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纹边界》克劳德伊斯特

4、第3章 马琳莱克

　　深蓝色的海面如同铺展开来的绸缎，起伏之间泛起细碎的白浪，在阳光下闪烁如雪。
　　一艘白帆船缓缓行驶其上，帆影映入水中，拖出一条悠长而安静的尾迹。
　　甲板上，丹龙双手握着橡木船舵。指节随着节奏轻轻起伏，仿佛并非在操控一艘船，而是在与风低声交谈。船帆并未完全依赖自然的风向，而是在他细微而稳定的引导下，始终维持在最合适的角度。空气在他身侧悄然偏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牵引着。
　　丹龙并不真正懂得驾船。
　　但操纵风向，是气系法师最基础的能力。
　　自从离开【魔法城】之后，他几乎从未如此放松过。世界忽然变得辽阔而安静，没有任务，没有追杀，也没有必须完成的使命。此刻，他终于可以带着爱人，慢慢走在时间之外。
　　他抬头望向船首。
　　白色的船头切开天海交汇的蔚蓝，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坐在那里。兰灵垂着长发，黑色的发丝在风中微微拂动，柔软的线条与海天融为一体。丹龙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仿佛自己正在凝视一幅正在缓缓浮动的油画。
　　没有旁人的时候，兰灵会恢复精灵的原貌。
　　这个时候，她叫艾灵。

　　艾灵的目光落在翻涌的海面上，眼中映出的并非浪花，而是不断变幻的暗影。那是她心中的波澜。
　　她很清楚，这趟航行的终点，未必是归途。
　　她可以为身后这个人类舍弃生命，却无法为他放弃整个族群。精灵一族的血脉已经濒临断绝，作为女王，她无法背离那些在历史夹缝中苟延残喘的族人。
　　——如果无法选出新的王。
　　这个问题在她心底反复回响，却始终没有答案。无数个名字在脑海中浮现，又一一被否定。
　　与人类不同，精灵的王位由血统决定，无法推举，也无法指定。
　　若要放弃王位，除非找到血统相近的继承者——艾玛。
　　可艾玛，多半已经死了。
　　逃过伊涅斯的追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她曾短暂地触碰过一个念头。那想法如闪电掠过心湖，却让她指尖发冷。那是一条危险的道路，甚至可能引燃更大的灾祸。但若真如此，也许能为精灵一族开启一个新的时代。
　　洞壁山。
　　母亲。
　　被驱逐的旧王族。
　　艾灵望着无边的蓝色，目光空茫。
　　她曾在【魔法城】结识精灵历史学者瑟曦。根据她的研究，【洞壁山】是旧王族在深海中的藏身之地。那些精灵早年因施行血祭魔法而被驱逐出马琳莱克，被迫登陆，又被人类排斥，最终回归深海，逐渐化为传说中的海妖。
　　这段历史在马琳莱克早已被抹去，连身为公主的艾灵也一无所知。
　　但艾玛曾告诉她一个秘密——父王曾对伊涅斯说过，他继位之后，必须与海妖联姻。他们兄妹的母亲，正是海妖。这样的结合，是新王族维持血统的根本。
　　如果母亲能够率领旧王族回归……
　　可是，她甚至不知道母亲的名字，更不知如何寻找。
　　白帆在海上已行了半月有余。
　　丹龙带来的钓具占据了船舱不小的空间。每天清晨或傍晚，他都会兴致勃勃地甩竿入海。海中的鱼类仿佛无穷无尽，滋味与形态各不相同。
　　这让他着迷。
　　不论修行多少武学和魔法，他最早掌握，也是最喜欢的，依旧是厨艺。
　　此刻，船帆已收，海面暂时归于平静。丹龙在甲板一角忙着准备晚餐，一条体型不小的陌生海鱼被他利落地处理干净。鱼肉细腻，皮下覆着一层薄薄的油脂，正适合慢火煎制。
　　他一边翻动鱼肉，一边在心里盘算：若是能带几条回福满楼，定能成为招牌。
　　兰灵平日里会在这个时候过来帮忙。
　　可今天，她只是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
　　这个人类，永远无法成为精灵，也永远无法踏入马琳莱克。他的一生短暂，却显得完整而从容。他不被使命驱使，不被野心牵引，只在寻常烟火之中，安然自得。
　　兰灵忽然明白，这或许正是她爱他的原因。
　　夜色渐深，舷窗外的海水化作一片浓重的黑。远方，有一处人眼无法分辨的所在——马琳莱克。
　　航行途中，她从未在海图上标注那座岛的位置。路线并不笔直，甚至刻意绕行。
　　并非为了隐瞒。
　　只是她自己，也尚未准备好面对即将到来的抉择。
　　“你记住，我的真名，叫艾灵。”
　　丹龙正低头分着鱼肉，闻言随口应了一声：“我当然记得。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兰灵，叫习惯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察觉到异样，抬起头来。
　　艾灵的眼睛在烛光中轻轻颤动，泪水悬在眼眶。
　　“我们明天就能到马琳莱克了。”
　　丹龙心中一紧。
　　“我可能……只回去几天。”
　　“也可能几年。”
　　“甚至……几十年。”
　　泪水终于落下，砸在甲板上，击碎了最后的犹豫。
　　丹龙放下围裙，将她拥进怀中。艾灵伏在他肩头，哭得近乎失声。她把那些纠结、恐惧，以及无法回避的命运，一点一点说给他听。
　　丹龙听了很久，才勉强理清其中脉络。
　　精灵的世界，比他想象得更加冷酷。
　　马琳莱克的王权，本就建立在裂痕之上。
　　可以平稳过渡王权的，如今只剩她一人了。
　　她若退让，内战必起。
　　若继位，就无法再与他生活在人类世界。

　　沉默良久，丹龙挠了挠头。
　　“岛上的精灵怎么知道伊涅斯死了？”
　　“我记得你说他们被禁止离开。就不能假装他还活着吗？”
　　“王座上嵌有一颗【君王石】，能被王的力量点亮，以此宣誓权力。王若死了，君王石就会暗淡。”
　　“据说远古时期曾有精灵用谎言篡夺王位。后来才留下了这种确认方式。”
　　“好神奇，死在千里之外也能感应。”
　　“是很高级的魔法。不过听说也不是立刻感应，而是逐渐暗淡。也不知道现在……”
　　“这就好办了！”丹龙突然一拍手，笑意在眼中亮起。
　　“你把王座偷出来，我来点亮那个石头，用我身上来自伊涅斯的火系力量。你再偷偷放回去。神不知鬼不觉，他还活着！”
　　艾灵本能地想要否定，却在下一瞬停住了，所有反驳在心底转了一圈，没能出口。
　　这个办法粗糙，荒唐，近乎儿戏，却奇妙地卡在规则的缝隙里。
　　“……也许，可以？”

　　夜色更深。
　　丹龙沉沉睡去，呼吸平稳。
　　艾灵却始终无法入眠。
　　她披上外衣，来到船头，望向远方那片无形的岛影。
　　她不知道丹龙体内的精灵火焰能否通过【绝世守】——那已经不再是伊涅斯的力量。
　　即便能够通过，力量间细微的差异，又能瞒住岛上的精灵多久？
　　她望着黑暗的海水，心潮起伏。

　　第二天起航没多久。
　　“已经到了。”
　　兰灵指向前方。
　　丹龙眯起眼睛望去，视野里只有无边的海水，空旷无垠。
　　“比魔法城藏得更好。”他由衷感叹。
　　“从古至今，不知道有多少强大的法师想穿越这个屏障。”
　　艾灵轻声说，“却连边都摸不到。”
　　在她的眼中，家乡已经显现——
　　一座被茂密植被覆盖的岛屿静静悬浮在光影之间，阳光洒落，将整片森林染成金色。
　　船缓缓停下。
　　艾灵与丹龙在船头拥抱、亲吻。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刻意放慢。
　　“我只待一两天就出来。”
　　她轻声说，“王座太大，带不走。但我可以把君王石取出来试试。”
　　“嗯。”
　　丹龙点头，“我就在这儿等你。”
　　他说得轻松，心中颇为得意，自觉这梁换柱之计堪称完美。
　　就在这一瞬间，艾灵的眼神骤然一变。
　　她猛地转身，面对海面。
　　【龙骨匕首】已然握在掌中。
　　不知从何而起的黑影沿着她的手臂蔓延，像是夜色本身攀附上来，覆盖至手肘。那暗系力量延伸至匕首之上，即便在阳光下也不反光，如同深渊一般漆黑。
　　丹龙同时拔剑。
　　【巨澜剑】出鞘的一瞬间，空气中仿佛掀起水纹。剑身如流动的海面，水锋细密，如淡蓝色火焰在刃上跳跃。
　　二人背靠背站定。
　　海面依旧平静。
　　杀机，却已无处不在。
　　“嗖——”
　　四个方向，海水同时炸开。
　　金色残影破浪而出，快到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
　　丹龙右肩猛然亮起，一条明黄色的真气巨龙呼啸而出。他原本想将气龙盘起，形成护阵，但来者更快。
　　金光已至面前。
　　“砰！”
　　两人同时迎击。
　　这一击，几乎震碎了空气。
　　四只怪物的形态终于显现——
　　似人非人的鱼脸，金色鳞甲覆盖全身，上肢粗壮如柱，左右各持一面金盾，下身是强健有力的鱼尾。
　　力量之大，远超想象。
　　金盾与【巨澜剑】正面相撞，水系魔力被生生压回。
　　艾灵的匕首在盾面上只留下浅浅一道痕迹，几乎无损。
　　丹龙与艾灵斜靠在一起，半条气龙护在侧旁。
　　四名【金盾武士】举盾逼近，将他们死死挤在中央。
　　就在这一刻，两人同时意识到问题所在。
　　“下面！”
　　“还有一个！”
　　几乎同时出声。
　　丹龙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瞬间收回气龙，强行制造空隙。
　　左手一举，将艾灵抛向空中。
　　右手反扣剑柄，背剑于身。
　　他蜷身下沉，将后背正对海底。
　　下一瞬间——
　　第五道金影如炮弹般破海而出。
　　盾尖贯穿船体，正中丹龙后背。
　　“砰——！”
　　【阿库拉战甲】在这一刻彻底崩解。
　　透明的水系盔甲吸收了过量冲击，反向爆裂。
　　狂暴的漩涡瞬间成形，将周围一切撕扯、掀飞。
　　帆船在瞬间解体。
　　桅杆、船舵、缆绳被拉扯成细丝，断裂、飞散。
　　巨浪翻涌。
　　半空中的艾灵被气流掀得更高，心脏几乎停跳。
　　她清楚地知道——
　　战甲爆裂，意味着丹龙的防御已被击穿。
　　可下一刻，她看见丹龙站在水面之上。
　　鲜血沿着他的背脊流下，却未伤及要害。
　　他背剑时，精准预判了盾尖轨迹。
　　剑锋改变了攻击角度，只在背后留下一道长而不深的伤口。
　　丹龙一边施展水疗术止血，一边冷静观察敌人。
　　“啧……还真不是善茬。”
　　反应漩涡并未真正伤到他们。
　　除了那名主攻的金盾，其余四名在爆裂瞬间便用盾护住自身。
　　“快上来！”
　　艾灵已然召唤水系神鸟。
　　半透明的巨鹰振翅而生。
　　丹龙抓住垂下的细绳，一跃而起。
　　就在他离水的瞬间，数道暗流从下方冲来。
　　敌人果然未受重伤。
　　丹龙立刻再度放出气龙，盘踞水面阻拦。
　　“轰！”
　　五面金盾同时击出。
　　气龙被生生击碎。
　　真气四散。
　　但这一瞬间，已经足够。
　　丹龙落在神鸟背上。
　　紧接着，海中激流喷射，将金盾武士抛向空中。
　　艾灵翻身取下【月枝】长弓。
　　“嗖——嗖——嗖——”
　　覆盖暗系魔力的【水之刃】射出。
　　水箭无法穿透盾甲，却改变了敌人的飞行轨迹。
　　金盾武士在空中失去支点，只能被迫落回海中。
　　神鸟继续升高。
　　敌人终于停止跃起，潜伏水下，紧紧尾随。

　　“这些是精灵王的卫队？”丹龙问。
　　“他们不是马琳莱克的生物。”
　　艾灵在想，如果伊涅斯有这等厉害的手下，怎么没带去乘觉寺追杀他们？
　　可若不是伊涅斯的手下，谁又能准确地在绝世守外面伏击他们？

　　“哗啦”一声，不知为何，兰灵的水系神鸟飞着飞着，突然散了，变成小液滴，如雨般洒落。鸟上的二人急速坠落。
　　丹龙想放出气龙，却毫无效果。
　　兰灵也再放不出新的水鸟。
　　这是怎么回事？

　　“噗通”一声。二人同时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