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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雨路 ...

  •   启程前往南方的那天,京城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

      雪粒子打在车帘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耳边低声呢喃。孟离坐在马车里,指尖摩挲着腰间那枚温热的玉佩,又看了一眼放在桌案上的玄色令牌——那是贺韶庸留给她的。

      令牌入手微凉,刻着繁复的云纹,正面是一个遒劲的“贺”字,背面则是空白的,只在边缘处有一道极浅的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磕碰过。孟离总觉得,这道裂痕和自己玉佩上的纹路,隐约有着某种呼应。

      “公子,都准备好了。”墨砚掀开车帘,脸上带着几分担忧,“外面雪下得紧,要不咱们再等一日出发?”

      孟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车窗外白茫茫的街道:“不必了。南方灾民还在受苦,多耽搁一日,就可能多一条人命。”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雪天赶路虽难,却也能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墨砚知道他心意已决,不再劝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公子放心,属下一定护您周全。”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积雪覆盖的青石板路,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孟离撩开车帘的一角,看向远处那座巍峨的相府方向。相府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看不到半个人影,可他却莫名觉得,有一道目光,正穿过风雪,牢牢地锁在自己身上。

      是贺韶庸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孟离压了下去。他自嘲地笑了笑,贺韶庸那样的人,心思深沉,手段狠辣,怎么会在意自己这个“眼中钉”的去向?或许,他此刻正在相府书房里,筹划着如何进一步巩固自己的权势吧。

      可不知为何,腰间的玉佩又微微发烫了一下,像是在反驳他的想法。

      ***

      相府书房内,贺韶庸站在窗边,目光死死地盯着孟离马车离去的方向。窗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却浑然不觉,指尖的玉扣早已被攥得冰凉。

      “大人,孟状元的马车已经出了西城门。”暗卫躬身禀报,语气恭敬,“属下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安排了人手暗中保护。”

      贺韶庸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叮嘱下去,不得暴露行踪。若是孟离遇到危险,先救人,再汇报。另外,南方那些官员的动静,时刻盯着,有任何异常,立刻告知我。”

      “是,属下遵旨。”暗卫应道,随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贺韶庸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密册。密册上,南方灾区官员的资料被标注得密密麻麻,尤其是江南布政使王怀安的名字,被红笔圈了一圈又一圈。

      王怀安,贪婪狡诈,手段狠辣,是前朝遗留下来的旧臣,在江南根基深厚。上一世,孟离就是因为查到了他克扣赈灾银两、草菅人命的罪证,被他设计陷害,最终死在了江南的雨巷里。

      贺韶庸的指尖划过“王怀安”三个字,眼神冰冷刺骨。这一世,他绝不会让历史重演。

      他拿起笔,在密册上写下一行字:“王怀安,勾结地方豪强,私吞赈灾银百万两,罪证存于城西暗阁。”写完后,他将密册合上,递给一旁等候的侍从:“把这个交给暗卫,让他们设法将消息传递给孟离。记住,做得干净点,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是,大人。”侍从接过密册,躬身退下。

      贺韶庸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夹杂着雪粒子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望着孟离马车离去的方向,心中默念:孟离,一路保重。这一世,我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护你周全。

      ***

      马车行驶了三日,雪渐渐停了,可天气却变得愈发寒冷。离开京城地界后,道路变得崎岖起来,马车颠簸得厉害,坐在里面很不舒服。

      “公子,前面就是三河镇了。”墨砚掀开车帘,说道,“咱们在这里歇一晚,补充点粮草,明日再继续赶路吧?”

      孟离点了点头,连日的颠簸让他有些疲惫:“好。”

      马车驶入三河镇,孟离才发现,这里的景象比他想象中还要萧条。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破败不堪,门口挂着的灯笼也早已褪色,随风摇曳,像是濒死之人的喘息。街上的行人很少,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中充满了绝望。

      “公子,这里怎么这么惨?”墨砚忍不住说道,“还没到南方灾区呢,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

      孟离的脸色沉了下来。三河镇位于京城和南方灾区之间,按道理来说,不该如此萧条。他隐隐觉得,这里的情况,恐怕和南方的水灾脱不了干系,甚至可能……还有人为的因素。

      他们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住了下来。刚安顿好,就听到楼下传来一阵争吵声。

      “你这奸商!竟然敢卖这么贵的粮食!”一个粗哑的声音喊道。

      “嫌贵?嫌贵就别买!”另一个尖酸的声音回应道,“现在是什么时候?粮食就是命!你不买,有的是人买!”

      孟离皱了皱眉,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向下望去。只见客栈门口,一个穿着破棉袄的农夫正和一个粮店老板争吵。农夫的手里攥着几文钱,脸色涨得通红,而粮店老板则双手抱胸,一脸得意。

      “老板,能不能便宜点?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吃饭呢。”农夫的声音带着哀求。

      “便宜?不可能!”粮店老板冷哼一声,“我告诉你,再过几天,别说这个价,就算你出十倍的钱,我也未必卖给你!”

      农夫绝望地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孟离的心中一阵刺痛。他转身对墨砚说道:“墨砚,去把那农夫叫上来。”

      墨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孟离的意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下去。

      不一会儿,墨砚就把农夫带了上来。农夫看到孟离,连忙躬身行礼,语气局促:“这位公子,您找小的有什么事?”

      “坐吧。”孟离指了指一旁的椅子,温和地说道,“我问你,这里的粮食为什么这么贵?”

      农夫犹豫了一下,才缓缓开口:“公子,您有所不知。自从南方闹水灾之后,这里的粮食就开始涨价了。那些粮商说,南方的粮食运不过来,存货有限,所以要涨价。可小的听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是那些粮商和地方官勾结,把粮食都囤积起来了,故意抬高价格,好发国难财!”

      孟离的眼神猛地一沉。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样,有人在背后搞鬼。

      “你说的是真的?”孟离追问道,“有证据吗?”

      农夫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恐惧:“小的没有证据。这些都是听村里的老人说的。那些地方官一个个凶得很,谁要是敢说他们的坏话,就会被抓起来打一顿,甚至还会被发配充军。小的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敢在这里抱怨几句。”

      孟定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农夫:“这个你拿着,去买些粮食,好好照顾老婆孩子。”

      农夫愣住了,不敢接银子:“公子,这……这太多了,小的不能要。”

      “拿着吧。”孟离说道,“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帮我打听一下,那些囤积粮食的粮商和地方官,都有哪些人。打听清楚后,到客栈来找我。”

      农夫看着孟离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那锭银子,最终还是接过了银子,郑重地说道:“公子放心,小的一定帮您打听清楚!”说完,他躬身行礼,转身走了出去。

      “公子,您为什么要帮他?”墨砚不解地问道,“万一他是个骗子呢?”

      “他不是骗子。”孟离笃定地说道,“从他的眼神里,我看到了绝望和无奈。再说,就算他是骗子,这一锭银子也不算什么。我更在意的是,他刚才说的话。如果真的有粮商和地方官勾结,囤积粮食,抬高价格,那南方的灾民就更惨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墨砚,你今晚去查一下,这个三河镇的县令是谁,和哪些粮商有往来。记住,一定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是,公子。”墨砚应道。

      ***

      夜幕降临,三河镇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几声狗吠,偶尔划破夜空的宁静。

      墨砚悄悄离开了客栈,去打探消息。孟离则坐在房间里,整理着从京城带来的关于南方水灾的资料。资料上记载,南方水灾已经持续了三个月,淹没了大片的农田和村庄,死伤无数,灾民多达数十万。朝廷已经发放了三批赈灾银两,可根据反馈回来的消息,灾民的生活并没有得到太大的改善。

      孟离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三批赈灾银两,数额巨大,就算不能完全解决问题,也不至于让灾民的生活如此艰难。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就在这时,他听到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孟离立刻警觉起来,起身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撩开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月光下,一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在客栈门口徘徊,眼神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像是在寻找什么。

      孟离的心中一动。难道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悄悄退回到房间里,从行李中拿出一把匕首,握在手中。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人踹开了。

      “小子,拿命来!”几个黑衣人冲了进来,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眼神凶狠。

      孟离心中一沉,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快就动手了。他强作镇定,握紧匕首,说道:“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今天必须死!”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挥刀向孟离砍来。

      孟离连忙侧身躲开,匕首在手中挥舞,挡住了黑衣人的攻击。可他毕竟是个文人,没有多少武功底子,面对几个身手矫健的黑衣人,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突然从窗外跃了进来,手中的剑快如闪电,瞬间就刺穿了为首黑衣人的胸膛。

      “谁?”剩下的黑衣人惊呼一声,警惕地看向那个突然出现的黑影。

      黑影没有说话,只是挥剑向黑衣人砍去。他的剑法凌厉,招招致命,不一会儿,几个黑衣人就倒在了地上,没了气息。

      孟离看着眼前的黑影,心中充满了疑惑。这个黑影是谁?为什么要救自己?

      黑影转过身,背对着孟离,声音低沉:“孟大人,此地不宜久留,尽快离开。”

      孟离刚想追问,黑影就已经跃出窗外,消失在了夜色中。

      就在这时,墨砚回来了。他看到房间里的景象,吓了一跳:“公子,您没事吧?这是怎么回事?”

      “我没事。”孟离摇了摇头,指着地上的黑衣人尸体,说道,“有人想杀我,幸好有高人出手相救。”

      墨砚检查了一下黑衣人的尸体,脸色凝重地说道:“公子,这些人都是江湖上的杀手,出手狠辣。看来,那些人已经盯上您了。”

      孟离点了点头,心中明白。这些杀手,肯定是那些囤积粮食的粮商和地方官派来的。他们怕自己查到他们的罪证,所以想杀人灭口。

      “墨砚,收拾一下东西,我们现在就走。”孟离说道,“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是,公子。”墨砚应道,连忙开始收拾东西。

      就在孟离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发现地上的黑衣人尸体旁,有一枚掉落的令牌。令牌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王”字。

      王?

      孟离的心中一动。难道是江南布政使王怀安?

      他捡起令牌,仔细看了看。令牌的材质和做工都很考究,不像是普通官员能拥有的。看来,这个王怀安,果然不简单。

      ***

      孟离和墨砚连夜离开了三河镇。马车在黑暗中疾驰,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急促的声响。

      孟离坐在马车里,手里拿着那枚黑色的令牌,心中思绪万千。他越来越觉得,南方的水灾背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而这个阴谋的核心,很可能就是江南布政使王怀安。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玉佩突然剧烈地发烫起来,像是要燃烧起来一样。同时,桌案上的玄色令牌也微微震动了一下,发出一阵微弱的光芒。

      孟离心中一惊,连忙握住玉佩。玉佩的温度越来越高,他仿佛能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从玉佩中传递出来。

      是贺韶庸的气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孟离就愣住了。他怎么会觉得这是贺韶庸的气息?他们明明是死对头。

      可那股气息,真的很熟悉,和他在断魂桥闻到的冷香,和他在金銮殿感受到的压迫感,一模一样。

      难道……救自己的那个黑影,是贺韶庸派来的?

      孟离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贺韶庸为什么要派人行刺自己,又派人行救自己?这不合常理。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公子,前面有一条河,河上的桥被冲断了。”墨砚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一丝焦急。

      孟离掀开车帘,向外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有一条宽阔的河流,河水湍急,浑浊不堪。河上的石桥已经被冲断,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石柱,孤零零地立在水中。

      “这可怎么办?”墨砚急得直跺脚,“没有桥,我们怎么过去?绕路的话,至少要多走三天的路程。”

      孟离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多走三天路程,就意味着会耽误更多的时间,南方的灾民也会多受三天的苦。

      他仔细观察着河流的情况,发现河水虽然湍急,但并不是很深。如果从河里走过去,或许能行。

      “墨砚,你去看看河水的深度,能不能从河里走过去。”孟离说道。

      墨砚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河边,试探着踩了踩河水。河水没过了他的膝盖,冰冷刺骨。

      “公子,河水不深,能走过去。”墨砚说道,“只是水太凉了,而且水流很急,走的时候要小心。”

      孟离点了点头:“好,我们从河里走过去。”

      就在他们准备下车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孟离心中一紧,连忙示意墨砚躲起来。

      不一会儿,一队人马就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中。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官袍的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眼神凶狠。

      “是三河镇的县令!”墨砚压低声音说道,“他怎么会在这里?”

      孟离的心中一沉。看来,这些人是追着他们来的。

      “小子,看你往哪里跑!”三河镇县令看到孟离,冷笑一声,挥了挥手,“把他给我抓起来!死活不论!”

      一群官兵冲了上来,将孟离和墨砚团团围住。

      孟离知道,这次恐怕是凶多吉少了。他握紧了手中的匕首,眼神坚定地看着官兵,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比之前的马蹄声更加密集,更加响亮。

      “是谁?”三河镇县令皱了皱眉,警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一会儿,一队穿着黑色盔甲的士兵就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中。为首的是一个骑着黑马的将军,腰间挂着一枚玄色的令牌——和孟离手中的令牌一模一样。

      “是贺相的亲卫!”有人惊呼一声。

      三河镇县令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没想到,贺韶庸竟然会派亲卫来这里。

      为首的将军勒住马,目光冰冷地看着三河镇县令:“奉贺相之命,护送孟状元前往南方灾区。谁敢阻拦,军法处置!”

      三河镇县令的脸色苍白如纸,双腿一软,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他连忙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的不知道是孟状元,多有冒犯,还请将军恕罪!”

      将军冷哼一声,挥了挥手:“把他给我绑起来,带回京城,交给贺相发落!”

      几个亲卫上前,将三河镇县令绑了起来。剩下的官兵见状,吓得纷纷扔下武器,跪在地上求饶。

      将军翻身下马,走到孟离面前,躬身行礼:“孟状元,末将奉命护送您前往南方灾区。”

      孟离看着眼前的将军,又看了看他腰间的令牌,心中充满了疑惑。贺韶庸到底想干什么?先是派人刺杀自己,又派亲卫来保护自己?

      “将军,贺相为什么要派你护送我?”孟离忍不住问道。

      将军摇了摇头:“末将不知。贺相只说,孟状元此行凶险,让末将务必护您周全。”

      孟离沉默了。他知道,贺韶庸的身上,一定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似乎和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多谢将军。”孟离躬身行礼,说道,“我们现在要过河,可桥被冲断了。”

      将军点了点头:“孟状元放心,末将自有办法。”他转身对亲卫们说道,“你们立刻搭建浮桥,护送孟状元过河!”

      “是,将军!”亲卫们应道,立刻开始行动起来。

      不一会儿,一座简易的浮桥就搭建好了。

      孟离和墨砚跟着将军,踏上了浮桥。河水湍急,浮桥在水中摇晃不定,可孟离的心中,却异常平静。

      他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心中默念:贺韶庸,你到底是谁?你和我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过往?

      月光洒在河面上,泛起粼粼的波光。孟离知道,他的南方之行,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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