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纹边界》克劳德伊斯特

2、第1章 劫后余波了无言

　　天色蒙蒙，初升的第一缕阳光落在雪白的山顶，薄雾轻绕，宛如未散的烟魂。
　　这座山名为【谒佛山】，位于南国【澶州】。山高不过百丈，四季如春。山顶的“雪”不会消融——那是无数生命最终留下的灰烬。
　　山的对面，是一片残破的瓦砾。那里原本矗立着根本教伽罗派的主寺【乘觉寺】，一座香火绵延千年的古刹。至于它为何会在一日之间化为废墟，世人无从得知。
　　即便是亲历其间的幸存者，也说不清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据几名僧人回忆，【谒佛山】先是出现了异样的天象——
　　天空燃起烈火，随后传来如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银色的云、黑色的云交错翻涌，耀眼的闪电撕裂长空。
　　紧接着，大地开裂，无数披甲的怪兽破土而出，逢人便噬，见屋便毁，却又在混乱中骤然消失。
　　滔天的洪水随后席卷而来，山岳震颤，哀嚎四起。
　　当幸存者从废墟中爬出时，眼前只剩遍地尸首与碎石。
　　【乘觉寺】七千僧众，十不存一；遇难的游人与香客，更是不计其数。
　　那一夜，焚尸、诵经、超度亡魂。
　　尸体层层叠叠，堆满山顶。
　　熊熊烈焰燃烧整夜，苦难、欲望与罪孽，皆在火中归于虚无。

　　天色渐明。
　　【谒佛山】山脚下，几个微小的黑点缓缓移动，仿佛蚂蚁沿着泥泞的山路下行。走近了看，才发现是几个衣衫褴褛的行人。
　　最前方的男子名叫丹龙，二十余岁，中等身材，腰挎长剑。脸上的血迹早已干涸，黑发蓬乱，沾满灰尘，右侧衣袖被火焰烧焦，显得狼狈不堪。唯有那双墨色的眼睛，依旧明亮而沉静。
　　他身后跟着一名身材高大的男人，肌肉虬结，皮肤黝黑，腰间佩着一柄长刀。暗世界中，人们称他为“雷神”托图。
　　他面容憨厚，却目光如电，不怒自威。那件黑色皮风衣布满细密的划痕，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地方。
　　托图怀中，抱着一名身材娇小的女子。
　　她金发垂肩，一双蓝宝石般的眼睛，肤如凝脂，美艳动人。她没有右臂和左腿，依偎在丈夫怀中，看起来娇弱疲惫，眉宇之间却隐隐透着寒意。她是尤维亚·银狐——暗世界中令人闻风丧胆的“血雨银狐”。
　　后方并肩而行的，是两名少女。
　　一人亚麻色长发，身姿修长，娥眉轻扬，一对明眸似秋水，虽满身灰烬，却步态优雅从容。她是精灵岛的公主艾灵，在人类世界化名“兰灵”，是丹龙之妻。
　　她身侧搂着一名年纪更小的短发女孩。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双眼红肿，脸上泪痕未干，衣衫上斑驳的血迹已然发黑。她一边走，一边抽噎着抹泪。
　　她的背上，背着一柄银白色的大斧，与瘦小的身形极不相称。
　　她叫红豆，来自兽人【雄狼部】的人类少女，是托图与丹龙的妹妹。

　　五人默默行走在泥泞的山路上。
　　连一向话多的丹龙，也没有开口。
　　过去的一天，他们经历了太多——仿佛将一生的愤怒与悲恸压缩进短短一夜。
　　劫后余生，只剩下疲惫与困惑。
　　他们曾在风暴的中心挣扎，却始终不明白，风暴因何而起，又因何而散。
　　陌生的人，诡异的事，来去如风。
　　无论如何，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他们还活着，而追杀他们的精灵王伊涅斯也已覆灭。
　　理应庆幸才对。
　　可那堆积如山的尸骨、燃烧整夜的烈焰，却让人心中沉重难言。
　　他们只是挣扎求生，却牵连了无数无辜之人。
　　或许生命的终点皆是灰烬，但何时会被卷入烈火，却往往由不得自己。
　　这五个人，都已经死过一次。
　　他们的余烬未熄，还要继续前行。
　　至于前路通向何方，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愿意提起。

　　山下的道路更加泥泞。
　　洪水退去后，留下的是倒伏的断木、散落的巨石，还有……哭泣的人群。
　　这条曾经热闹的朝圣之路，如今只剩尸首与泪水。
　　这些无辜的人并不明白，为何洪水会从天而降，为何亲人会在一夜之间死去，又为何自己偏偏活了下来。
　　红豆的眼睛早已哭肿。她刚从失去友人的悲痛中缓过神来，看到山下哀哭的人们，又忍不住落泪。
　　兰灵搂住她的肩，想要安慰，却一时无言。
　　追根溯源，伊涅斯最初的目标本就是她。
　　丹龙、托图、尤维亚，皆因她而被卷入这场灾厄。
　　而年幼的红豆，与伊涅斯毫无关联，却几乎死在友人之手。
　　命运的残酷，莫过于此。
　　“他们……都是因为我们才死的……”
　　红豆望着路旁的尸体，哽咽着说道。
　　“不见得。”尤维亚打断了她。
　　“我觉得，那个人一开始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嗯。”兰灵低声应了一句。
　　“谁？”托图问。
　　红豆恍然大悟：“活佛啊！他根本就没有去云游！”
　　“活佛？”丹龙一愣，“我还以为你们说的是林总长。”
　　“白痴二哥……”红豆吸着鼻子，“林总长是去搬救兵的，你没看见吗。”
　　兰灵与尤维亚却同时一震。
　　丹龙的话，似乎不无道理。

　　“话说回来……”托图抬头看了看仍未散尽的薄雾，“林总长找来的那个救兵，到底是什么人物？我连影子都没见着，还挺遗憾的。”
　　“他也许就是绰号叫‘天神’的那个人。”兰灵说道。
　　“那洪水里的，又是什么怪物？”尤维亚问。
　　“应该是海妖。”兰灵回答得很平静，“从他们的对话来看，伊涅斯从海妖手中夺走了那颗红色的宝石。”
　　“海妖？那不是……” 丹龙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兰灵曾反复叮嘱，不要在人前提及她与海妖之间的渊源。
　　兰灵低下头，没有接话。
　　过了许久，她忽然抬起头来，语气郑重而低沉：
　　“我要回家一趟。”
　　“是啊，终于可以过点正常的日子了。”丹龙顺口应道。
　　“我是说——【马琳莱克】。”
　　“精灵岛。”
　　丹龙愣了一下。
　　“也好。”他很快露出笑容，“我其实一直挺想去看看的。”
　　“可是……”兰灵看着他，目光中带着歉意，“你进不去。”
　　“对，你好像提过。”丹龙点了点头。
　　“为什么？”红豆忍不住问。
　　“岛外有一道魔法屏障，【绝世守】。”兰灵解释道，“只有出生在岛上的精灵才能通过。”
　　“没关系。”丹龙笑了笑，“那我就在附近等你。”
　　兰灵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你那个精灵岛，离【沃茨维尔】远吗？”托图忽然说道，“不如让丹龙先去我那儿等。我们以后就常住那儿了。”
　　尤维亚看了托图一眼，欲言又止。
　　若是在从前，她一定会立刻反对。他们夫妇在【沃茨维尔】购置的别墅，本就是用来转移视线的幌子。尤维亚从未真正想过退出暗世界，更不曾放弃过对王位的觊觎。
　　可现在，她已无从选择。
　　经历了生死离别，她终于明白：在她的世界里，可以失去一切，却不能失去托图。
　　“那儿的学校怎么样？”丹龙忽然问。
　　“学校？”托图一愣。
　　“嗯。”丹龙看向红豆，“她该去上学了，不能一直在餐馆打工。”
　　“那我去替红豆跑堂。”托图立刻接话，“你干脆把【福满楼】开到沃茨维尔来，游客多，生意肯定——”
　　“很远。”
　　兰灵打断了他。
　　她的眼神悲伤而涣散，像是望向了一个无人可及的地方。托图和丹龙都察觉到异样，却不知从何问起。

　　直到这时，兰灵才意识到一个可怕的问题。
　　伊涅斯死后，她便成了精灵王位的顺位继承者。而精灵女王，是必须与洞壁山通婚的。
　　精灵一族并不需要什么登基仪式。事实上，在这一刻，兰灵已经是【马琳莱克】的女王。
　　这个念头让她心生恐惧。
　　她不愿离开丹龙。
　　可若她不回去，岛上必然爆发夺位之争。
　　已经所剩无几的族人，还要再死多少？
　　岛上的精灵，短时间内不会知道伊涅斯已死。
　　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可是，若长久没有王族，岛上必然陷入混乱。
　　不管怎样，”她低声说道，“我都该回去看看。
　　若找不到艾玛，就指定一个血缘最近的继承者。
　　不能再让精灵一族流血了。
　　丹龙与兰灵亲密无间，却始终避开两个话题。
　　丹龙从不提及魔法城的禁地；
　　兰灵一提到马琳莱克，便言辞闪烁。
　　他们心照不宣，不让彼此为难。
　　看着兰灵恍惚而沉重的神情，丹龙终于意识到——
　　这一次，她并不只是“回家看看”。

　　最终，众人决定分头行动。
　　尤维亚与托图先回银狐庄园收拾东西搬家，红豆也随行去接她的小伤（那只小狗），随后一同前往沃茨维尔群岛。
　　丹龙与兰灵则直奔马琳莱克。等兰灵处理好岛上的事，再到沃茨维尔与众人会合。
　　所谓“回去收拾东西”，不过是一个说辞。
　　尤维亚真正要做的，是交代银狐集团的人事安排。这个拥有数十万成员的庞大组织，是暗世界中最强的势力之一，甚至曾有机会问鼎王位，岂能说放就放。
　　她希望托图能改变主意，却也明白那几乎不可能。退隐一事，她已经拖了太久。
　　托图对□□的忍耐，早已到了极限，一天也不愿再等。
　　但尤维亚想到了折中的办法。
　　沃茨维尔群岛虽远在大洋深处，通讯却依旧便捷。她可以在暗中遥控指挥。
　　狗王已死，伊涅斯覆灭，红狮亦化为灰烬。
　　形势一片大好。
　　她和托图在哪里，
　　哪里，便是银狐的总部。