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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江南雨 ...

  •   浮桥晃动的幅度渐渐平稳,孟离踏上对岸的土地时,指尖还残留着玉佩余温。贺韶庸的亲卫将军已命人将三河镇县令押上囚车,见孟离站稳,便再次躬身行礼:“孟状元,前方十里便是江南地界,末将只能护送至此。贺相有令,入江南后,自有暗线与您联络。”

      孟离攥了攥手中的玄色令牌,点头道:“有劳将军。”

      “末将告辞。”将军翻身上马,黑色盔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亲卫们簇拥着囚车,蹄声渐远,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墨砚松了口气,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公子,有贺相的亲卫开路,总算安全些了。只是……贺相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又打压您,又派这么多人保护您。”

      孟离没有回答,只是望向江南的方向。夜色深沉,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黑影,那是被洪水浸泡过的村落轮廓。腰间的玉佩不知何时已恢复常温,可刚才那股熟悉的冷香,却仿佛还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走吧,尽快赶路。”孟离转身跳上马车,“入了江南,才是真正的考验。”

      马车再次启程,刚驶入江南地界,天空就飘起了细雨。江南的雨,细密如丝,带着刺骨的湿寒,打在车帘上,晕开一片水渍,将夜色晕染得愈发朦胧。

      雨势渐大,车轮碾过泥泞的道路,溅起阵阵泥水。孟离撩开车帘,望着窗外的景象,眉头越皱越紧。

      道路两旁,大片的农田被洪水淹没,只剩下光秃秃的稻秆露出水面,在风雨中瑟瑟发抖。偶尔能看到几个破败的草屋,屋顶塌陷,墙体歪斜,门口挂着的草席早已湿透,随风飘荡,像是在无声地哭诉。田间地头,散落着一些简陋的窝棚,窝棚外,几个衣衫褴褛的灾民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眼神空洞得如同死水。

      “公子,这江南……比咱们想象的还要惨。”墨砚的声音带着哽咽,“您看那些灾民,怕是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孟离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他从行囊里拿出几袋干粮,递给墨砚:“去,把这些分给附近的灾民。”

      “是。”墨砚接过干粮,撑着伞跳下车。

      孟离坐在马车上,看着墨砚将干粮分给灾民。灾民们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争抢着干粮,嘴里不停念叨着“谢谢公子”。可他们的眼神里,依旧没有多少光亮,仿佛早已被苦难磨平了所有希望。

      就在这时,一个老妇人突然跪倒在马车前,抱着孟离的车轮,声泪俱下地喊道:“公子,您是朝廷派来的官吧?求求您,救救我们吧!那些官老爷,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啊!”

      孟离心中一沉,连忙下车扶起老妇人:“老人家,您起来说话。朝廷已经发放了赈灾银两,怎么会不管你们?”

      老妇人摇着头,泪水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赈灾银两?我们连影子都没见到!那些官老爷说,银两还在路上,让我们再等等……可我们等了一个多月,等来的只有越来越贵的粮食,越来越冷的天气!好多人都熬不下去了,饿死的、冻死的……到处都是啊!”

      孟离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他果然没有猜错,赈灾银两,根本没有落到灾民手里。

      “老人家,您说的官老爷,是指江南布政使王怀安吗?”孟离问道。

      老妇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恐惧:“正是王大人手下的人。公子,您可千万别在他们面前提起这些,要是被他们知道了,会打死人的!”

      孟离安抚地拍了拍老妇人的肩膀:“您放心,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们的。我是朝廷派来赈灾的孟离,这一次,我一定会把赈灾银两,亲手送到你们手里。”

      老妇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再次跪倒在地,不停地磕头:“多谢孟大人!多谢孟大人!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孟离连忙将她扶起,心中的决心愈发坚定。王怀安,还有那些勾结他的官员,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有停歇的意思。

      孟离和墨砚终于抵达了江南布政使府所在地——江宁府。

      与沿途的破败景象不同,江宁府城墙上挂着崭新的灯笼,城门处有官兵守卫,看起来还算规整。可走进城里,孟离才发现,这里的景象同样令人心寒。

      街道两旁的商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粮店和药铺开着,门口却挂着“粮价面议”“药材紧缺”的牌子,里面的伙计一个个面色倨傲,对前来询问的灾民冷眼相待。街上的灾民比城外更多,他们蜷缩在墙角、屋檐下,忍受着风雨的侵袭,偶尔有几个官兵路过,不仅不施以援手,反而会踢打驱赶。

      “公子,您看这江宁府,哪里像是受灾的地方?分明是这些官老爷在故意作践百姓!”墨砚愤愤不平地说道。

      孟离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向布政使府。

      布政使府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个身着锦衣的侍卫,眼神凶狠地盯着过往的行人。看到孟离和墨砚走来,侍卫立刻上前拦住:“站住!布政使府也是你们能随便进的?滚远点!”

      墨砚上前一步,厉声说道:“大胆!这位是朝廷派来的赈灾钦差,孟离孟大人!你们也敢阻拦?”

      侍卫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孟离,眼神中充满了怀疑:“钦差?我们怎么没接到通知?”

      孟离从怀中掏出圣旨,递了过去:“圣旨在此,尔等还不跪下接旨?”

      侍卫看到圣旨,脸色瞬间变了,连忙跪倒在地:“属下不知钦差大人驾到,死罪死罪!”

      孟离收起圣旨,冷声道:“起来吧。速去通报王怀安,就说朝廷钦差孟离,前来巡查赈灾事宜。”

      “是,是!”一个侍卫连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进府里。

      孟离和墨砚站在门口等候,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衣衫,带来阵阵寒意。可孟离的眼神,却比这江南的雨还要冷。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男人身材微胖,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看到孟离,立刻躬身行礼:“下官王怀安,恭迎钦差大人!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请大人恕罪!”

      孟离看着眼前的王怀安,心中冷笑。就是这个人,上一世害死了自己;这一世,又克扣赈灾银两,草菅人命。

      “王大人不必多礼。”孟离的语气平淡,“本官宣旨赈灾,一路而来,看到江南灾民流离失所,苦不堪言。不知王大人,是如何处置朝廷发放的三批赈灾银两的?”

      王怀安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常态:“回大人,三批赈灾银两均已足额发放!只是江南灾情严重,灾民众多,这点银两只是杯水车薪。下官正打算上书朝廷,请求再发放一批赈灾银两呢!”

      “足额发放?”孟离挑眉,“可本官沿途所见,灾民们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更别说重建家园了。王大人,你所谓的‘足额发放’,发到哪里去了?”

      王怀安的脸色变了变,语气有些慌乱:“大人,这……这其中定有误会!或许是下面的官员办事不力,导致银两没有及时送到灾民手里。下官这就去查明情况,一定给大人一个交代!”

      “不必了。”孟离打断他,“本官会亲自查明情况。现在,你立刻带我去粮仓和银库查看。”

      王怀安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连忙说道:“大人,天色已晚,又下着大雨,粮仓和银库路途较远,不如您先在府中歇息一晚,明日再去查看?”

      “不必。”孟离的语气斩钉截铁,“本官今日就要查看!王大人,难道你有什么难言之隐?”

      王怀安心中一紧,知道无法推脱,只能硬着头皮说道:“下官不敢!既然大人坚持,那下官就陪大人前往。”

      ***

      江宁府的粮仓位于城西北角,占地面积很大,门口有重兵守卫。可当孟离走进粮仓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粮仓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角落里堆放着少量的粮食,上面还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显然是存放了很久的陈粮。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稻壳,老鼠在角落里窜来窜去,发出“吱吱”的声响。

      “这就是你所说的足额发放?”孟离的声音冰冷刺骨,眼神死死地盯着王怀安,“王怀安,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吞朝廷赈灾粮食!”

      王怀安吓得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下官冤枉啊!这些粮食……这些粮食是被洪水淹没了!不是下官私吞的!”

      “被洪水淹没了?”孟离冷笑一声,“本官刚才查看了粮仓的墙体,干燥坚固,根本没有被洪水浸泡过的痕迹。你还想狡辩?”

      王怀安浑身发抖,说不出一句话来。

      “墨砚,”孟离沉声说道,“将王怀安拿下!”

      “是!”墨砚应道,立刻上前,将王怀安绑了起来。

      粮仓里的守卫见状,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孟离眼神中的寒意吓得不敢动弹。

      “谁敢阻拦,以同罪论处!”孟离厉声喝道。

      守卫们吓得纷纷后退,不敢再上前一步。

      孟离又带人去了银库。银库的情况和粮仓大同小异,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个空箱子放在那里,上面落满了灰尘。

      “王怀安,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孟离走到王怀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怀安面如死灰,瘫倒在地:“下官……下官认罪……”

      孟离点了点头,对墨砚说道:“将王怀安带回布政使府,严加看管。明日,本官要亲自审讯他,查明赈灾银两和粮食的去向。”

      “是,公子。”墨砚应道,押着王怀安离开了银库。

      雨还在下,夜色越来越浓。孟离站在银库门口,望着淅淅沥沥的雨丝,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他知道,王怀安只是一个开始,江南的水,比他想象中还要深。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他身后,低声说道:“孟大人,贺相有令,王怀安背后还有更大的靠山,让您小心行事。”

      孟离猛地转过身,却只看到黑影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

      “谁?”孟离喝了一声,追了出去,可雨幕茫茫,早已看不到黑影的踪迹。

      是贺韶庸的暗线?

      孟离心中一动。贺韶庸竟然连王怀安背后有靠山都知道,看来他对江南的情况,早已了如指掌。

      他回到布政使府,刚走进大堂,就看到墨砚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公子,不好了!王怀安……王怀安死了!”

      孟离的脸色瞬间变了:“什么?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墨砚喘着粗气,“属下把他关在房间里,派了人看守。可刚才去送水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断气了!脖子上有一道勒痕,像是被人勒死的!”

      孟离快步走向关押王怀安的房间。房间里一片狼藉,桌子被掀翻在地,椅子也倒在一旁。王怀安躺在地上,眼睛圆睁,舌头吐在外面,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显然是被人活活勒死的。

      看守的士兵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大人饶命!刚才我们一直在门口看守,没有看到任何人进来!不知道怎么回事,里面就变成这样了!”

      孟离蹲下身,仔细检查着王怀安的尸体。尸体还有温度,说明刚死不久。他的手指在王怀安的衣领处摸索了一下,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掏出那个东西,发现是一枚小小的玉坠,玉坠上刻着一个“赵”字。

      赵?

      孟离的心中一沉。难道王怀安背后的靠山,是姓赵的?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孟离立刻起身,冲到窗边,撩开窗帘向外望去。雨幕中,一个穿着夜行衣的人影正快速离去,手中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

      “追!”孟离大喝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墨砚和几个侍卫也连忙跟了上去。

      那人影的速度很快,在雨幕中穿梭,如同鬼魅一般。孟离等人紧追不舍,却始终无法拉近距离。

      追到一条僻静的小巷时,人影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

      孟离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那人的脸。那是一张陌生的脸,脸上带着一个狰狞的疤痕,眼神凶狠地盯着孟离:“孟大人,少管闲事,否则,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说完,那人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向孟离刺来。

      孟离连忙侧身躲开,匕首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带起一阵刺痛。

      墨砚立刻上前,与那人缠斗起来。那人的武功很高,墨砚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孟离从腰间拔出匕首,想要上前帮忙,却突然感觉到背后一阵寒意袭来。他猛地转过身,看到又一个黑影出现在他身后,手中的剑已经刺到了他的面前。

      千钧一发之际,孟离腰间的玉佩突然再次发烫,一股暖流瞬间传遍全身。他下意识地侧身躲开,剑刃擦着他的胸口划过,划破了他的衣衫。

      就在这时,一道冷箭突然从雨幕中射出,精准地射中了身后黑影的肩膀。黑影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前面缠斗的疤痕脸见状,心中一惊,不敢再恋战,虚晃一招,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孟离喘着粗气,看向冷箭射来的方向。雨幕中,一个穿着青色衣衫的人正站在那里,手中拿着一把弓箭,脸上蒙着面纱,只能看到一双清冷的眼睛。

      “多谢姑娘相救。”孟离躬身行礼。

      青衣人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孟离一眼,眼神中似乎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她转身跃上墙头等,消失在雨幕中。

      孟离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中充满了疑惑。这个青衣人是谁?为什么要救自己?是贺韶庸派来的吗?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玉佩,玉佩的温度渐渐褪去,可刚才那股暖流,却仿佛还残留在体内。他又看了看手中的那枚刻着“赵”字的玉坠,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王怀安死了,线索断了。背后的靠山是谁?那个疤痕脸杀手是谁?青衣人又是谁?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永远不会停歇。孟离站在湿漉漉的小巷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蔓延至全身。

      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而这个漩涡的中心,不仅有江南的贪官污吏,或许,还有他一直看不透的贺韶庸。

      更让他不安的是,刚才青衣人看他的眼神,还有那枚刻着“赵”字的玉坠,都让他想起了梦中的一些碎片——黑暗中,有人拿着一枚同样的玉坠,对他说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话,语气冰冷,带着无尽的恨意。

      雨丝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孟离握紧了手中的玉坠,指节微微发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江南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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