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纹边界》克劳德伊斯特

3、第2章 暗影憧憧无归路

　　“嗖——嗖——嗖——”
　　直升机旋翼撕裂薄雾，巨大的轰鸣在高空回荡，如雷声反复敲击着大地。旋翼卷起的气流压弯林木，湖水翻涌，原本平静的水面被搅得支离破碎。
　　机群掠过的下方，是一座规模宏大到近乎傲慢的建筑群，银湖庄园。
　　这是旧王朝遗留下来的夏宫，也是权力最直观的遗骸。十余座大型宫殿以严整而冷酷的轴线相连，左右完全对称，仿佛一切都经过尺规丈量，不允许任何偏差。白色石墙在晨光下泛着冷辉，长廊深远，层层递进，如同一张缓缓展开的权力地图。
　　广阔的草坪铺展在宫殿之前，绿意浓密而均匀，显然经过长期而精细的养护。草叶修剪得整齐利落，延伸至视线尽头，与笔直的中轴线严丝合缝，几乎看不出任何疏漏。
　　园林之中，雕塑点缀其间——神祇、英雄、王侯、贵胄——造型精致，工艺考究，每一尊都被摆放在恰到好处的位置，既不显突兀，也不喧宾夺主。灌木与林带错落分布，看似随意，却在整体上构成了严谨而稳定的结构，使整座庄园在视觉上显得开阔、庄严，又不失优雅。
　　然而，这里从来不是供人游览的花园。
　　草坪之下，隐藏着密集的地雷，精确布置的陷阱，许多区域并不允许随意踏足；树丛、雕塑与喷泉的布局，本身便是火力网的一部分。宫殿外墙看似普通的石材，实则以钢筋混凝土加固，所有窗户均为加厚防弹玻璃，甚至有相当一部分只是精心伪装的假窗，背后藏有导弹发射架，甚至有大型电磁炮。
　　银湖庄园表面上仍保留着旧王朝夏宫的形制与审美，然而在这份华美之下，它早已被彻底改造为一座高度戒备的军事要塞，是银湖集团的心脏。
　　直升机在停机坪上缓缓降落。舱门尚未完全开启，狂风已率先涌入。全副武装的士兵迎着气流上前，身体前倾，稳住步伐，合力拉开厚重的舱门，之后立刻敬礼。

　　三道身影，自机舱中踏出。
　　尤维亚。
　　托图。
　　以及红豆。
　　尤维亚换上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义肢被高科技蒙皮美包覆，线条自然，几乎与血肉无异。她的步伐稳定而从容，神情冷静，脸上看不出丝毫回家的喜悦。
　　托图走在她身侧。
　　卡其色风衣下的身形依旧高大，却比以往更显沉默。他的目光扫过庄园广阔的庭院，越过喷泉、雕像与整齐的林荫道，像是在确认某种早已厌倦却无法否认的现实。
　　红豆紧随其后，满面笑容。

　　“汪——汪汪！”
　　一道白色的影子忽然从人群后方冲出，带着急切而兴奋的吠声。那是一只白毛夹杂灰色花纹的小狗，四肢飞快，几乎是扑着奔向红豆。
　　“小伤！”
　　红豆的脸瞬间亮了起来。小狗一头扎进她怀里，尾巴摇成一团白雾。人和狗贴在一起，又舔又蹭，喉咙里发出彼此才听得懂的“汪汪”声，仿佛要把分离的所有时间一次性补回来。
　　小伤，是红豆从小养大的狗。众人当初为了躲避伊涅斯的追杀，四处躲藏，居无定所，把小伤留在了庄园。才一年光景，小伤的体型已经大了一倍。

　　迎接他们的，是银狐家族的三位高级干部。
　　站在最前方的，是谢尔盖。
　　他五十岁上下，一脸沧桑，头发中间已经谢顶，棕色西装一丝不苟，领带结得极正。这个人永远维持在一种恰到好处的状态里——不谄媚，不疏离，严肃诚恳，一丝不苟。银狐家的大总管，是维持这座庞然大物日常运转的中枢。
　　谢尔盖左侧，是尤里。
　　他年纪不过三十出头，头顶却已经全秃，精明能干，执掌银湖情报系统。这个年轻人很少眨眼，目光总在扫视，仿佛永远在评估周围一切事物的风险。
　　右侧，则是维克托。
　　四十岁左右，一身笔挺的军装，是银狐的卫队司令，身形强健如铁，双目锐利如刀。
　　三人同时躬身。
　　“欢迎主人回家。”
　　尤维亚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托图却在踏入庄园主殿的瞬间，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掠过熟悉的立柱、壁画与拱门。走廊幽深，水晶吊灯层层垂落，镶金装饰与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冷艳而奢华的光芒。
　　这座宫殿，是他的家。
　　也是他的噩梦。
　　这梦似乎终于要结束了。

　　“终于要离开了。”托图想。他看着周围站着的银狐高级干部，保镖还有仆人。这些人曾与他朝夕相处，对他恭敬、忠诚、无微不至。
　　要与他们告别，托图心底生出一阵难以言说的不忍。
　　可他很清楚，这条路无论如何不能再走下去。
　　他已经等得太久了，一刻也不能再等。

　　尤维亚一边走，一边低声对谢尔盖交代：
　　“我们会在庄园住一周，收拾行李搬去沃茨维尔，其余的……你派人送去岛上。”
　　托图的脚步忽然停住。
　　“两天。”
　　他的声音低沉，却没有丝毫犹豫。
　　谢尔盖明显愣了一下。
　　尤维亚停下脚步，与托图对视。
　　那一瞬间，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那不是商量。
　　是底线。
　　“……好。”她最终说道，“两天。”

　　尤维亚转身，带着其他高级干部朝庄园深处走去。
　　银狐家的密室会议厅位于地下。
　　厚重的金属门如同银行保险库，开启时发出低沉而缓慢的轰鸣。门外，众多随行人员止步。只有谢尔盖、尤里、维克托三人跟随进入。

　　会议室内，是银狐家所领导的联盟首脑。
　　桑萨家的家主，伯克·桑萨。暗世界五大家族之一。
　　艾克斯家的家主，玫瑰·艾克斯。暗世界五大家族之一。
　　吸血鬼范德莱克家的家主，贵罗加斯。暗世界五大家族之一。
　　海盗旗联盟的盟主，霓虹·穆奇。
　　除了与银狐有旧仇的火蚁家（全知教），几个没有表明立场的元老之外，
　　暗世界的大部分力量都站在银狐一边。

　　所谓“暗世界”，并非一个真正统一的王国，而是由无数黑暗势力松散拼接而成的联盟。它有王，却并不稳定；有秩序，却随时可能被撕碎。
　　而如今，旧王（冥王）已死。
　　狗王、红狮，相继覆灭。
　　有实力争位的变种人5号也失踪了。
　　只剩下“血刀”斯芬娜一个对手。

　　尤维亚进了会议室，坐在主位，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语气冷静而笃定：
　　“目前的形势，我相信各位都已经很清楚了。银狐胜券在握。我们只要……”
　　她正要继续。
　　“轰——”
　　会议室的金属门忽然震动了一下。随即被推开。
　　托图站在门口。
　　厚重得足以抵御爆破的合金门，在他手中仿佛失去了重量。金属发出短暂而低沉的共鸣。
　　空气骤然凝固。所有人的目光头看向托图。

　　尤维亚与他对视了几秒。她很清楚托图为什么闯进来。
　　如无必要，托图从不参加银狐的会议。但是今天不同。

　　那几秒，仿佛跨越了无数生死。
　　尤维亚闭眼片刻，接着转头看向与会的众人，语气不再有任何犹豫：
　　“我和托图从今天起退出暗世界。”
　　尤维亚语气平静，却难掩心中的不甘。
　　会议室立刻骚动起来。众人无法想象，血雨银狐为何会拒绝近在咫尺的王位。
　　这个联盟所有的目标正是团结在她的周围争夺王权。此时退出暗世界算是怎么回事？

　　托图站在会议室门口，前所未有地严肃。
　　尤维亚继续说道：
　　“谢尔盖。”
　　“我走之后，银狐集团以及联盟的所有事务，都由你负责。”
　　“没事，别来烦我。”
　　话音落下，她转身离去。与托图擦肩而过。

　　会议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无数道目光几乎同时落在谢尔盖脸上，好像钢刀一般，刺得他生疼。
　　他的背脊在一瞬间被冷汗浸透，僵坐在哪里，竟一时没有回应。
　　但他的头脑正在飞速运转，一边揣测尤维亚的话，也同时在分析托图的眼神。
　　他知道，接下来如何反应，生死攸关。

　　谢尔盖知道这夫妻二人的分歧所在，也知道尤维亚从来不说气话，不随便下命令。“血雨”永远冷静而残酷。她真正想说的，是她没有说的话。

　　尤维亚说“我走之后”，意思非常含混，没有明确说银狐集团就此退出暗世界。她和托图退出，但是银狐集团没有。
　　“银狐集团以及联盟的所有事务，都由你负责”
　　尤维亚说的是“负责”而不是由他接任家主，甚至不是代理家主。所以这是个任务，而谢尔盖是负责人。负责什么呢？结合上下文，很明显是继续争夺暗世界的王位。
　　“没事别来烦我。”言外之意就是“如果有事还是可以联系我”。

　　谢尔盖迅速读懂了尤维亚的意思，如释重负，全身松弛下来，又出了一身热汗。
　　我只是个“负责人”而已。
　　他很清楚，此刻的银狐家主，地位几乎等同于暗世界之王，绝不是他这样的凡夫俗子所能承受。
　　若是尤维亚真的让他接班，他拼了老命也要推辞，不然一定会死无全尸。
　　不要说杀人魔王斯芬纳，教众上亿的火蚁家，单就会场里的这几位就能把它活吞了。

　　谢尔盖定了定神，继续主持会议。他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尤维亚也是。

　　托图跟着尤维亚一路回到了卧室。二人默默地收拾私人物品，谁也没有讲一句话。
　　阳光透进房间，照亮了一侧的吊灯，而另一半，暗影憧憧。
　　海岛沙滩上的阳光，真能驱散这层黑暗吗？
　　这对夫妻可以随时为彼此付出生命。然而对于生命的意义，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理解。
　　前路漫漫，可有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