漩涡的符文,该符文四面扩展出147条细线,每条线尾均刻有名字,这些名字皆出自那份名单上的147人之列。
君荼白抬起头来,说道:“你的理论是,我可以用蛊术开启这片空间,并将他们的灵魂从禁锢当中解脱出来吗?”
沈鉴予以纠正称:“并非转移,而是‘投影’,他们的灵魂主体依旧被束缚于原处,不过经由镜渊,我们能够塑造出他们的‘镜像存在’。凭借此镜像媒介,他们不会察觉到痛苦,也不会彼此吞噬,甚至能够具备某种形式的‘生命体验’。”
陆予瞻停止敲击桌面,转向沈鉴:“然后呢?让灵魂不全的他们永远困在地下室里?”
沈鉴沉着地说道:“这要比他们当前的状态强一些,如今的他们,灵魂碎片在镜渊之中相互吞噬,痛苦难以摆脱,出去或许能够给予他们一片宁静之地。”
“代价是什么?”君荼白问出关键问题。
沈鉴沉默了一下,翻开手札的另一页。
图上描绘了四个小人,分别站在漩涡的四个角落,各自的心口均有一条线朝向漩涡的中心点。
“四魂为柱,撑镜渊之穹。” 旁注写道,“柱损,则渊崩。”
沈鉴说道:“我们得有四人充当‘支柱’,即你,我,陆予瞻以及周屹,这四人同契约相连,以灵魂力量维系镜渊稳定,倘若启动,便与镜渊相联,若有人死去或者灵魂受创……”
“镜渊就会崩塌。”君荼白接道,“里面的147个镜像也会消散。”
沈鉴点头道:“支柱自身时,会永久丧失一部分灵魂,大概占十分之一到五分之一左右,这与镜渊的规模及稳定时延相关,还有一种方法……但我不懂。”
咖啡馆里陷入沉默。
周屹忽然开口:“我同意。”
陆予瞻和君荼白同时看向他。
周屹的声音很平静,不过他握着杯子的手上青筋暴起,他说:“我的弟弟叫周屿,那份名单上的第86位就是他,他去世的时候才十一岁。”
他看着君荼白:“如果能让他有个地方安息,哪怕代价是我的灵魂。我愿意。”
陆予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沈鉴,”他问,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这个镜渊能维持多久?”
“理论上是永久,只要支柱还在。”沈鉴说,“但实际上,秦牧在手札里警告过:镜渊会不断汲取支柱的生命力来维持运转。我们可能会……折寿。”
“折多少?”君荼白问。
沈鉴诚恳道:“秦牧未曾亲身体验此事,他提出此理论,源于其时代曾有147名孩童因瘟疫而亡,他未能挽救他们,这便是他的...赎罪计划。”
君荼白靠向椅背,看着窗外渐大的雨势。
折寿。损失灵魂。永远绑定。
但能救147个孩子,让他们脱离永恒的痛苦。
“如果不开镜渊,”他问,“还有其他方法吗?”
沈鉴的声音放低了些,“可以利用你的蛊术,并结合特定仪式,勉强净化其灵魂,令其投胎转世,不过现在存在的问题是……”
君荼白替他把话说完:“他们已非完整灵魂,该组织不断切割,利用他们,灵魂早已碎裂成片,强行超度,大半会魂飞魄散,连轮回亦无法进入。”
沈鉴点头。
陆予瞻睁开眼睛,目光清明,那是他作为队长做决策时的眼神:就有两个选择,其一为开启镜渊,让其以镜像形式得以“存活”,不过我们得付出代价,其二则为施行超度,但极有可能会把他们完全摧毁。
君荼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的疤痕。
蛊虫在皮下轻轻蠕动,像是在回应他的思绪。
他最后说道,其声音体现出巫蛊师独有的冷静,“三天之后去地下室,我想要亲眼看一看镜渊中他们灵魂究竟碎成了何种模样,是否还存在别的可能性。”
“行。”陆予瞻说,“但在那之前……”
他看向沈鉴,完全切换到工作模式:“陈子轩那边有什么动静?”
沈鉴说到:“这属于‘逆契约’范畴,并非共生关系,而是带有剥削性质的,他们会捕捉亡魂并获取其能量,再转至自身或者客户那里,不过此过程需依靠‘容器’,也就是活人作为媒介,那两名失踪儿童大概就被用作了容器。”
君荼白想起小玲说的“吵架”。
原来不是吵架。
那是无数亡魂在容器里挣扎、嘶吼、互相吞噬的声音。
“陈子轩……”君荼白问,“他们是不是想通过这种仪式,获得永生?”
沈鉴调出一份交易记录:从资金流向来看,陈子轩缴纳了高额费用以参加一场“高阶仪式”,基金会向他作出的承诺为,“一场此仪式可延长寿命二十年”。
陆予瞻的声音带着寒意,“他们就是靠这种交易来赚钱,用自己的命换别人的生命”,他说道。
“所以三天后,”君荼白说,“陈子轩可能也会来?”
沈鉴说到:“大概率如此,经由截获基金会内部通讯可知,11月15日晚上的仪式有位‘VIP客户’参加,这完全符合陈子轩的情况。”
沈鉴出示了经由监测得到的图片,上面显示那人将会参加满月夜的仪式,此人虽打着“观摩学习”的旗号参与进来,不过按照基金会内部消息来看,他的真实意图在于自行操办一场“能量获取”活动,瞄准的是孤儿院地下室内关押的147个魂魄。
周屹冷声说:“他疯了,那147个灵魂满含怨念,其力量之大,可反噬任一施术者。”
沈鉴说:“若非他有特别的防护手段,他便从老鬼处得到了子母蛊,并购得一件‘魂甲’,此甲由九个横死者头骨所炼,传言可防灵魂反噬。”
君荼白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
用死人的骨头,去剥削更多死人。
“所以三天后,”陆予瞻总结,声音平稳有力,“我们要面对两件事:基金会有常规的“采集”活动,陈子轩也许会做大规模的“提取”,我们有三个目标:其一,阻止这些事;其二,了解灵魂状况;其三,判断是否开启镜渊计划。
君荼白又说:“其四便是如此”,他已然沉溺于对策分析之中,“要守护小玲及其他孩童,倘若陈子轩有所谓‘活体媒介’之需,恐怕就会朝孩子们施暴。”
秦院长那边已做好了安排,满月之夜,她会带着孩子们去市区过夜,周屹将全程予以保护。
“那你和沈鉴?”君荼白问。
陆予瞻注视着他的眼睛,那是在场战友之间的凝视,“这已是最后一条道路,让我们一同走过吧。”
君荼白看着桌边的三人。
他们之间存在一条看不着的契约之线,这条线已经纠缠了147代人,包含誓言,责任以及共有的罪孽。
“好。”他说,“一起走完。”
离开咖啡馆时,雨势更大了。
君荼白站在屋檐之处,凝视着雨水落在路面上形成的水花,陆予瞻来到他的身旁,递给他一把伞。
“荼白。”陆予瞻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
君荼白转头看他。
陆予瞻注视着他,有关切,有担忧……但最终,所有这些都被克制成一句简洁的话:
“活着回来。”
君荼白点点头,接过伞:“你也是。”
他撑开伞,走进雨里,没有回头。
陆予瞻定睛望着,直到他的背影隐入雨帘之中才收回视线,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指,旋即又缓缓松开。
沈鉴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他不会注意到的。”
“我知道。”陆予瞻说,声音很轻,“这样最好。”
他是第一百四十七世,很早便掌握了压抑不该有情感的方法,将其化为最坚实的基石,用以支撑他们共同前行的道路。
至于其它——不重要。
雨幕中,君荼白走向孤儿院。
手腕上的蛊印持续发烫,蛊力在血脉中奔流。他的思绪已经完全投入到三天后的行动中:地下室结构、灵魂状态、镜渊阵图、陈子轩的魂甲……
他是个巫蛊师,背负着147个灵魂的救赎。
这才是他的路。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沈鉴站在咖啡馆窗边,看着他的背影,低声对通讯器说:
“他的蛊力已达到临界点。满月之夜,镜渊之门……或许真的能开启。”
通讯器中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要是君荼白在场,他就识得这是秦牧的声音,是他会忆起全部,一百四十七世的酸楚,被摧残的点滴,还有那些他为保全自身而封锁起来的回忆。”
“他会崩溃吗?”沈鉴问。
秦牧的声音很轻,他说:“这我不知道,但这却是他所选的最后一段路,要么扛起全部记忆站起身来,要么……被记忆彻底淹没。”
沈鉴沉默了很久。
秦牧说道:“让他去吧,一百四十七世的轮回,该……”他声音老沉,话音刚落,就传来清亮的女声带着拉扯的动静,“把设备也给我的哥哥,我要和他们说很重要的话!君荼白真是个混蛋!没有心肠,不是……”她的话说到一半,通讯器那头忽然响起拉扯的闷响和争夺的细微声音,随后声音便猛然中断。
通讯切断,沈鉴再也联络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