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纹边界》克劳德伊斯特

5、第4章 相逢何必是姐妹

　　丹龙和艾灵同时落水。
　　丹龙落入的是翻涌的大海，而艾灵坠下的，却是平静的湖水。
　　神鸟崩散的瞬间，恰好越过了精灵岛的边界。艾灵穿过【绝世守】，跌入马琳莱克。
　　湖岸四周，上百名弓箭手早已张弓待发；水下暗流涌动，水系精灵潜伏其间，长矛锋芒若隐若现。她被包围得严丝合缝。
　　然而，艾灵反倒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说明，伊涅斯并没有将族人尽数献祭。
　　这念头令她心中浮起一丝几乎不合时宜的喜悦。她很清楚，伊涅斯必然曾向族人下达过追杀她的王令。如今他们仍然存在，只能说明【君王石】尚未完全暗淡。
　　艾灵收起长弓【月枝】，缓缓摊开双手，用精灵语说道：
　　“大家不必紧张，伊涅斯已经死了。” 她的声音在湖面回荡。
　　“我不会伤害你们，我现在是马琳莱克的女王。”
　　周围一片安静。
　　许久之后，岸边的精灵们才陆续显出身形。有人从草地中直起身来，有人从树影中走出，水面也浮起数十名持矛的水系精灵。伪装术褪去，却无人放下武器。
　　这些面孔，她一个都不陌生。
　　艾灵的目光掠过他们的脸，读到的却不是久别重逢，而是警惕、迟疑，尚未散去的敌意。
　　马琳莱克已有千年未历战火。她离家之时，这里甚至没有成编制的军队。如今却军容森严，反应迅捷。显然，伊涅斯为反攻人类，早已做足准备。
　　“我以祖先之名起誓。”艾灵再次开口，语气郑重，“伊涅斯已死。我不是你们的敌人。我是你们的王。君王石会逐渐暗淡，证明这一切。”
　　岸边，一名精灵收起弓箭，向前走了一步。
　　“我们知道伊涅斯已死。”他说，“但你不是我们的王。”
　　他抬手一指艾灵，语气冰冷：“解除她的武装。”
　　艾灵认出了他——波涅，王室旁支，父亲索罗的亲信之一。血统与王族极为接近。
　　她心中一动。
　　“为什么说我不是王？难道他想夺取王位？”
　　她知道波涅的血统和王室接近，有心争位并不意外。
　　听到命令，一名水精灵上前。
　　“慢着，法娑尔。”艾灵抬手制止，目光却仍落在岸上，“我不是回来争王位的。我只是……”
　　她顿了顿，反问道：
　　“波涅，你现在是精灵王了吗？”
　　“我不是王。我只是奉命捉你。若你反抗，我只能下令杀你。”
　　这回答令艾灵心中一沉。
　　“现在谁是王？是谁给你下的命令？”
　　“你回头自然会知道。”波涅说道，“前提是，你现在放下武器。”
　　这是最后的通牒。
　　艾灵很清楚这些族人的能力天赋，以她如今的实力，即便无法战胜他们，也足以全身而退。但她不愿与族人开战。任何一个误伤，都是无法挽回的裂痕。
　　更重要的是，绝世守之外，还有丹龙在苦战。
　　那几名金色怪物短时间内或许奈何不了他，但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艾灵权衡片刻，将【月枝】递给法娑尔，却没有交出龙骨匕首。
　　“带我去见王。”
　　百余名精灵武士将她围在中央，向王宫方向行进。然而，在一处分岔口，他们却忽然转向。
　　“这是去哪里？”艾灵停下脚步。
　　前方并非她记忆中的任何建筑，只有丛林与起伏的山丘。
　　“王在这边等你。”波涅说道。
　　他身侧的精灵武士齐齐举起武器。
　　艾灵没有反抗，被押送至一座小丘前。整座山体被改造成巨大的石室，入口的石门厚重，与山岩融为一体。
　　石室内一片幽暗，但艾灵的目光却在深处捕捉到一道熟悉的气息。
　　——艾玛。
　　“进去。”波涅冷声道。
　　艾灵急于见到妹妹，快步走入了石室。就在她踏入的瞬间，身后的巨石轰然坠落，封死退路。
　　她本可以在石门落下前脱身，但是选择了继续向前，走到那个身影面前。
　　石室中并非全然黑暗。零星的萤石散发着微弱的光。借着这光，她看清了深处的身影。
　　不是艾玛。
　　那只是一个由水系魔法凝成的傀儡。
　　但那股力量……确实属于妹妹。
　　“你成长了不少呢。” 艾灵轻声道，带着一丝笑意，“能做出这么逼真的分身。”
　　“你成长了更多。” 水系分身开口，语气冷峻，“竟然还带了人类来进攻马琳莱克！”
　　艾玛质问道，口气已然是女王气派，与记忆中的妹妹完全不同了。
　　“不是的，你误会了。他……他只是送我回来。” 艾灵不方便承认丹龙是自己的丈夫。
　　“我只是想回来，回来……看看。”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回来的目的，现在已经不存在了，妹妹也不会相信。
　　“你能活着，还继承了王位，我很高兴。”艾灵低声道，“我不是来抢你的东西。”
　　“我只是想找到联络洞壁山的方法。”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想见一见母亲。”
　　“她已经死了。”
　　“……什么？”
　　“她被伊涅斯杀了。”
　　艾灵眼前一黑，站立不稳。她一直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凶残的伊涅斯，杀了父亲，杀了姐姐，连母亲也杀害了。
　　艾灵全身无力，跪倒在地上，难掩悲伤，她连母亲的面都还没有见过，却永远没有机会了。
　　“洞壁山也承认我为马琳莱克的女王。”艾玛的声音冷静而坚定，“你的女王。”
　　艾灵缓缓抹去眼泪，强迫自己站起。丹龙此时应该还在战斗，不能耽误时间。
　　“那些金色怪物是什么？”她问，“你能让它们停手吗？”
　　“它们是海之女王娜迦·森德拉陛下的武士。我们与海妖一族已经结盟。”
　　“请让它们停手！”艾灵的语气急切。
　　“除非你说实话。”艾玛逼问，“那个人类是谁？”
　　艾灵沉默了一瞬。
　　“……是朋友。很重要的朋友。”
　　“人类是我们千百年的敌人。”艾玛冷笑，“而你，竟与他们为伍。”
　　艾灵心中一凉。
　　“既然如此，我走。”她转身，“这里已经没有我该做的事了。”
　　她失望得几乎麻木。
　　“开门。”
　　石门纹丝不动。
　　“你不能走。”艾玛的声音陡然提高，“我命令你，留在这里接受审判。”
　　“我以祖先之名起誓，我没有带人类来进攻这里！”
　　“那你私自逃离马琳莱克呢？”
　　“你没有逃走吗？”
　　“我是被追杀！”艾玛厉声道，“你呢？”
　　艾灵无言以对。
　　当年的她，是自愿离开的。当时父亲还在，岛上一片平和。
　　她只是想去见识人类的世界才溜出去的。
　　这个理由不但不会得到谅解，反而会坐实了她叛徒的罪名。

　　“我不会再回来。你把我放逐吧。”她冷冷道，“现在，开门。”
　　回答她的，是沉默。
　　艾灵心中的怒气逐渐翻滚沸腾，再也抑制不住，终于抽出龙骨匕首。
　　“开门！”
　　水系分身崩散，不再回应。
　　艾灵挥动匕首，切入石门如切水般顺畅。此匕由龙尾骨刺一体雕琢而成，锋刃无双。
　　但她很快发现了问题——被剜去的岩石，正在自行愈合。
　　这是伊涅斯以父王索罗之力打造的石牢，专为王族而设。

　　石门外，艾玛率领精锐严阵以待。
　　她不想杀姐姐。
　　但王位，不能有任何威胁。
　　艾灵是长姐，族人中会有支持者。她最好永远待在里面！
　　艾玛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女王。
　　不管是按继承顺序还是能力，她都远远不及伊涅斯，甚至不如艾灵。
　　当纳迦女王让她谎称伊涅斯已死，回马琳莱克继承王位的时候，艾玛内心非常抵触，但又不敢违抗。
　　这样的谎言一旦被发现，将永远被族人唾弃，甚至杀死。
　　而随时会杀回来的伊涅斯更让艾玛恐惧。
　　伊涅斯的力量甚至强过了纳迦。
　　他一旦找机会攻入绝世守，艾玛的末日就到了。
　　转机来自谭雅女王的支持。
　　这位远古的神祗，竟然能够篡改君王石的光芒，提供了继承的合法性。
　　作为精灵一族的守护神，马琳莱克的创立者，谭雅女王给了艾玛足够的信心。
　　她有神作靠山，再没有什么好怕的。

　　没什么好怕的。艾玛在心中告诉自己。
　　若是艾灵真的冲出来了，我要下令击杀她吗？她看着石门，心中也没有答案。
　　艾灵没有回来时，她非常思念姐姐。她也曾担心过伊涅斯是否杀死了艾灵。
　　当年越狱逃走的时候，她好想去投奔姐姐，却不知去哪里寻找。
　　如果放她离开，就再难抓住了。艾玛心中盘算。这次有金盾武士及早发现了艾灵，战斗的动静很大，她才得以集结军队防范。
　　若是艾灵逃走后再悄悄潜回……
　　艾玛暗暗心惊，意识到了这次抓住艾灵可能是她唯一保住王位的机会。

　　石牢里面的艾灵没时间坐以待毙。她发现用暗系力量附着在匕首上之后，被挖去的岩石就无法再生长回来。只是门口的巨石太厚，用匕首挖掘隧道过于缓慢。
　　情急之下兰灵用手去扒。但她心念一动，把暗系力量附着在手上，再去扒岩石，好像掏开积雪一般轻松。

　　石牢外，艾玛派土系精灵霍兹在门口侦察。
　　他手按石门，感知艾灵的动向。果然，他发现石门虽然有魔法保护，还是被慢慢挖动了。
　　了解情况后，艾玛终于下定决心。
　　此时此刻，你死我活，决不能手软。
　　她下令全体戒备，等艾灵一露头就立刻击杀！
　　数百名精灵武士，刀出鞘，弓上弦，紧盯着石门。

　　空气似乎凝固了。
　　但武士们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艾灵露头。
　　艾玛看了一眼霍兹。他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靠近石门。
　　这个任务十分危险，按照他的估计，艾灵应该已经快要挖通了。
　　霍兹在石门前若是正赶上艾灵挖通的一刻，必死无疑。
　　不被艾灵杀死也要被同伴的乱箭射死。

　　他紧张地极靠近石门，左腿膝盖微曲，慢慢伸手去摸，并随时准备逃走。
　　“咦？”他的手放在石门上换了个位置，露出疑惑的表情。
　　“怎么回事？”艾玛远远站在卫队身后，看霍兹在石门上反复摸索。
　　“奇怪了，她没有再挖。深度和上次差不多。”霍兹回报。
　　这有什么奇怪。艾玛嘴上没有说话，心中却道。
　　这可是伊涅斯设计的魔法石牢，她当初也被关过，想出来谈何容易。
　　艾灵或许可以挖开一小部分，贯通却难如登天。

　　艾玛下令，霍兹带领一部分部队留守观察，其他人回王庭待命。
　　她刚下完命令，“倏”地一声，一条黑影从地下钻出，与她贴身而立。
　　一只手拍在艾玛肩头，没有拿匕首，也没有附加暗影。
　　但就是这么一拍，艾玛已经全身僵硬，险些晕了过去。
　　“我说过。”艾灵低声道，“不与你争王位。”
　　“现在，你信了吗？”
　　四周的卫士齐齐调转武器，却无人敢动。
　　情势很明显，艾灵一抬手就能杀了女王。
　　而艾玛死后，艾灵便是新的女王。
　　救是不救？
　　此时没有卫士敢冒险。

　　艾玛的身体僵直不动，斜眼去看艾灵。
　　她虽然也经历过许多危险，但从未如此接近死亡。
　　此时此刻，神的庇佑，强大的联盟都在千里之外。
　　现在能依靠的，只有曾经和艾灵的姐妹情谊。
　　她告诉自己要冷静，要恳求姐姐的宽恕，但是紧张得张不开嘴。
　　“过了今天，我就离开马琳莱克。”艾灵说道，“在那之前，我有些问题。”
　　她的目光冷静而坚定。
　　“王位，归你。”
　　“但今天——”
　　她轻轻收紧手指。
　　“我是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